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康营村关帝庙舞楼碑刻考述
高平康营村关帝庙舞楼碑刻考述
王志峰 中华戏曲 2000-06-15
山西高平市马村镇康营村关帝庙内,现存碑刻四通。其中清同治五年(1866)(重修舞楼碑记》在述说重修的原因时,顺便发表了几句关于祭祀演剧活动的看法,反映出一个时代的戏曲审美观。而它所记的舞楼,在形制、用途上与一般的神庙戏台相比,也有些独特之处。碑高181公分,宽55公分,笏头,正书,现存其山门北侧。这里分段标点,录其碑阳正文于下:

重修舞楼碑记
祭祀之礼,所以崇德报功,典至姫也。古者陈以俎豆,荐以馨香,至后世则兼以优戏。噫!戏者,戏也,胡为以奉祀事哉?意者稽前代之盛衰,镜人事之得失,善者足以为劝,恶者足以为惩,因于敬恭明神之时,式歌且舞,上以格在天之灵,下以昭前车之鉴乎?惟然,而舞楼之修亦有所不容已焉耳。
余西境有强营村,人多急功好义,乐事经营。其村东关帝庙外有舞楼一所,夹道跨修,历年已久,规模卑狭,栋宇荒芜,殊不足备歌舞而光祀典。且楼南隙地无屋宇以补修之,于村东保障亦属阙然。
今有社首张淮等,从事更作,询谋佥同,捐资募众,勇跃赴功于舞楼,增其旧制,而加以润色。外如凤阁凌虚,内似蜃楼耀彩。远而望之,巍巍乎齐云落星,以拟其高也;近而即之,郁郁乎临春结绮,以拟其华也。舞楼之南,创修楼房五间,补其缺陷而结构宽宏,亦足以备祭祀演戏之用。是役也,鸠功者多人,尼材者多人,仗义而输财者又多人,于是不数月间而焕然一新焉。
功竣,社首等邀余作记。余不文,又不获辞,谨原夫舞楼之重建,嘉众善士之乐输,且喜于《灵台》之诗所谓“经之营之,不日成之”者,适相符也。是为记。
北陈村府学廩膳生员廉敬撰
本里学生王作舟书
募缘人牛镇通张淮王荣张铭
牛秉璋维首张成明牛子富
张和贵牛镇海张景运牛小猪张成基牛映垣张全锁
同治五年夏六月中浣之吉同立
碑文作者廉敬,只是一名普通的廩膳生员,生平事迹已不可考。他所生活的康营村位于交通要冲,曾经是一座古代城堡,名叫光狼城,战国时期属韩国。《史记•秦本纪》:昭襄王二十七年,“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正义”引《括地志》曰:“光狼故城在今泽州高平县西二十里。”〔1〕说的就是这里。
本地传说,在战国末年著名的长平大战之前,韩国上党守将冯亭曾把光狼作为抗击秦军的重镇。秦兵攻占野王(今河南沁阳)、南阳(今属河南)后,切断了上党与韩国的联系。冯亭为了联赵抗秦,将上党17座城邑奉献给赵国。昭襄王闻讯十分恼怒,派左庶长王龊统兵20万杀奔而来。冯亭日夜督战,秦军将近一个月攻打不下。王龈遂从咸阳调来强营兵,终于占领了光狼城。之后强营兵就驻扎在这里,并改名强营。强营后来又改名康营,据说是唐朝一位姓康的将军也曾带兵驻守于本城的缘故〔2〕。我看其实未必,恐怕是强、康音近而讹造成的。
康营村现有庙宇三座。较大的是成汤庙和岱岳祠,二者相连,呈前后院式布局,成汤庙在后院,岱岳祠在前院,内外各有舞楼一座。关帝庙则在村东,座西朝东,庙很小。它的舞楼在庙外,舞楼外面门洞之上,仍然嵌有石刻横披,上书“古光狼城”四个很漂亮的大字。
廉敬碑刻有关舞楼的重修过程无可称述,倒是他提出的“戏者,戏也”,可以“稽前代之盛衰,镜人事之得失,善者足以为劝,恶者足以为惩”等观点,能够引起读者的重视。其中不仅论及戏曲的美剌与教化功能,还涉及到戏曲是艺术的真实,是历代兴亡的形象总结,是社会人生的一面镜子等问题,思想内涵是比较丰富的。
