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32）
边境上，阳光温和地抚摸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大人，卫谦与您就此作别，一路保重！”少年朝着珀伊拱一拱手，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 珀伊掏出了当初给他防身的那把短刃 “这个你带着吧，此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卫谦接过放入怀中，忽然一笑：“世事难料，说不定哪天大人也会在京城遇见卫谦，就像那日在草原一样。”
“好，”珀伊抱拳，朗声道，”日后你若来了京城，一定到军中找我。”
“嗯，大人一路保重！”
珀伊停在原地，目送着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驾！”珀伊一扬鞭子，马儿长嘶一声朝着京城的方向发足疾奔而去。
京城长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两个行人脸上洋溢着喜悦边走边高声谈论，“听说刘将军出征匈奴大胜而归，今日皇上亲自出城迎接……”
萧筱刚从一家书香阁买了一卷画纸出来，擦身而过间，恰巧听到了一言半语，他顿了一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今日也到了么？
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九月的京城，暑气逐渐退去，白登山一役，汉军大败匈奴此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太子赵弈正式登基，改年号建昌。
期间刘璟写了一份奏书上奏新皇，认为匈奴长期侵扰边境，劫掠中原，是因为丝绸，谷物，茶叶等必不可少的物产无法在草原上出产，如果开通边境贸易，可以减缓矛盾。
他建议在对待少数民族策略上应该征讨与招降安抚并用，适当施恩以抚人心，以缓和矛盾为主，征讨为辅，如此边陲百姓方能长远安定，免受侵扰。
年轻的帝王却不这么想，这时的赵弈刚登上皇位，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开疆拓土，称霸天下。在他看来，那些不识教化的蛮夷戎狄就应该用强硬方式征讨剿灭，如果灭了匈奴，还可以震慑其他草原民族觊觎中原的野心。
在看了刘璟的奏书后，赵弈皱起了眉头，将这份奏书压在案头过了十来日才批阅敷衍回复。
刘璟不明就里，认为边关事大，问题应该尽早解决，一个月后又在朝堂上上了一份奏折，皇上只说此事以后再议，心里渐渐就有些不喜。
刘瑾自率军大胜匈奴后，百姓对他很是敬仰。
由于连年战乱，壮年男丁被征役去往战场，无人生产，导致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赵弈自暂代皇位到正式登基以来已一年有余，期间并未做出什么能拿得上台面的政绩。
身为帝王最忌讳的事就是臣子功高盖主，君王惯用帝王术来制衡各方势力，于是皇上逐渐开始对李尚书一派有意无意表现出亲近。原本刘瑾还兼任禁军总督掌管京城巡防要务，皇上也以体恤将军身兼多职，十分辛苦为由，另外指派人担任。
恰在此时，新皇收到了一份密奏，有人参了刘璟一本，指其在作战时独断专横，不听取属下意见，同时提到，刘璟手下得力干将珀伊在突袭匈奴王庭时，并未按皇命将所有匈奴人给予剿灭，甚至还私下放跑了几员匈奴骑兵，让其通风报信。
赵弈看完密奏眉头越皱越深。
李尚书因为当初珀伊查贩马一事，导致妻弟连祝伟被斩，自己也遭受牵连，加上平日里与刘璟在政见上常有分歧，也在一旁扇了一把火。
过了几日，刘瑾被皇上派往漠北接先皇灵柩回京，原本这样的事应该新皇亲自前往，可皇上说了：“朕刚登基，朝政繁多，本王一向对将军颇为器重，就有劳爱卿代替朕去一趟漠北。”
刘璟离京次日，珀伊在军营里被捕入狱。
阳光似乎都被挡在了刑部高大的围墙外，珀伊戴着沉重的枷锁穿过阴暗潮湿的狱道，缓缓走进牢房，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下午申时，他被传唤到了刑讯堂。
几名狱卒分站大堂两侧，主审官拿起杯子吹了吹茶沫，不急不徐地抿了一口茶，方抬头冷冷地打量他，“王都尉，你可知罪？”
