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的黎明》【第八章 命运】
第八章 命运
在天命总部赫尔海姆研究所的一间手术室中，无量塔姬子业已脱离了死亡的危险，不如说，她已是获得了新生。由于弑神装甲借崩坏能与她的肉体彻底熔铸在了一起，舰长没有强行将月蚀铠甲扯下，而是先治疗了全身的烧伤，并修好了损坏的女武神装甲。
舰长温柔地用拇指拂过姬子的眼眶，还有稍显滑稽可爱的头顶。刹那间，姬子的头发、眉毛与睫毛都魔术似的生长在了原本的位置，与曾经一样光彩动人。此外，舰长将手腕从右肘部收回，姬子的断腕顿时失而复得，仿佛不曾离去那样安静地长在原位。
姬子沉静地闭着眼，好似沉浸在平稳安逸的睡眠中，可见与往昔的姬子并无两样。
可惜，这只是舰长的妄执，因为此时的姬子已经新生了，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人类——“无量塔姬子”了。哪怕舰长反反复复地绕了几周，上上下下仔细地审视，决不粗心大意地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竭尽全力将姬子变回原本——前来天命总部之前——的样子。
姬子被钢索勾住腋下的铠甲嵌合处，竖直地倚靠着支架，垂立在与身高等高的位置，修理一新的真红骑士·月蚀完美贴合着身体的轮廓曲线，甚至成为这富有生命力的肉体的一部分，摆脱了能源与金属疲劳的限制，无机物的甲胄因为姬子的使用而被赋予了生命。
舰长将掌心贴在姬子的胸口，能感觉到疾疫宝石在心脏中与之一同跃动。将生命的形式转化、脱变、汇聚，依靠崩坏能而不是依靠生物能存续下去，哪怕依旧被束缚在女武神装甲与血肉之躯中，可是姬子的这种生命形式，毫无疑问只能用一个词汇来描述，一个可怕而不被希望出现在任何人身上的词汇。
舰长再度退后几步，认真打量了姬子的情况，挥手指示主控系统将姬子放倒，平躺在手术台上，马上便会有医护人员将她送到病房去悉心照料。这是身为舰长最后能为旧部所做的事了，他担心当姬子一旦醒来，新一出分道扬镳的悲剧便要上演。
舰长沉默地离开手术室，准备前往中央指挥部阿斯加德。当踏上连接着九大宇宙的廊桥时，一缕晨光悄然洒落在右肩上，舰长茫漠地转向天际，那无数亮白的云间泛起了蓝色，原来自己已在手术室中忙活了一夜。
可是，就算自然界的黎明必将来到，人世间的曙光却总难盼来。
天命总部渐渐恢复往常熙熙攘攘的氛围，岿然的九大国度一如既往地迎来永不迟到的日光。一日一夜的攻防战终于过去，天命还是会继续运转下去，但抵抗崩坏的使命仍未结束。舰长已在这里目睹了不知多少次昼夜的交替轮转，每日都是新的一日，也都是旧的一日。
三千多年前，在新月沃地的犹太王国，无比睿智的君王指给舰长看，他说：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崩坏嘲笑着人类的无力，漠视着人类的努力，这一纪元它再度徐徐降至人间，它宛如每日必将升起的太阳，谁也不能阻止它，谁也不能延迟它。当它来时，它便来了；当它做时，它便做了。它来去自如，收发随意，天灾般席卷而过，留下文明的破瓦颓垣与人类的残肢断臂。
“所罗门啊，当你的人生走到尽头时，你预见了国家的凋敝。”
“毗湿摩啊，当你的生命选择死亡时，你留下了国家的和平。”
舰长凭栏而立，直视着那照耀了这颗星球上亿年时光的太阳，想必它也是崩坏的无限轮回的永恒见证者。舰长没有那么悠远的岁月，但也足够在逝去的人生中相逢这片宽广大地滋养的伟大英雄们。
“我的路途还没有看到终点，但我的朋友却一一离我而去。”
若将人类的每一纪元视作一个白天，文明的黎明也随着崩坏的降临。
舰长曾与赤鸢仙人在太虚山发下誓言，在“这一日”永远地终结崩坏，从今往后无论人类居于地球，还是居于银河宇宙，崩坏再也不会开始它吞噬一切的轮回，文明与生物将再也不会束缚于充满苦难而毫无救赎的轮回之中。为了全人类，以及一切生灵的终极解脱，三人穿梭了五百年的漫漫长夜……
可是，就在昨夜，种种努力化作梦幻泡影。
