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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生还者2》通关

2021-01-02 23:02 作者:_不破愛花_  | 我要投稿

昨天通了《最后生还者第二部》(以下简称为TLOU2),简单写一下初步的体会。

 

作为以剧情为主要内容的游戏,TLOU2延续了第一部里的故事,并且编剧依旧把重心放在了善与善之间的冲突上。考虑到制作人的背景,这更像是对于当下愈来愈分裂的世界的思虑和关怀。但梳理这个剧情注定是破碎的,因它本来就试图呈现出诸多各不相同的“善”之间的不兼容这一困扰人类社会的永恒问题。

 

因为是第二部,所以首先要从第一部讲起,正是第一部里的抉择导致了第二部里人物行为的动机。以下涉及剧透。

 

乔尔与艾莉

乔尔在危机爆发时有丧女之痛。如果我们稍微了解一下,就会知道父母对子女之间的感情往往是最投入的(暂且不论方法恰当与否)。但同时,我们也能够了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投入,往往是诸多因素促成的。乔尔原本只是把艾莉当作一个“货物”,就像他之前所做的所有走私一样,只考虑交付货物,没有感情投入。泰丝也是。

 

当他们得知艾莉是免疫者时,乔尔依然是纯粹走私者的态度。我们没法知道泰丝是不是,但是泰丝被感染者咬伤后,我们知道她在得知自己将死时,从艾莉身上看到了希望。乔尔是被迫接受了泰丝的临死之托。

 

然而在这个“运货”过程中,共同的旅途、困境中的互助、还有玛丽娅对汤米的阻止,还有他曾经丧女的隐痛,使得乔尔越来越将艾莉——这个与他曾经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视为自己的女儿。正是这种爱使得他在“世界得救”(这是一个未知结果,可能性的)和“艾莉得救”(这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确定的)之间选择了救艾莉。

 

第二部则,延续了第一部的故事。在这里,编剧则试图扩展视角,补充了乔尔做出救艾莉的选择时造成的诸多后果。这个后果以埃比的视角呈现出来。埃比是乔尔为了救艾莉时杀死的主刀医生的女儿。埃比为了给父亲复仇,虐杀了乔尔,而艾莉则为了为乔尔复仇,踏上了寻找埃比的复仇之路。

 

在第二部里,游戏不再以第一部那样以乔尔(主角)的单视角设计,而是一开始就设计成为艾莉和埃比两个主角的双视角,并且两者是敌对的。可以说这是非常得罪玩家的设定,因为玩家被迫身处自相矛盾的立场里。编剧用强迫使得玩家可以看到了超出单一视角的信息,这不仅仅是艾莉和埃比之间的,也是埃比所在的狼帮和敌对方脸疤帮之间的,玩家不得不在彼此视角互换里,发现自己杀死的,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然后对自身的立场产生质疑,这种自我怀疑最后导向了结局。这里面有种种“善”的冲突,而且这些冲突必须在一个大的背景之下得到理解,这也多少是现代社会的背景,接下来我慢慢梳理一下这些内容。

 

首先是大背景,瘟疫危机爆发后的世界。这里可以看到电子游戏作为艺术创作的优异性,它可以设计一个危机世界并且让玩家亲身体验来理解这个假设的世界处境,并且从这个处境里理解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瘟疫导致了原本的社会解体,导致了生存资源匮乏,这样,一个类似于“原初的社会状况”就出现了。所谓“原初的社会状况”,就是人人不得不自我保护、与其他人敌对,以获得生存的状况。嗯,没错,又是老霍布斯(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自我保全,是人生存的基础。这是一个很“低”的东西,它着眼于生存,被死亡的恐惧驱使,它不可避免地把人降低到动物的层面,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我们在游戏里,看到的是人们抱团以求得生存。把人们联合在一起的,有友谊、有亲情、有熟识,也有出于生存的需求。并且,可以看到,群体内部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努力而使得生存的资源不那么紧迫(无论是杰克逊、狼帮还是脸疤帮),这些生存资源并没有使得他们所有人都可以和睦相处,更何况人们对于孢子这个危机依旧无计可施,感染者依旧是最大的威胁。因而在狼帮和脸疤帮之间,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互相为敌的状况。

 

通过游戏进程我们知道,狼帮和脸疤帮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和平,脸疤帮的几个孩子玩闹而打了狼帮的人,狼帮的人为了自卫还击,结果造成了和平协议归于无效,彼此为敌。这个大背景,依旧没有超出霍布斯式的范围。如果我们熟悉霍布斯的论述,那么结束这种状态的方法就是霍布斯那个方案,需要收缴人人具有的自卫权,而交予一个“利维坦”式的裁决者,只有在这种状况下,普遍的和平才存在可能。(因此,霍布斯并不是简单停留在自我保全来论证完全无视其他人的自私自利的合法性)

 

