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周瑜传 译文（其二）
原文：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江表传曰：曹公新破袁绍，兵威日盛，建安七年，下书责权质任子。权召群臣会议，张昭、秦松等犹豫不能决，权意不欲遣质，乃独将瑜诣母前定议，瑜曰：“昔楚国初封於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於郢，遂据荆杨，至於南海，传业延祚，九百馀年。今将军承父兄馀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汎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偪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於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馀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将军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权母曰：“公瑾议是也。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
十一年，督孙瑜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帅，囚俘万馀口，还备宫亭。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
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讬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讬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於船楫间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江表传曰：权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及会罢之夜，瑜请见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军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文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快，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臣松之以为建计拒曹公，实始鲁肃。于时周瑜使鄱阳，肃劝权呼瑜，瑜使鄱阳还，但与肃闇同，故能共成大勋。本传直云，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瑜摆拨众人之议，独言抗拒之计，了不云肃先有谋，殆为攘肃之善也。】
译文：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孙策去世，由孙权统领军政事务。周瑜领兵前来吊丧，于是就留在了吴郡，以中护军的身份与长史（长史这一职务多为幕僚性质的官员，相当于秘书长或幕僚长）张昭共同掌管军政事宜。《江表传》中记载：曹操新近攻破袁绍，军队的威势日益强盛，建安七年（公元202年），他以朝廷名义下诏书责成孙权送儿子入朝作为人质。孙权召集群臣商议此事，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能决断，孙权的本意是不想派送人质，于是他就单独领着周瑜到自己母亲面前来定夺商议，周瑜说：“昔日楚国最初被分封在荆山（我国有五座荆山，一般认为“荆山楚源”的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以西）旁边，封地不足一百里（秦汉之际，一里=415.8米，故一百里=41580米），新继承的楚国国君十分贤能，他扩大疆土开拓疆界，在郢都（今湖北省荆州市江陵县）开创基业，随后就占据了荆州和扬州地域，领土一直蔓延到南面的大海，楚国得以传承大业并延续福祚，长达九百多年（楚国的建国时间不确定，大致在西周初年，亡国于公元前223年，所以楚国实际存在了八百多年，不到九百年）。如今将军（您）继承父兄留下的资产基业，加之又拥有六个郡的士众，我们士兵精壮且粮草充足，将士们拼命效忠于您，能开采山中铜矿以铸造铜器货币，烹煮海水以制得食盐，我们境内富庶，人们不愿意发生战乱，乘着船扬起帆的话，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目的地，将士们的风貌是顽强勇敢的，他们所向无敌，您有什么理由受曹操逼迫，从而要送人质过去呢？人质一旦入朝，您就不得不与曹操互相牵连在一起，和他有所牵连的话，那他下命令征召您时您就不得不前往听其号令，这样您就受制于人了。到时候您最多不过就得到一个侯爵的封赏，安排给您的仆从也就十几个人，所乘的车就几辆，马只有几匹，这怎么能和占据江东做一方霸主一样呢？还不如不派人质过去，慢慢观察时局的变化。如果曹操能以仁义为表率来匡正天下的话，将军（您）到时候再侍奉他也不迟。如果他图谋行凶暴乱，那么战争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连绵不绝，不加以约束制止的话，曹操将会自焚而亡。将军（您）可以凭借英勇果敢的兵略去抗拒曹操所带来的威胁，以此等待上天的安排，还有什么送人质入朝的道理呢？”孙权的母亲说：“公瑾的建议是正确的。公瑾与伯符（指孙策）年纪相同，只比伯符小一个月而已，我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你（指孙权）要以对待自己兄长的礼节对待他。”于是孙权就没有送人质过去。
