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适《一个防身药方的三味药》

这篇文章是胡适1960年6月18日在台南成功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对于毕业，胡适的解释是“你们的学校生活现在有一个结束，现在你们开始进入一段新的生活，开始撑起自己的肩膀来挑自己的担子，所以叫作“始业”。”可见，所谓的毕业真正含义倒不是取一个名号和文凭，而是学会“自己对自己负责”，这个事情现在大多数毕业生却是难做到的，一方面是如今大学不再是那时那地的培养精英的专业场所，倒像是义务教育的一部分了，自然纯度也大大下降了，二是那个时候的“挑担子”和如今的也不一样了，当然哪个更加沉重，还轮不到我来说。

胡适在这场演讲里，是作为“一个老大哥的身份”给予新一届毕业生一些人生经验的。“我要送你们的小礼物只是一个防身的药方，给你们离开校门，进入大世界，作随时防身救急之用的一个药方”当然这药方是精神成长意味上的。资本和暴力当然是每一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可惜读书人出来，是两样都没有的，这点胡先生自己也是知道的，在这里纯粹自言自语一番。

这第一味药方是“问题丹”。“每个人离开学校，总得带一两个麻烦而有趣味的问题在身边作伴，这是你们人世的第一要紧的救命宝丹。”除了少数一些混日子的，大多数现今大学生应该都是带着问题离开学校的，但是诸如“证书没有考全”“找不到工作”这种只能算是“麻烦”而一点都不“有趣”的问题。胡先生作为一个思想家，一个文学家，他所说的“有趣”的问题是一种学术的，可能与现实营生不怎么有联系的问题：是关乎文学，是关乎哲学，或者政治制度的思索。这问题不代表着必须以激进的办法马上去解决，“问题是一切知识学问的来源，活的学问、活的知识，都是为了解答实际上的困难，或理论上的困难而得来的。年轻人进入社会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两个不大容易解决的问题在脑子里，时时向你挑战，时时笑你不能对付他，不能奈何他，时时引诱你去想他”，可见问题不是用来困扰自己的，而是去激励自己的，就像是贝壳里的沙子，刺激贝壳生成珍珠。所以必须留下一些“麻烦而有趣”的问题，只是麻烦，就不会让人想起他，自然只能困扰自己;只是有趣，那就只是脑筋急转弯，没有思考的价值，称不上问题本身。胡适所希望的，是有了问题：“没有书，你自会省吃省穿去买书；没有仪器，你自会卖田卖地去买仪器！没有好先生，你自维找好师友；没有资料，你自会上天下地去找资料。”

第二味药是“兴趣丹”，“每个人进入社会，总得多发展一点专门职业以外的兴趣——“业余”的兴趣。”这个业余的兴趣，现在就是没有了，因为业务教育不去宣扬这点，而主流教育以外的兴趣爱好，又沦为一种单纯为了家长秀优越，满足自我虚荣心的“硬通货”。胡适当时也发问“四年前你们选择的专门职业，真是你们自己的自由志愿吗？你们现在还感觉你们手里的文凭真可以代表你们每个人终身的志愿，终身的兴趣吗？——换句话说，你们今天不懊悔吗？明年今天还不会懊悔吗？”这个问题问到现在，我们可能大多都会回答“不是”，因为从小到大，个人意见是被稀释乃至被压制的。胡适又说“一个人应该有他的职业，又应该有他的非职业的玩意儿。不是为吃饭而是心里喜欢做的，用闲暇时间做的，——这种非职业的玩意儿，可以使他的生活更有趣，更快乐，更有意思，有时候，一个人的业余活动也许比他的职业还更重要。”可见爱好是不为营生的，单纯为了生活乐趣的。但我们要知道，胡适先生并不是鼓励学生“不要职业”而是找到职业之外的其他“副职业”，他所要鼓励的兴趣，是建立在“专门职业是不用愁的了”的前提下，这对于一些专业和人群，可算是太难了。可见兴趣爱好，应该是让我们更加好生活工作的，当然对于已经有资本的少数人，这兴趣的培养也就更加简单了。也有一种把“兴趣当成工作的”，不过胡适先生没有说，他的演讲对象是学工程的，大概是他不觉得这能让人感觉到“有兴趣”，或许当时工程也只是能“让人吃饭”的程度而已。

第三味药，胡适叫他做“信心汤”：你总得有一点信心。即使是在被胡适称为“自由中国”的区域，胡适也承认“我们生存在这个年头，看见的、听见的，往往都是可以叫我们悲观、失望的——有时候竟可以叫我们伤心，叫我们发疯......没有信心，我们真要发狂自杀了。”胡适对于人生观的讨论也有很多，不过大多是身为文人的，比较消极和自我修养的，在这篇文章里，胡适提出的建议就是“努力不会白费”，没有一点努力是没有结果的。但胡适先生是针对工程学的毕业生，他们可以拿出很多实质的成效，他们可以以福特汽车或者莱特兄弟为榜样，前者代表金钱，后者预示名声。但对一像自己一样的文科的，研究非物质而是精神领域的，胡适先生倒是没有说，恐怕他也一辈子没有思考出结果。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千古谜题，对于文人，他们是没有武装的，又喜欢“多嘴”的。是被权利和舆论监视着的弱势存在，我对于这个问题，也尚没有阅历来解答，最后只能以自己的一点意见结束本文：

作为一个成熟的人，首先是要保存一些“麻烦又有趣”的问题的，能让自己时刻维持思维敏捷和行动的活力，再而是要保证自己的专业能够营生 而我们也应该把营生目标定位：积累资本培养兴趣，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保持信心是很重要的，这一点也是最难的，因为现时往往是打击我们，甚至致我们于死地的，在这种情况下，首先是要自我确信，哪怕是“精神胜利”，也不能停下学习新知，跟上时代的步伐，即使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办法维持自己的兴趣，也要坚持去思考“麻烦而有趣”的某几个或者一个问题，这倒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标，而是没了这点，人和一块死猪肉也确实无异了这也是胡适所谓“防身”的真正意义：不是为了以笔为刀去博取什么立场或者靠山 而是至少守护作为人的意义和存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