狼帮和脸疤帮的和平协议归于无效这个因由里,脸疤帮的孩子和狼帮的士兵都是非常值得注意的设定。“孩子”暗示了“不成熟、冲动、意气用事”,继而暗示了脸疤帮在教育后代上的不成功——这一点我们可以在游戏里看出脸疤帮是教化程度上低于狼帮的一群人,他们中有更多迷信的虔诚和残酷的刑罚中看出来,缺乏教化的孩子往往酿成大祸。而狼帮的士兵,则暗示了“不加思考、滥用暴力”,这又可以从狼帮尽管对科技和现代技术有更多的运用,但却把这些东西用来组成更庞大的军事部队,并且试图用军事手段这种暴力的方式解决生存问题。

缺乏管教的脸疤帮孩子闹出事端,而迷信暴力的狼帮士兵则缺乏承认应有的克制以暴力还击,双方各自的缺陷导致了和平的丧失。

 

狼帮的整体形象被浓缩在埃比这个新角色身上。埃比是一个典型的士兵,或者说,至少从她父亲死后是。我们看到这个人物,就会发现她很强壮,这是一个士兵的特征。不同于欧文,她擅长行动多过思考,在这个末日余生的世界里,这使得她作为一个士兵成为强者而具备威信力(当然还有其他的因素)。我们可以看到她对规则的遵守,这一点又让她与曼尼不同。她信奉的正义很简单:保护朋友,给朋友好处;伤害敌人,给敌人暴力。另外就是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如果了解《理想国》,就会知道这是苏格拉底所批判的老一辈人的正义观。

 

埃比的复仇是第二部的起因。在第一部里,乔尔为了救艾莉而杀死了埃比的父亲,而第二部里,埃比为了复仇,则杀死了乔尔(可以说是艾莉的父亲)。在人人拥有自卫权的大背景下,我们就看到了复仇导致了复仇这种恶性循环,双方不断使用暴力,结果就是暴力的程度和残酷度不断升级。这种状况在中世纪中期的欧洲也出现过,贵族之间的复仇是征战的最主要原因,当时为了应对这种不断的暴力,教会用了各种方法来努力降低暴力的威胁,比如神明审判、“上帝之下的和平”这种停战期的划定,还有,把暴力导出基督教社会引向异教徒(穆斯林)——这依然是“保护朋友,痛击敌人”的原则,只不过换了不同的对象。

 

在TLOU2里,因为不存在任何高出众人的裁决方,所有人都困在暴力与暴力的循环里。因此游戏则通过剧情,来回答了另一种方法,即诉诸于暴力行使者自己内心的变化。这种变化何以发生,就是第二部剧情着重展现的东西。我们可以看一下剧情里的各种关键设定。


乔尔之死

从一开始的剧情里,可以知道乔尔是在救了埃比之后,被埃比虐杀而死的。如果说埃比的复仇是因为乔尔杀死了埃比的父亲,那么乔尔实际上已经通过无意间拯救埃比而偿还了自己过去的杀人行为。乔尔为了拯救艾莉而杀了埃比的父亲,也为了拯救而保护了埃比的生命。但是埃比困于自己父亲被杀带来的噩梦中,导致她依旧沉溺在复仇的念头里。她并不是想直接杀了乔尔,而是要虐待。她先打伤乔尔的腿,然后她让怀孕的医师梅尔给乔尔止血,好虐待乔尔。

 

这里可以看到梅尔作为狼帮虽然也信奉“帮助朋友,痛击敌人”,但她作为医师又身负着“救死扶伤”的象征。她对此有迟疑,但埃比命令梅尔去包扎乔尔,这样就使得医师变成了虐待的帮凶,这最终导致了梅尔一死两命的代价。诺拉用枪柄(痛快地)敲晕了汤米,最终她获得了不痛快的死法,吸入孢子将要持续地死去时,被艾莉持续地虐待杀死。

 

埃比执意要虐待乔尔,导致了这一虐待被艾莉发现。如果不是艾莉发现了他们,欧文告诫埃比,埃比肯定要不休不止地虐待。这个场景里可以看到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埃比的朋友曼尼,另一个是更为冲动的鸭舌帽男乔丹。曼尼在乔尔被打死后还侮辱了乔尔的尸体,结果他死于汤米的阻击。乔丹在埃比说终止时,为了泄愤踹了艾莉,他最后死的更不体面,他死于与欧文的争夺,即死于“自己人”手上。

 

埃比在被救后泄愤的虐杀,超出了复仇的尺度,这就让欧文的宽恕归于无效。汤米和艾莉因此而决心复仇。

 

埃比的转变

在被脸疤帮捉住后,在即将被处以剖腹酷刑时,脸疤帮的叛变者雅拉被捉。这里要理解一个比较合情但通常不会被指出的规则,即如果是两个相互争斗生存的团体,那么内部的团结是对生存非常重要的,任何叛变都可能导致这个团体的覆灭。因此,对于内部的叛徒会非常严厉,因此会出现这种规则:在有叛徒和有敌人之间,会优先对付叛徒(异教徒是可以谈条件的朋友,异端是需要毫不留情消灭的敌人)。