被注射了“弑神之枪”的西琳必然无力继续与琪亚娜争夺身体，那她只有诱惑琪亚娜堕落。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否则只能陷入永眠。当两个人格再度陷入均势，谁也不能压制谁，理解与沟通退化为不可能的事件，双方都被打回你死我活、无所谓正义与非正义的生存斗争中。西琳的觉醒将无限推后，而琪亚娜将孤独漫游，不可能得到伙伴的慰藉，她也无力彻底压制西琳。
“符华啊……你这不是逼迫她们困兽之斗吗……”
事情再度变得不明朗，又回到了第二次崩坏之前的样子。
舰长知道，自己不能怨天尤人，必须尽快找到琪亚娜，避免西琳真的孤注一掷，用崩坏侵蚀琪亚娜的意识。事到如今，寄希望于西琳自身悔悟，抵抗崩坏已极不明智。若两个人格中任意一方杀死了另一方，活下来的那个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布洛妮娅……”
万幸的是，这些事与布洛妮娅没有直接关系，现在的她十分健康——舰长即使相隔万里也能感知到她的生命力，这算是个好消息，能给苦涩的心灵带去一分慰藉。然而，头脑中的思路犹如乱麻，马上舰长还要为奥托带去另外一个坏消息。
不知不觉挪步到奥托的书房前，除了苦笑，舰长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叩叩——
“进来吧……”
轻轻推开两侧的沉重木门，在复古的书房中，奥托瘫倒在高背椅上，正背对着门，望向落地窗外的景色，那是他看了数百年的人们早晨上工上班的场面，并非厌腻才无心欣赏，而是因为内心的犹疑与惨淡才止步不前。人们通过重叠的廊桥在九大国度间流转，即使不知何时会死于崩坏之手，但他们已经充满活力地面对新的一天。
“奥托，我要再带来一个坏消息。”
“……我觉得现在已经没有消息可以让情况更坏了……”说罢，奥托倒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僵硬的面颊，平抚了一下心情，“不、不——不，我现在觉得还能更坏……你说吧。”他的表情十分勉强，从昨夜得知弑神之枪与弑神装甲都被符华资敌后他就一直如此。
“姬子在使用弑神装甲过度后，原本就十分严重的崩坏能侵蚀症状加剧了。可是在疾疫宝石的影响下，她的身躯与装甲合为一体，其生命形态被转换成了律者。”
舰长不由怜悯地看着奥托，此时他已经有点麻木了。
“什么……？再说一遍。”奥托茫然地站起身，似是没听清楚。
“我是说，无量塔姬子成了律者。”
“——你休伯利安上到底几个律者？！”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奥托气极反笑，惨然跌回椅子上，整个人陷在垫子里。这时，丽塔恰好领着埃莉诺与温蒂回来复命，她们刚刚结束了抵抗第一波大崩坏的任务。丽塔才一敲门，便被奥托指示待在门外。
“……你先别激动，姬子还没有被崩坏操纵成为完全律者。”
奥托面色稍缓，但依旧严峻铁青。符华对他的背叛确实打击不小，向来冷静、贯彻小心谨慎原则的他也暂时变得激动，烦躁。
“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吗？我确实现在就想把她处理了——”
可是，姬子作为弑神装甲的融合者，研究价值太大了，甚至比律者的威胁更重要。
“……她毕竟是K423的老师，对许多计划和项目都有重大价值——先关押吧……”奥托用眼神征询舰长的意见，而舰长却不置可否地闭上了眼，“怎么了？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难不成要把她放了？”
“奥托，你先冷静地想一下：这次姬子变为律者是不是一个奇迹？”
话中有话，弦外有音。
奥托整肃了面容，只手撑在书桌上，认真地考虑了一番。
“确实如此，简直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万没想到姬子的崩坏能症候群居然被弑神装甲转换为适应性。”
“那你还记得上个纪元，符华的小队长——那个炎之律者的名字吗？”
这一点在虚空万藏里有所记载。
“Himeko……啊——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是的，就是姬子的罗马音（himeko），一模一样……”舰长在书桌前放置的沙发上坐下，漫无目的地盯着地毯上日光移动的轨迹，无机质的声线在复读某个可怕至极的猜想，“这一切都是命运轮回，奥托——这都是轮回——五十年前我就与你谈过，当初‘地藏御魂’流落八重村，卡莲与八重樱的相遇也都是命运轮回，想必你还记得上个纪元的侵蚀之律者与上个纪元的八重樱是何等关系。”
