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冰
孩子踮起脚,双手扒着有棱角的地方,整个身子贴在门上,鼻子堪堪碰在门框上,一双眼睛上下左右转着,尽力看得更多。
大雪压塌了树枝,黑黢黢的枯木横七竖八地插在雪地里,一只黑色的肥鸟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一处,低头寻觅着什么。
以往到了大雪大雨的天气,这宅子里的人也是这般将她锁在屋子里,防止她乱跑,只送饭时打开,离开时又锁上。
人们也乐得清闲,留下一个冷清清、空落落,除了她再无活物的院子。
这么一个大雪纷扬的日子,人总是乐意窝在屋子里。所以这时的院落应该是安静的。
可这时的宅子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这些声音从院子外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但毫无疑问——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清楚大概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也无从知道。过了一会儿一切又会重归寂静。
她也不再多想。反正午时门会开,会有人来给她送饭,然后又离去。
***
“老爷,下人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夏守清看向满脸戚容的女人,他的妻子刘氏:“云琅,你回娘家去吧,抓人怎么也抓不到国舅府上,越快越好,他们快来了。”
妇人四十出头,平素里却依然光彩照人,而如今憔悴不堪,真的像一个半老徐娘了。刘氏哽咽着:“老爷,你我约定了白首不相离,你怎么能赶妾身一个人走?”
夏守清握住妻子的手:“云琅,这是我的劫,这是我的报应,我该受着,你不该受。”
刘氏情绪更激动了:“老爷安分守己,没拿过一个铜子儿的不明之财,为政以德,所做都是分内之事。清名在外,何谈报应?若要论报应,难道不该先报应到曾湛、林祥顺他们头
上?”
夏守清闭了闭眼:“云琅你忘了,建平七年,泷河改道,大杨山脚下东河村,那可是一百七十四条人命啊。”
刘氏眼中泪水打转:“天灾,哪里是凡夫俗子能对付的,泷河那一支改道在即,如果要保那村子就不能改道,那被大水冲了的就是整个怀殷,怀殷几万人。老爷你何罪之有啊。”
夏守清拭去妻子眼中的泪,缓声道:“在其位者谋其事,救百姓性命是我职责所在。我那时选择舍弃东河村一百七十四条性命、保怀殷几万人,似乎救的人更多了,但东河村的百姓何罪之有?应对水患、多救人是我的职责所在,可这怎么能掩盖我对那一百七十四个人犯下的罪过呢?“
“老爷总是这般为难自己。”
夏守清闻言,长叹道:“正是因为人人都不愿为难自己,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啊。”
刘氏不解其中意,只在一旁抹泪幽咽。
怀殷,怀殷,长怀殷荫,有鸟来兮。怀殷,你曾是与棕梓国一胞同体的兄弟,自一百二十年前,两王分治,东为怀殷,承东王音,华盖璧堰,西为棕梓,执西王剑,光耀祒州。即使分离,也未曾令两国剪断丝连。怀殷为慕贤之地,却屡出剑客,有谓“天下剑侠出怀殷”,而每当怀殷出现一位闻名世人的剑客,棕梓就会出现一位翰墨苑才,与之相辉映,如星月之相偎。
可又是从哪一年,璧堰皇朝被曾姓学士和林姓宰辅把持,聂贵宗的皇权变成了聂贵宗与聂庄王共分的皇权?危!王不王,朝不朝,国不国!
而自己作为建平七年进士,沐朝宗皇恩,这几年竟也如装聋作哑,苟全偷生。
从连绵的思绪中抽回神来,夏守清走到发妻面前,用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认真说道:“云琅,你有件事要做。冰儿还在后院,你带上冰儿,你们赶紧走,东西我都安排给小福了。好好活着,答应我。”
刘氏的脸上没有表现出答应的迹象,而夏守清却再也顾不得这些了。
他可以想象大名府的官兵从城北穿过皇城大道,又一路经过东坊、西坊、春林巷、静门、子初街,来到夏府所在的魁元道,一步步逼近夏府大门。这其实也是他每次上朝的往返路线啊。
没来由地,夏守清想起那个长眉细眼的秦五娥来,她的头发用一根梅红色的带子包着,浓密的长发垂在肩上,那神情,有些明媚,有些哀怨……
***
夏冰被小福从屋子里拽了出来,小福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说:“抄家的来了,老爷死了,夫人也死了,老爷安排我带着你和夫人去临溏的,不过夫人上吊了……唉,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总之我带你逃出去,咱走啦!”