关于“戏者,戏也”的本质揭示,并非廉敬的创见,而是明清时期戏曲理论界的一种共识。胡应麟《庄岳委谈》即言:“凡传奇以戏文为称也,无往而非戏文也。”〔3〕许道承《缀白裘十一集序》也说:“且夫戏也者,戏也,固言乎其非真也。”〔4〕李调元则集此说之大成,用了许多历史实例来证明“戏也,非戏也;非戏也,戏也”,认识到戏曲的本质特征就是非虚非实、亦虚亦实、虚实结合。所以他在谈到自己写作《剧话》的目的时说:“予恐观者徒以戏目之而不知有其事遂疑之也,故以《剧话》实之;又恐人不徒以戏目之因有其事遂信之也,故仍以《剧话》虚之。”〔5〕一本议论和赏析性很强的著作,因评论的是戏曲,竟然也跟着虚虚实实起来,可谓“戏”得彻底。
“戏者戏也”的进一步讨论,自然引发朴素的,近似于戏曲是一种艺术真实的见解。例如赵士麟《江花乐府序》就一面说“剧之为言,戏也”,一面强调“不以戏为戏,而以为天下事惟戏为最真”〔6〕。但他还不如傅五峰《义贞记序》说得好:“夫戏者,本虚以证实,借伪以见真。”“虽其中不无敷衍之文,正以天之报施,理所应有。”〔7〕当然,他们还不可能认识到,“天下事惟戏为最真”,戏曲可以“本虚以证实,借伪以见真”的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典型化手法,能使剧中的人物和情节比实际生活更高、更集中、更显真实,因而更具兴发感动的力量。不过,在当时的理论条件下,这些学者能够揭示戏曲艺术的某些本质方面,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限于碑文的体例与篇幅,廉敬只是接过“戏者戏也”这个流行一时的观点,而不做进一步阐发。他要说明的是“典至桁也”的祀神仪式,何以由原来只演出乐舞而“至后世则兼以优戏”。他认为原因就在于戏曲能够“稽前代之盛衰,镜人事之得失”,“上以格在天之灵,下以昭前车之鉴”。从这个角度看,迎神赛社本身就是历史和人生的大课堂,而戏曲则是教科书,它所演的尽是前代、前人的经验和教训。他的这几句话,与前贤说的戏曲“为醒世之金钟,警人之木铎”〔8〕,“殆与《诗》之美刺,《春秋》之笔削无以异”等语〔9〕,同样在强调戏曲的高台教化功能,只是没有那么生动形象罢了。显然,重视神庙戏剧演出的社会效益,才是廉敬撰碑论戏时的最基本的出发点。
“稽前代之盛衰,镜人事之得失”,意思就是总结历史,反映人生,表现历代王朝的兴为何因,亡为何故,过程中人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因此这一理论表现出来的,首先是对历史和英雄传奇剧目的极大关注,对重大题材的戏曲作品的偏爱。事实上,你到晋东南任何一座神庙采访当地人,舞楼上唱什么戏,他们都会肯定地回答:唱朝代戏。的确,“朝代戏”里的宏阔背景,英雄人物,重大事件,总能给人以强烈的震撼和深刻的启迪。所谓“身心之奥旨,性命之微言,乾坤之精义,圣贤之秘蕴”等〔1°〕,剧中无所不包,一出出善善恶恶的人物故事,总会“使人触目而惩戒生焉”。廉敬了解赛社活动,深知村民看戏时常图热闹的心理状况,所以他的这两句话对神庙里的戏曲演出,也在起一定的规范作用。
“稽前代之盛衰,镜人事之得失”,一个“稽”字涵盖了整个中国史,一个“镜”字映照出三千年的人和事。“稽、镜”都是主动词,加上“戏者戏也”的前提,用来表现戏曲创作的主动性和积极精神再恰当不过了。这表明作者比较了解戏曲的艺术手段,而且也是一个反映论者。但他似乎还没有明确地认识到,戏曲之于历史和现实的反映,不是靠资料汇总,事件陈述,而是借助形象的创造,唱做念打等伎艺,弹指间便把某一历史情境再现于舞台上。“本虚以证实,借伪以见真”,作为社会历史的一面镜子,戏曲在创作中其实要慎重地选择剧本的本事,经过多次的加工和锤炼,调动多种表现手法,才能使作品达到感发人心的目的。正如孟称舜所说:“殆夫曲之为妙,极古今好丑、贵贱、离合、死生,因事以造形,随物而赋象;时而庄严,时而谐津,狐末靓狙,合傀儡于一场,而征事类于千载。”〔11)然而廉敬毕竟不是戏曲理论家,设想的也没有这么复杂,只是参考当时人们较为普遍的见解,把自己的直观感受写出来。我们得承认,他的这两句话的确是够精辟的。