奥托沉重地起身移到窗边，看着外边的景色默然不语。舰长望着他的背影，仅仅是盯了可能才十多秒，奥托的心情却突然平静下来。站了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房间内一片宁静。然而此时，在门外等候的三人并不平静，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温蒂变得愈加焦躁，她倚着墙抱膝坐下，不安地东张西望，自言自语。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埃莉诺不耻于在奥托的门前做出不敬的举动，她以些许不屑的目光，瞥了一眼后进的女武神，往旁边门廊走了两步才开口问道：“什么要来了？”
话音刚落，温蒂更蜷缩起身体，厚重的黑眼圈中天青色的眸子转动，看向丽塔的身后。
“哔——哔——”
丽塔按下耳麦的接听键。
“请立刻通讯主教大人！实验体——实验体她——”
焦灼的气息从走廊的另一头席卷而来，庞然的热浪汹涌翻滚，周遭的温度飙升，装饰的盆栽瞬间枯黄衰败，地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起卷，呼吸道发出热辣辣的疼痛。
丽塔果断地按掉了通话，因为坏消息本体已经出现在跟前了。此刻三人均是常服，没有着装铠甲，尽管埃莉诺与温蒂均在某种程度上掌控着律者的力量，不依赖女武神系统也能发挥强大的战斗力，但丽塔就不是了，她首先考虑到与来者交涉。
“……最高主教呢？”
姬子紧捂着嘴唇，但在她的谈吐呼吸之间，干燥的热流从体内溢出。丽塔闪身隔在冲动的埃莉诺与姬子之间，抢答道：“姬子少校，主教大人正与舰长大人商谈要事，请……”
“那就最好了！”
姬子大步流星地跨过，准备强行拧开紧闭的木门……直至，她往旁边瞄了一眼。
“温……温蒂？！”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扶着墙壁颤巍巍地起身，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病痛中的笑容。
“你好，姬子少校……”
身着藏青色水手服的温蒂似与在新西兰见到时别无两样，姬子无视埃莉诺抢身挡在门前的动作，转而激动地抓住了温蒂的胳膊，几乎要把娇小的少女提起来里里外外瞧个遍。
柔嫩的肌肤与轻盈的身躯，姬子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除了温蒂还活得好好的这件事。
“你、你的腿好了？”
“嗯……”
性格比新西兰时更加怕生、羞涩，温蒂羞赧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姬子的表情，之前她害怕接近的巨大崩坏能个体是敌人。
“不对不对，比起腿更重要的是，你怎么……”
此时，木门自动向内打开了。
“放她进来，埃莉诺。”
奥托稳重地站在门内，做出请的姿势，指着一侧的沙发。
“可是——”
“我也在这里，放心吧，埃莉诺。”
舰长动了动手指，姬子的手掌被迫离开温蒂的手臂，那截袖筒上的火星被熄灭。这一着令姬子不敢置信，以她的腕力竟被莫名的力量强行掰开，双脚几乎是被拖着进入了门中。随即，丽塔轻笑着顺上了大门。还是只有奥托的话能终于劝住还欲再言的埃莉诺。
“你可以说你的事了——不过我思考了一下，你最好还是不要坐下。”
奥托回到自己的书桌边，摸着下巴，幽默地指指姬子的装甲。
“那是真皮的，所以我想，你坐过后应该就开裂了。”
姬子没有半点笑意，她看了一眼淡定地倒水喝茶的舰长，神色复杂。
“……你为什么要隐藏实力来休伯利安？”
“我想，你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不是这个，”舰长抿了一口红茶，悠然地看着杯中的茶叶散开，些微浮起的小颗粒在水面上荡开波纹，“如果你要说温蒂的事，她确实在ME社战役中死去了，但是我把她复活了——就像我治愈了你的烧伤与断臂一样，这是一回事。”