老爷死了,夫人也死了。
夏家没了。
那自己又该去哪里呢。夏冰却觉得自己获得了自由。
她是谁?
她是被关在夏家后院的小丫头。
七年前,夏守清到庄王府上赴宴。那正是庄王长子的满月宴,很多人都去了,有高官,有豪绅,有名文人,有贵戚……夏守清正因一篇文赋名声大噪,当庄王的亲信、朝臣顾随来邀请他时他也没作多想,怀坦荡之心前去赴宴,席间几人诚心讨教如何作文章如何作学问,夏守清以为其心甚诚,于是毫不吝惜地倾囊相授,众甚敬,以佳酿祝之,夏守清欣然悦之。
然,等夏守清再醒时自己头昏脑胀,在一厢房中,定睛一看,身旁正有一女子,两人均衣衫不整。是时,讨教诗文的那几人开门进来,脸上均是诧异之色。
此时一人大声道:“不得了,夏兄怎得如此糊涂,方才酒醉要去如厕,王兄自荐陪同,夏兄却也说一个人也行,这才让夏兄一个人走了。我兄弟几人苦等不见夏兄,方来四处寻找。夏兄你竟醉得如此厉害……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另一人说:“不妨事不妨事,夏兄先穿好衣服去洗漱一下,这等事交给我等料理就是了。”
说着,几个人将夏守清架起来。夏守清竟全程任由几个人摆弄,到最后也没有再看那个女子的表情。
直到回府,夏守清才觉得这件事不是很妥当,需要自己亲自去料理。
夏守清又回到庄王府,此时宾客已尽散去,门守见夏守清来忙问他的来意,夏守清将自己的身名报了上去。不一会儿,门守告诉夏守清他可以进去了。夏守清在仆人带领下来到了王府的待客堂,庄王聂讯正在那里等候。
庄王问:“夏大人所为何事,可是落下什么重要东西了?我可差人去找找。”
夏守清问:“下臣不慎在王府中喝醉,冲撞了贵府一位姑娘,此事王弥、竹之卿几个都知道的,下臣觉得不妥,特来询问这位姑娘。”
庄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本王未曾有听说此等事,何况以夏大人之品行,不该有此事啊。”
夏守清脸更红了:“正是不该。下臣所言千真万确,望庄王爷能多多包涵,王府之劳妇婢女中有被犯者,恐俱为臣之责。”
庄王却道:“我府中妾婢未有异样者。夏大人喝醉了,恍惚之梦或错觉罢了。且莫再纠缠此事。”
夏守清见状,也不好再逗留下去,有礼节地拜别了庄王爷,回家中去了。一连几日,夏守清辗转反侧,夜不好寐,如何也想不透这桩事。莫非当真如庄王所说,自己是醉酣了?
但夏守清方得御上亲识,自又担重任,凭危之际,岂容分心,他只得把这件奇事压在心底,待来日,或有说可解。
但他没想到的是,事情在不多久就明白于天下了。
一年后,夏守清刚从朝上回来在家中饮茶。喉咙还未润泽过来,就有仆人神色惊慌地跑进来,告诉夏守清:“老爷,大事不好了。大名府上有差役宣您去,小的跟那差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有个女子,自称是庄王爷府的女婢,抱了一个婴孩,诉状鸣冤,说您糟蹋民女。”
夏守清觉得自己眼眶一震。他连忙赶去了大名府。
堂上跪着的女子皮肤细白,穿一件青紫色布衣,头发用梅红色带子缠包着,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面是一个婴孩。
虽然当时夏守清对那女子未细看,却也依稀记得那张秀气的脸和眉眼。
后来是问了些什么夏守清已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如石头人一般对一切都肯定地应着。
对于那女子,夏府上下均十分憎恨,不给予好脸色,因为正是她陷害了为人正直的老爷,让夫人伤心。
夏守清不知道是否该给予这个叫秦五娥的女子名分,只是叫人以待妾室的名分从吃穿用度上不缺了她和那个孩子的。
婴孩一天天长大,长成一个漂亮的女孩。
夏守清偶尔会去看望这个孩子,虽然不清楚这个孩子是否是自己的,但心知无论如何小孩子是无辜的,她的娘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可怜人。
发妻虽然对这母子两个不喜,但夏守清同样也深知这完全不是发妻的错。
直到那孩子长到七岁,也依旧关在后院里,不与外人接触。
夏守清为这女孩取名“冰儿”,意为晶莹剔透。
而女孩的生母,秦五娥,只是孤独地在屋内做些女红,这也是听下人说的。
