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行
我是一个极小心的人。平时谨言慎行不敢得罪任何人,可以说我是世故圆滑吧,我有时甚至觉得我有点像契诃夫写的《一个小职员之死》里的那头“蛆”。唉!谁让我胆小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有意无意地冒犯到了一些人,这让我心神不宁,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结果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终于有一天我以无神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时候,一束阳光冲刺破云层照在我的脸上,它越来越亮,我的眼睛则越来越想闭上……
我想我应该是死了吧。我再也无法控制这衰弱的躯体了。唉!这身体还不算太老,有点可惜。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想起,我于是离开了我的身体,快步去开门。可不能让人家等太久。我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黑的是男人,白的是女人,两人在我看了都是极俊丽的人物。
“两位是?”我问道。
“您好,我们是黑白无常,今天您的阳寿已尽,我们是来接您去地府报道的。”
“黑白无常?跟电视里和书上写的不一样啊。”
“哈哈哈,”白无常笑了笑说“鬼是什么样子还不是人想的,再说天天带着高帽子,拖着大长舌头,也不方便啊”。
“有道理,有道理,诶,二位进来坐坐再走吧”。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们也没有推迟,我在他们进来时,看见了他们风衣上的logo——“一见有喜”,“你也来了”。
我们落座后,他们看见了我生前的躯体,问:“这应该是您吧?”
我点点头,说:“之前是我”。
“您是因为积郁成疾,才有此一遭,我等奉阎王之命,来接您去地府,希望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有点不舍地看了看之前的我,沉吟了一会说,“好,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早”。我伸出双手,示意他们把我捆起来。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忽然哈哈地笑起来,“您这都哪辈子的黄历了,只有拒不配合的恶鬼,才使这个呢”,他把两只手并起伸出,做了一个被绑的动作,“我们地府也是讲人道主义的”。
我和他们一起走出了我的家,又回头看了看,我住了许久的房子。黑无常提醒我去地府的时候不要四处张望,否则喝孟婆汤的时候忘不干净。
白无常一打响指,一辆车就从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开了过来,并让我上车。
灵车——原谅我把无常的办公车叫为这个名字——飞快地向前开着,它和周围的车并不在一个次元,即使两车相撞,也无非就是你穿过了我,我穿过了你。这辆车没有其他方向,只有前方,而且越来越快。我将去到另一个世界,而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感觉就像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但却给人间留下几日的喧闹,忘记嘱咐家人们不要按老礼给我办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走得这么快,算了,我也听不见了,永别了,家人们!
我万没想到阎王爷的出差会给地府造成这么大的动乱。原本秩序井然的地府,变成了群鬼乱舞的地狱,它们喧闹着,咆哮着,狂欢着,扭曲着,我的面前好像有无数面哈哈镜,我也在扭曲着,似乎在阳间敲锣打鼓,放鞭炮的家人们也来到了这里,我都说别人怎么办我管不了,我的白事一切从简,不要按老礼,不要动响器,不要哭,没必要,对了,我忘了跟他们说了。
我和它们一样都是鬼,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我看着它们不小心掉下奈何桥,比赛着爬刀山,怂恿其他鬼下火海下油锅,听着它们惨叫。它们把孟婆汤当饮料喝,结果忘记了自己喝没喝,又接着喝,最后把肚子胀破了。狂欢啊!喊啊!叫啊!阎王爷最好永远不回来吧!它们发出瘆人,也瘆鬼的笑声,胡乱地去投胎,有一只鬼连男人,女人都没分清楚,就一头扎进去了,给人间带来了一个大新闻,风头甚至盖过了那些没喝孟婆汤就投胎的再生人。
阴风开始刮起来了,有点凉。我默然地看着这些狂欢者,这些秩序破坏者,这些自私自利者……找了一处坐了下来,心有点乱,看着残破的地府,几乎一切都在崩坏,但以它们这点本事还不足以打破鬼门关,也就无法以鬼的形式去到人间,否则乱子就更大了。记得戏里说目莲僧为了救母,砸开鬼门关,放出了许多恶鬼,结果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不过现在也闹得够厉害的了。但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判官鬼卒在研究一番后把带头捣乱的恶鬼给抓起来了,这一场乱子便平息下来了。
阎王不久后也回来了,嘉奖了他们,然后让他们去完成一些善后工作,接着便开始对我的询问,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我真的做过了,我就承认。阎王核对清楚后,便让我去投胎,但是孟婆汤刚刚被喝完了,再熬又要一个月的时间,可投胎的时间不等人,我也只好去当一个“再生人”了。过了奈何桥,在望乡台上,哭了一通,接着便去了投胎井,是一户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人家,阎王还是公平的。我纵身入井……
睁开眼,一束光很刺眼,眼前一阵黑后终于看清了,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我的手怎么这么大?!这不可能是新生儿的小手。我惊奇地发现我又是之前那个我了。
之后我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饿了,想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