建安十一年（公元206年），周瑜统领孙瑜等人讨伐麻、保二屯（对于麻、保二屯所在的地理位置一直存在争议，比较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二屯在扬州丹阳郡春谷县沿江一带山区，大致为今安徽省铜陵市、繁昌县一带）的山越，把他们的首领斩首，并捕获俘虏一万多人，后周瑜回兵驻守官亭（《三国志》原文为“还备宫亭”，这里应是把“官亭”给误写成了“宫亭”；官亭镇在今合肥市肥西县西北部）。江夏太守黄祖派遣部将邓龙领兵数千人攻入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柴桑区），周瑜率军追击讨伐，结果把邓龙活捉俘虏后送往了吴郡。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的春季，孙权征讨江夏郡，周瑜被任命为前部大督（根据王欣夫《补三国兵志》称吴国“遇征伐之事，则置大都督，或称中部督、中军督、前部督，又有左、右二部督，其督水军者则为水军督、水军都督。”所以东吴的大都督这类官职是遇征伐之事时才临时设立的职位）。这一年的九月，曹操攻入荆州（《汉书·地理志下》所描述的荆州范围囊括当今的湖南、湖北全境及河南南部地区。东汉荆州原辖七郡：南阳郡、南郡、江夏郡、零陵郡、桂阳郡、武陵郡、长沙郡。东汉末年，从南阳郡、南郡分出一部分县，设置襄阳、章陵二郡， 于是荆州共辖九郡，这就是后世称“荆襄九郡”的来历），刘琮率众投降，曹操便得到了刘琮的水军部队，其水师人数有几十万，东吴的将士们听闻后都很惊恐。孙权接见群臣，询问对付曹操的计策。参加商议的人都说：“曹操的凶狠如豺虎一样，然而他假借汉廷丞相的名义，挟持天子以征战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旨意为说辞，如今要是抗拒他，事态对我们就更为不利。况且将军（您）现在所处的形势，能够抵御曹操的方法，就是凭借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取得了荆州，其势力范围涵盖了荆州地域，刘表所训练的水军，以及要以千数计算的艨艟战舰，曹操悉数将它们沿江摆开，他同时还有步兵，可以水陆并进，这样我们所认为的长江天险，曹操已经与我们共同拥有了。然而我们与其在经济、军事等方面实力上的差距，又不可以相提并论。我们认为最好的计策还是干脆降迎曹操为妙。”周瑜说：“不是这样的。曹操虽然假托汉廷丞相的名号，但他实际上是汉廷的奸贼。将军（您）以神明威武的雄才，同时又凭借父兄的伟烈功业，割据江东，占地数千里，军队精良且物资充足，英雄们也乐意为您效力，您应当横行天下，为汉家清除残暴污秽势力。何况曹操现在是自己过来送死，怎么可以迎降于他呢？请让我来为将军（您）谋划一下这件事：假使现在北方局势已经稳定，曹操没有内部的忧患，可以与我们旷日持久地来争夺疆土，但他能够与我们在水战上一决胜负吗？现在北方局势也没有平稳安定，加上马超、韩遂还在关西（秦汉时期，以大散关以西谓关西；大散关位于陕西省宝鸡市南郊秦岭北麓），成为曹操的后方之患。况且曹军舍弃鞍马，转而依仗战船，来与我们吴越之地的水军争雄，这本就不是中原地区军队所擅长的。加之如今这里气候十分严寒，马儿又没有草料吃，驱使中原的士兵长途跋涉来到南方的江河湖泊之上，他们水土不服，必定会发生疾病。上述四点，都是用兵的大忌，然而曹操却都贸然地这样去做。将军（您）要擒拿曹操，最适宜的时机就是现在。周瑜（我）请求率领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位于汉水下游入长江处，由于汉水古称夏水，故名夏口。夏口原在江北，后因汉水改道，现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保证为将军（您）战胜曹操。”孙权说：“老贼（指曹操）很久之前就想废汉自立了，只是忌惮二袁（指袁术和袁绍兄弟二人）、吕布、刘表和孤（我）罢了。现在众位枭雄都已灭亡，只有孤（我）还存在，孤（我）与老贼（曹操），势不两立。你说应当对他进行抗击，与孤（我）的想法非常一致，这是上天把你送过来帮助孤（我）啊！”《江表传》中记载：孙权拔刀砍向面前用于放奏章的桌案后说：“诸位将领官吏如有再敢说应当迎接曹操向其投降的，就会和这个桌案一样。”等会议结束后的当天夜里，周瑜求见孙权说：“众人只看见曹操的书信，信上扬言其有水军和陆军一共八十万人，从而大家各自都很恐慌，不再估量曹操所言的真假，便提出迎降曹操的主张，这是很没有道理的。现在我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核计，曹操他所率领的中原军队，不过十五六万人，而且他的军队早已疲惫不堪，所收编得到的刘表部众，最多七八万人而已，尚且都对曹操持狐疑的态度。曹操他用疲劳且有伤病的军队，驱使着心存疑虑的降众，人数虽然多，但不值得畏惧。（您）给我五万精兵，我就足以制服他们，希望将军（您）不要忧虑。”孙权抚摸着周瑜的后背说：“公瑾，您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上了，很符合我的心意。子布（指张昭）、文表（指秦松）这些人，各自顾及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只怀有个人的打算，非常让我失望，只有您和子敬（指鲁肃）的意见与孤（我）一致，这是上天让你们二人来辅佐孤（我）啊！五万人的军队一时难以仓促集结，我已经挑选了三万精兵，战船、粮食以及作战用具都筹办好了，您与子敬、程公（指程普）便先出发，孤（我）会继续调派征发军队，运载更多的物资粮草，以便做您的后援。您如果能打败曹操的话实在是令人快意，万一和他的军队遭遇后战事不顺，您就带领军队退回来与孤（我）汇合，孤（我）会亲自同曹孟德进行决战。”臣裴松之认为提出计策抗拒曹操的，实际是始于鲁肃的提议。当时周瑜被派往鄱阳（今江西省鄱阳县），鲁肃劝孙权叫周瑜回来，周瑜便从鄱阳回来了，只是他与鲁肃的观点暗合，所以最终他们能够一起成就巨大的功勋。（陈寿的）本传上直接说孙权接见群臣，询问如何应对曹操的计策，周瑜摆脱开众人要求迎降曹操的提议，独自进言陈述抗拒曹操的计策，完全不说鲁肃先前就有了谋划，这大概是为了排斥鲁肃的优点吧。（《三国志·吴主传》中明明有记载：“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外加《三国志·周瑜鲁肃吕蒙传》本传中鲁肃的部分也详细记载了其在这件事情上的言论及行为。陈寿只是在记载周瑜事迹时，把其他人的言行写得比较简略而已，可裴松之说陈寿删去了鲁肃表现的部分是为了衬托周瑜的高大形象，这种说法实在是无稽之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