自从秦五娥来到夏府,夏守清一次也没有见过秦五娥,秦五娥也一次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自然也从没见过夏守清。
每每回忆起这件往事,夏守清都会想起自己是被小人暗算,被设了计。
也许怀殷的灾难从许久之前就有征兆了,可是彼时自己还当不得除弊的首任。
没关系,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
小福带着夏冰逃出了夏府,来到乡下,小福将夏冰交给一对没有儿女的老夫妻后就离开了。
在夏冰长到十二岁的时候老夫妇去世了,夏冰一个人在乡下生活了一年,然后就去四处流浪了。但是直到她十五岁她才从怀殷国离开,去了棕梓国的一个城。
***
张孝安在祒州城中一所繁华之处的酒楼中打工。酒楼的规模并不大。酒楼由掌柜和他的女儿小桃两个人经营。
小桃有一张柔和粉嫩的面颊,声音也很好听。她待张孝安不错。
张孝安也十分感激收留自己包吃包住的掌柜和待自己和善的小桃,于是干活十分卖力,并把自己与妹妹一对的那块玉佩给了小桃。
这原本是不妥的。但是张孝安心知以家中的状况,苟活都艰难,九州茫茫何谈相聚,于是在万念俱灰的心情下把这玉佩送给了对自己有恩的小桃。
也算自己这无用之人能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吧,也算给这世界留个念想。
这日,张孝安正如往日在酒楼中跑前跑后。
一个黄衣的姑娘走进来在一处坐下,却只点了一杯水。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开了。而张孝安分明看见,她从一桌食客身边经过时拿走了对方的钱袋,并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张孝安上完一桌菜接着就追出门去。
在门前已经没有那姑娘的影子了。
张孝安在人群里搜寻着,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追上去。
人群拥挤,他直到追到了另一条街才追上。
“姑娘,等等!等等,姑娘!”他拉住了黄衣少女衣服的一角。
“怎么了,小二,水钱我可给你了啊。”黄衣的少女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道。
张孝安严正道:“你偷了我们店里客人的东西,还回去。”
少女看了他一眼,道:“是你们酒楼老板叫你来的?我和他可没仇吧。”
张孝安道:“不是老板,是我,我看见了,你把东西给我。”
少女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老板都没说什么,就更不干你这个小二的事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张孝安又拉住少女道:“喂,偷东西可不好……你想吃酒楼里的什么,我帮你弄就是了。”
少女看了看他,道:“傻小子,别骗我,这回就给你了,下次你可不许拦我!”
说完少女将钱袋放到了张孝安手里然后一蹦一跳地走了。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张孝安偶尔会在街上看到那个少女,每每看到她偷东西,他都要追上去。而有时候他能把东西从少女手中抢过来,有时候又抢不过来。
又是一日。
一个白衣的少女和一个灰衣的青年从街上走过,黄衣少女从两人身边经过,张孝安看见她拿走了白衣少女腰间的钱袋和玉佩。
而很快,白衣少女也发现自己腰间的重量轻了,惊呼道:“师兄,我的玉佩和钱袋被人偷了。”
张孝安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说“我认得那人,二位且等一下”便立马追了出去,他喊道:“夏冰!夏冰!”
少女似乎在等着他似的,在一个巷子里停下了。
张孝安说:“人家都发现了,你把东西给我。那两个人可是会武艺的,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夏冰笑起来:“那他们怎么自己不过来追啊,要你多事!”