 

脸疤帮很显然是按照惯例优先惩处叛变者,即便这个叛变者不是通敌而是要逃离,这种事情放任不管仍然会重创需要与敌人争斗生存的团体(逃跑就是消弱己方,继而壮大敌人)。正是优先惩处雅拉,使得埃比得以借机杀死——或者说为了生存而无意间与雅拉一起杀死了脸疤帮成员。并且,雅拉让弟弟列夫救下了快被吊死的埃比。因此,作为埃比的拯救者,埃比对雅拉和列夫怀有“负债”之心(当然,不是马上就转变的,与任何人物转变一样,都是共同经历促使这份信任形成的)。这是埃比在乔尔那里没有意识到的,乔尔救了她,但她被父亲被杀的仇恨蒙蔽,这导致了艾莉对她的复仇。

 

艾莉的复仇

在目睹乔尔被杀后,艾莉落入了与埃比一样的境地,不仅仅是处境上,也是“父亲死亡”的冲击,和复仇的心态上。当她在医院虐杀诺拉时,她已经成为那个复仇中的埃比一样的人。在复仇之路上,她变成了凶残的复仇使者,毫不犹豫地杀死每个阻挡她的敌人,并且不断地辱骂着。并且,在可以得知蒂娜怀孕,可以跟杰西一起找到汤米并且回家时,仍然执着于独自去复仇,然而她最终杀死的是与埃比不相干的欧文和梅尔。

 

但是,她也是无辜的那个。她愿意牺牲自己来拯救世界时,她没法做决定,而乔尔出于爱而选择拯救她。当乔尔让她生存下来时,她又因为乔尔而踏上了复仇。乔尔的死对她冲击太大,以至于想要放弃复仇而平静生活变得不可能,可以在赶羊那里看到乔尔之死对她的冲击,与埃比父亲之死对埃比的冲击一样。她必须复仇,否则无法摆脱那个创伤。

 

正是她执意地复仇——如同当初的埃比一样,把她引到了埃比被困的地方。她“救”下了埃比,但这不是出于她本愿,因此最终她要与埃比搏斗,在搏斗中被埃比咬下两根手指(前面狼帮救护所里医生说只需要三根手指就可以战斗,埋的一手好梗)。如果不是回忆起乔尔,艾莉多半会杀死埃比。“被咬掉手指”引发的疼痛和在水里蔓延开的血,还有乔尔的回忆——那个回忆里,艾莉抗议乔尔让她活下来,而乔尔则说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依然会那么做——关于“爱”的回忆,让她收了手,选择了放埃比走。她为了杀死埃比的复仇,最终以拯救埃比收场。

 

理解这部剧必须与第一部结合起来,这才会使得第二部是完整的故事,关于爱、关于恨的故事。

 

在第一部里,无论促成乔尔对艾莉的爱的原因的什么(那些在真实的感情中其实并不重要),那个爱是真实的,也因此爱导致了艾莉的存活,导致了他人的死亡。超越于血缘关系的爱当然是更“高”的爱,但这种爱——这种善,也无法抹除它带来的恶——比如埃比父亲的死亡。

 

在第二部里,亲人、朋友的死亡引发了仇恨,导致了复仇。复仇是种正义的要求——一种危险的正义要求,因为它总是矫枉过正。复仇要求正义的善,但这种正义的尺度非常难把握,因此复仇往往失控(我们在《哈姆雷特》里就看到这一点)。埃比为过度的复仇付出了代价,她信奉“帮助朋友痛击敌人”,结果她的复仇导致她的朋友死于艾莉的复仇。

 

在这个有着霍布斯式的处境却没有霍布斯式解决方案的世界里,终结仇恨的办法是更难的,我们能够看到,即使埃比知道了脸疤帮的生活如她一样,仍然轻蔑地讥讽脸疤帮。最终,是雅拉使得她获救,而雅拉,是那种厌倦了斗争的人。在艾莉这里,则是乔尔对她的爱。这就是和平产生的两种最主要因素,被战争搞得筋疲力尽的疲惫和对爱的信念(这里的乔尔那种更“高”的爱)。这些因素注定是薄弱的,无法持久的,只要人们依旧困于对生存的挣扎之中,只要人们被生存折磨而在复仇时失控,和平就很难维持。

 

在这个层面,就可以看出游戏对现实的关怀和映照了。如果我们不被表面的各种身份和标签蒙蔽,而着力于追问当下的分裂产生的根源,就会发生它们都来自于自身生存的困境,这种困境滋生了仇恨。仇恨会带来什么,这部游戏就展示了它的后果。

 

(有很多可以挖掘的,游戏的意义、剧情设定的细节,暂且先写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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