姬子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手好像确实在与空之律者的战斗中断掉了。可是，当自己醒来后抚摸肘部时，丝毫没摸到缝合的痕迹与伤口，动作时也不曾感到半点生涩与僵硬，完完全全就是自己本来的手。这令姬子一时以为断手是错觉，但现在经舰长提醒，原来自己在几个小时前重伤濒死的记忆不是幻觉。
“如果是来道谢的就心领了，”奥托从收纳槽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随手写下几行字，留出落款的空白，推到桌前，“现在的天命依旧欢迎你，你可以仍是休伯利安的少校，你可以继续上班工作——当然休伯利安暂时是回不来了。”
这种宽宥倒是令人措手不及，姬子愣愣地看着白纸上的调动命令。
“你们……不追究天命总部的……呃，战斗？”
奥托露出谦和而包容的笑意，他交叉着十指，危襟正坐，郑重地声明道：“我们天命是为了对抗崩坏而成立的，也是为了消灭崩坏而奋斗至今的。过去的牺牲与矛盾应该在合作中铭记并让它过去，未来的友谊与信赖才是最重要的。”
被奥托猛灌一口鸡汤的姬子还是不敢轻信，她看向更为熟悉的舰长。
“我可以向你保证，谁也不会再提起你入侵的事，将来的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人追究你反叛天命的责任——当然，大前提是我们依旧同心协力，对抗崩坏。”
舰长与奥托早就确认了方案，与律者实力的姬子交恶并没有任何好处，如果她能帮助说服琪亚娜，那么她对天命的破坏真是不值一提。况且，姬子在天命也算长寿的女武神，功勋卓著，完全可以法外开恩——反正天命是奥托的一言堂，五百年下来每个职务、岗位都由他的铁杆心腹把控，只有士兵能反奥托，指挥官绝对不会，德丽莎除外。
在好几分钟里，姬子只是来来回回地扫视两人莫名其妙的微笑，一时之间难以想象天命竟主动提出特赦她的背叛，接纳她回来。这让姬子倍感犹豫，她虽然对天命的严格与实用主义颇有微词，但本质上不反感天命。毕竟这个世界对抗崩坏的主要力量就是天命，而且天命的高层五百多年都未传出贪污腐败、铺张浪费、任人唯亲、派系斗争等丑闻，上下一心、思想团结、纪律严明、舍生取义一直是社会对天命的评价。
这让姬子不可能根本上对天命持有恶感，她只是对琪亚娜突然被针对的恶意不理解与愤怒。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从五百年前奥托掌权开始，他就只执着于复活卡莲，世俗的享受他都不屑一顾，自然不会带头贪污受贿，而阻挠她复活卡莲的，一概被他暗中清除。因此，五百年来，天命的政策始终是一贯的、彻底的、决不妥协的反崩坏。
“那……我想问清楚，琪亚娜的事……”
反叛天命是姬子与德丽莎商定的事项，她不可能独自归顺。这点想法在她的脑海里盘踞生根，挥之不去，也让她的意志变得坚定，从那张指令书上抽回视线。
“为什么琪亚娜会受到如此对待，为什么她是律者？！”
姬子的话令舰长沉默了，他在思考究竟应该透露多少。
这种诡异的宁静让姬子的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意识到这个结果可能超乎她的想象。奥托分明在姬子的脸上看到了她的惶惑、不安、彷徨、畏惧、担忧……但勇敢与坚强始终没有从面上拭去，姬子始终坚定地站在原地，等待舰长的结果。
此时，奥托已经知道，让姬子归顺是做不成了。不过，也好，姬子离开天命必然去寻找德丽莎她们，汇合之后更容易引导操纵。想到这里，他靠近舰长，示意他起来走出门去。
“你们出去谈吧，我将决定权交给你了。”
说完，丽塔躬身推开门，舰长起身送姬子走到门边，并同她一起向走廊的扶梯而去。
在过道上，姬子回头瞧了一眼温蒂，却只发现温蒂钦慕地深情凝望着舰长的背影。这一幕并不出乎意料，但是温蒂喜悦而温顺的视线令姬子的内心有所触动，她蓦地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成为女武神的，当然脑子里还闪过琪亚娜傻里傻气的憨笑。
这不经意的一瞥，居然让姬子对舰长的印象有所改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