“稽”、“镜”二句思想内容的某些方面,明清之时在山西民间业已流行。例如绛县三界庄戏台楹联:“假衣冠演出忠臣孝子,活歌舞传来世态人情。”其中已有稽历史、镜人事的意思。其山腰村关帝庙戏台楹联:“戏寓褒贬详观何必读鲁史,曲有美刺细听即是学毛诗。”说的也是戏曲的讽劝和批判功能。再如壶关县集店村关帝庙明代舞楼楹联:“收天下春奇正无非者个,演古今事贤杰即在其中。”“镜子”的语意也比较明显。而太原晋祠明万历元年(1573)戏台,乾隆丁丑年(1757)干脆取名“水镜台”,即原本于《汉书•韩安国传》“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之名句〔12〕,显示出它也是一面“镜子”的审美导向。这些楹联和戏台牌匾,都是当时的读书人根据社会上流行的戏曲观拟定的,与廉敬这两句十分凝练的话同一来源。
须要指出,“戏者戏也”以及“稽”、“镜”二句里面,也涵有历史兴亡及人生虚幻之感,涵有“天地大剧场,剧场小天地”的语意。古代有许多学者甚至认为,现实生活就和剧场里的前代人事一样,都是在做戏:“巢、由以天下戏,逢、比以躯命戏,苏、张以口舌戏,孙、吴以战阵戏,萧、曹以功名戏,班、马以笔墨戏……”〔或顷刻间散场,几千年的历史及历史英雄殆同于过眼云烟。因此有人慨叹说:“盖闻寰中一大戏场也,生人一大傀儡也,天地一大提线者也,人生数十年,则又演出一局大戏也。”〔14〕此种“人生亦一大戏局”的思想观念,很容易导致“游戏人生”的人生观,是不可取的。不过换个角度说,他们的这种感受正是因为戏曲所塑造的形象太逼真了,场上气氛充满感染力,一时分辨不出是真实的生活还是艺术的虚构造成的。而在普通民众的心目中,所有的朝代戏、英雄传奇都是真人真事。于是,戏曲无形中又承担起了向民众传播历史知识、演绎文化传统的使命,一如“稽前代之盛衰,镜人事之得失,,二句字面上写的那样。
联系诸家所言,可知廉敬的戏曲审美观和明清以来文人学士的主张没有分别。他们都是传统的以善为美观念的维护者,重视戏曲对历史人事的形象反映,重视表现重大题材。同时又因“戏者戏也”的艺术本质,使他们感受到了戏曲的那种独特的非实非虚、亦实亦虚的奇幻美,于是发表了一些有益于戏曲繁荣的宝贵意见。
康营村关帝庙坐西朝东,它的舞楼形制也较特殊,是搭板式与跨街式过路戏台的结合体。平时底下走人,庙会时便搭板唱戏,遇有紧急情况把门一关,遂与外界隔绝——它同时还是古代城堡式村落的一座关门、关楼。
说它是关门的证据之一,在于它的门上嵌有“古光狼城”四字横披,单纯的舞楼是不会把村名标上去的。门也高大,车辆完全可以通行,这和我们看到的一般只走人而不走车的过路戏台大不相同。碑言“且楼南隙地无屋宇以补修之,于村东保障亦属阙然”,是说舞楼左侧的房屋都没了,从它的外面进来很容易,村子因此缺少了安全感。这就证明舞楼一直兼具关门的功能。从外表看去,它也没有普通的山门舞楼那样的华美雅致,然却雄伟、敦实,作为一村之关口正很适宜。
证据之二,是它与关帝庙山门距离长达71米,二者之间是一个较大的广场。广场上看戏固然方便,但同时作为召集村民以应付外来的突发事件的场所,也很便利。古代太行山区许多村庄都建有城堡,或在山上,或就在村中,动乱年代即用来预防兵匪的侵扰,城堡建有关门并不稀罕。何况作为“武圣人”——关将军的行宫,本来可以建一座守关之楼。高平谷口村骷髅庙,就以关楼代替山门,那关楼是给长平之战的败将赵括“守城”用的。