张孝安一边伸手去夺一边说:“快还人家姑娘的。”
夏冰把系着穗子的玉佩扔给张孝安:“你把这个给他们吧,钱袋我拿走了。”
那是一块白中带着些明黄色,明黄色中如有一条赤乌金色的灵髓的雕花玉牌,一看便知道是值钱的东西。等张孝安回过神来,夏冰已经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张孝安只得拿着玉佩给了白衣少女,愧疚道:“真不好意思,只追回来这一件。”
灰衣青年说:“不妨事,下次见到也讨得回来。”
白衣女子却说:“没事的,师哥。只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那姑娘尚且能把这玉佩还回来,正是看出这是我的重要之物,她良心未泯,懂得不夺人爱的道理,我们又何苦赶尽杀绝呢?我们若是再咄咄逼人,岂不太过分了?”
灰衣青年有些焦躁,又有些无奈道:“芙蕖,你总是这样心软,太为他人着想了。”
张孝安道:“小人姓张,名孝安,可否请教少侠和姑娘的名讳?”
灰衣青年拱手作礼道:“我姓方,名境开,这是我师妹孟芙蕖,见过张兄弟。”
张孝安道:“改日我见到她,定让她还回来。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流落在外,少了些家教,还望二位不要怪罪于她。”
方境开和孟芙蕖均道:“这是自然。”
和二人告别,张孝安回到酒楼。
夏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笑嘻嘻道:“呆子,怎么样?那丫头都说给我了,没什么,你还拉着个脸干什么啊?”
张孝安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好自为之!”
夏冰又笑了:“这么动气,你这是,喜欢那丫头咯?”
张孝安额上青筋暴起:“你休得胡说这等事!”
夏冰见状扮了个鬼脸,说:“再见,呆子!”然后就她消失在张孝安的视线中。
良久之后,张孝安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
张孝安从故国唐延国来到棕梓国的祒州城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来,风平浪静,没有听到从唐延国来的追捕罪臣余孽的消息。也许,真的就安全了吧。也许,真的就和唐延国再没有干系了吧。
然而他感到既欣慰又失落。欣慰自不必说,失落却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与过去的人生的联系仿佛要切断了,哪怕连自己的身家,亲生妹妹这一点念想都不被允许留下。
这是比凌虐肉体更深一步的刑罚。张孝安这样以为。
***
路青葙来到了羽人的王国最靠近边境的小城——塞州城。
羽人都和翼振星长得很像,都是冷白色的皮肤和浅色的眼睛,是和人族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灵。
路青葙很快找到了塞州城最集中的作物草药交易市场,并在这里设下了自己的摊子。她一边以此维持着自己的生活一边学习着。
半年后,她意外地见到了翼振星。
用翼振星发现了她这个说法更合适。
路青葙一如往常在自己的摊子上发呆,披着灰色斗篷的翼振星惊喜地在摊前呼唤她的名字:“路先生!”
在听到声音时,路青葙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在他们在路青葙的小院中吃饭时,路青葙关心地问起翼振星家中的事。
翼振星咽下口中的果块,笑起来说道:“很快了。很快我就可以回去了。”
路青葙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不似作假,于是心中也宽慰起来,说起当初的约定:“那好,记得聘我做你的家医,每月给的月钱可要比我在这儿摆摊赚得要多。”
翼振星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清亮的光辉,很美丽,他微笑着:“只要你不反悔。”
后来,路青葙又遇上了一个叫楚茜阳的魅。像他这样的魅可真不多见,他也和翼振星交上了朋友,不久后就离开塞州城说是去不同的地方看看了。
但路青葙心底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倘若楚茜阳留下来翼振星就会不那么孤独。
可是当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楚茜阳走后,翼振星表面上把精力更都投入到了家族的事务中,可是路青葙没缘由地有一种预感:翼振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发生着变化,变成一个她不熟悉的,更为陌生的翼振星,而这,也会改变她、楚茜阳和翼振星三人之间的关系,对她和楚茜阳也会产生长远的影响。而她却唯独不确定这变化是好是坏。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路青葙开始思考,好,还是坏,在这九州大地上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九州这片大地上,生或者是死都在渐渐变得不重要,以活命为基础的好还是坏又是为了什么呢?
路青葙自此才生出一种疲倦感来。这疲倦感,仿佛挟持着困意,仿佛暗藏着麻木,又似乎是以困意与麻木为饵,将人推进深不可测的命运中。
像极了传闻中的谷玄。
谷玄又是何物?路青葙只了解很粗浅的一点秘术知识,并不比一个最普通的人族了解更多,因而也就无法再探查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