证据之三,是该庙现存同治元年(1862)的两通碑刻提供的。其中之一说:“余村伏魔大帝庙工竣已久,彩画维新,而关房楼板未望,亦难勒頊琨以表白。”(附1)伏魔大帝乃道教敬奉给关羽的“圣号”,关房从属于关帝行祠,正符合我们上面的判断。另一通碑又说:“舞楼关房未得妆彩。”(附2)它把“舞楼关房”连称,是一座建筑两个名字,故其所谓“关房楼板”,显然就指舞楼槽板。槽板处留下的空挡,面积为5.9X2.9平米,搭上槽板才成舞楼,平时只是一座关楼。二楼合一,一楼二用,构思及设计都很巧妙。两通碑皆一人撰稿。碑中的“擎马会”,又署作“将军会擎马”,当是本村的一种艺术团体,具体情况不详。
关门舞楼为悬山顶三间,前后七架六椽,举折较为平缓,灰脊筒瓦,朴素无华。拱形大门高达3.23米,宽2.6米。由于长年泥土积淀,搭成舞台时底层现在仅高1.3米。据老乡说原高大约在1.8米左右,舞台搭成也不妨碍一般人从底下通行。楼的上层施方形抹角石柱四根,方凳形柱础,通高3米。舞台面宽7.9米,其中明间宽3.35米,两侧台口各宽0.94米,进深与槽板宽度相同,为5.9米。柱头斗棋三踩单下昂,七架梁伸出作耍头,阑额及雀替雕刻花鸟神兽。碑刻里形容它“凤阁凌虚,蜃楼耀彩”,只是往昔的面貌,今天已是一座灰蒙蒙的建筑了。
关帝庙的建筑也很简单,因为本村的大赛活动不在这里,而在成汤庙和岱岳祠。那两座庙的内外舞楼彩绘仍很新鲜,形制也美,舞台设施如隔扇等都保存完好。而关帝庙进深只有10.8米,院宽6.6米,土改时分为民居。正殿悬山顶三间,五架四椽,五架梁对单步梁,有前廊。面阔5.32米,明间宽2米,进深3.29米。小八角石柱,方凳础,础面雕刻神兽。柱头科斗口跳,单步梁伸出作耍头,补间是木雕块,阑额彩绘。由额明间中间雕有一朵大莲花,另有三只神鸟,红喙、红颈、红腿,绿羽毛。两次间由额两端各刻一只丹凤,中间为牡丹。由额下是荷叶形雀替。从木作的手法看,现存正殿和舞楼重修的时间相近。其余侧殿及南北配殿多被今人改造,惟山门还是原样,硬山顶带廊。山门外还有一座跨街财神阁,形制也极简朴,兼供奉文昌及五谷,南北向,底层是拱形门洞,榜曰“青云之路”,即因供奉文昌而写给读书人看的。
有意思的是,该庙山门内还嵌着一方石碣(附3),记本村东边有个姓张的歹人,因行为不端,按村规处罚又无力交纳罚金,遂罚他建茅厕一个以抵之。这个茅厕今日犹在,算是礼神之事无奇不有的趣闻吧,特记于此。
(作者为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硕士研究生)
【附1】无题
尝思为山九仞,工亏一簧。此言创始非难,而成功良不易也。余村伏魔大帝庙工竣已久,彩画维新,而关房楼板未望,亦难勒诸琪琅以表白。有擎马会数人者曰:“此工也,余等皆愿成之。”遂积数年巡秋之价,本利凑聚钱若干,而成此功于不朽云。
郡庠生席儒邵廷珍撰并书
将军会擎马牛广口牛三修张卫全牛口成
牛新则张小买张好则牛小珠
张湖石牛大嘴焦口好牛双五
同治元年岁次壬戌无射月立
【附2】无题
尝思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亦难盛而弗传矣。余村旧有伏魔大帝庙一座,创始无稽,而补葺有数。惜哉庙工告竣,而舞楼关房未得妆彩。钮翁张公过而问之,曰:斯楼也,但一簧之未成耳。与罗贵牛公巡秋六人等计议彩画,佥曰:善。遂积数年巡夏秋之工价钱二十五千文,因工价不足,大社口工费钱十千文,而彩画黝垩之功焕乎有彰矣。嘱余为文,余曰不敢,姑序其事以垂不朽云。
邑庠生席儒邵廷珍撰并书总理彩画牛口贵巡夏秋人董聚则
邢贵保
丹青王好成玉工张三女
同治元年岁次壬戌无射月立
【附3】为东关帝会毛(茅)厕记
村之东边有一人焉,曰裕山,姓张氏,因行为毛(茅)厕狡扯,被人报告至社。按村禁约处罚,伊无力交纳罚金,抵来毛(茅)厕一个,以作罚款。是毛(茅)厕归东关帝会所管辖矣,是为记。
裕山契字存于口内。
东关帝会会首同勒石。
民国十七年岁次戊辰二月上浣日玉工郭天佑张书绅仝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