珀伊抬眸直视着他，“在下不知犯了何罪，因何要抓我到此？”
“明知故问。”审问人冷笑一声，慢悠悠道，“本官问你，当日率兵剿灭王庭，你未按军令执行，私自放跑了三个匈奴兵，剩余人员也都给予了释放，是也不是？”
“大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那日放走匈奴兵是为了扰乱敌方军心。”珀伊回道，“剩下的大部分皆为妇孺和孩童，既然愿意归顺我朝，在下认为理应赦免。”
审问人一拍桌子，喝道：“大胆，歼灭王庭，此乃圣意，你一个小小的都尉竟敢擅自做主违抗军令。”随即话音一转，眼神阴厉地盯着他，“王都尉当初是听从了刘将军的意思，所为皆因受了他的指使吧？”
“刘将军？” 珀伊微微一怔，摇头道：“此事与将军无关，乃我一人所为。”
审问人阴测测地看着他：“撒谎，如今你自身难保，还想护着他？本官劝你早日交代，以免受皮肉之苦，这刑部大牢里有的是各种刑具。”
为何牵扯上舅舅，此人到底是何用意？
珀伊隐隐猜测到了一点缘由，心里沉了沉，旋即道：“在下想不明白，当初与匈奴一战，我军大败匈奴几十万大军，并未输了战争，放走匈奴人也是出于战争策略，何罪之有？皇上因何要降罪于我？“
“好一张利嘴！”审问人厉声喝道，“你莫要狡辩，难道皇上下旨捉拿你还有错不成？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是不会交代了。来人！先上鞭子，本官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珀伊被捕入狱的消息直到第二日夜里才传到了刘府。大家一时慌乱无措，惊慌之余，姥爷立即召集府中管事的一起商量对策。
一边派人速去漠北给刘璟报信，同时差人花银子四处打点，想从牢里把他救出来。
刑部大牢里灯火昏暗，刑讯堂里，珀伊被一盆冷水泼醒了，他一身伤痕，长发凌乱散落着，脚上带着沉重的铁链。
主审人的声音冷冷的传来：“为何不按令毁灭王庭，还放走了投降的匈奴人？”
珀伊喉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我已经说过了，因为……”
”你一个小小的都尉何来权利擅自做主。”审问人打断了他，用力捶了捶桌子，俯身过来盯着他，眼神阴鸷，“快说！是不是刘瑾授意与你？”
珀伊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不是这样，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主审官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喝道：“你要如实交代！”
珀伊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双唇，斩钉截铁道：”与将军无关，你问我多少遍也与他无关。”
“还嘴硬，来人，给我继续打，杖刑伺候！”
珀伊被拖了出去。
到得堂外，他被架到一条长凳上趴着，旁边站着的行刑人提起狱杖掂了掂就打了下去。
珀伊痛得全身麻木，冷汗淋漓，他死死咬住了唇。
意识昏沉中，审问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你不要冥顽不灵，若想活着离开这里，还是趁早交代。”
珀伊紧闭着唇没有回答，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帮奸人想陷害舅舅，妄图扣上叛国通敌的罪名，绝不能隧了他们的意。
萧筱在得知消息的当晚就进了关押珀伊的牢房。
珀伊昏昏沉沉地躺在潮湿泛着霉味的杂草上 ，迷糊间，感到有几滴温热的泪滴到了脸颊上，觉得身上的疼痛似乎减缓了些。费力地抬手擦拭了一下，微微睁开眼，黑暗的牢房里什么也没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闭上眼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萧筱在见到珀伊的那一刻就想立即将他带走，再一想，走了以后呢？如此一走倒是很痛快，但他们能去哪里？普天之下，皆为王土，不管他们逃往何处，珀伊一生都将作为逃犯被朝廷追捕，从此永无宁日。
况且此事也会牵连到刘璟。
只能先回去另想法子了，实在不行再走这一步。
萧筱思忖再三，忍痛离开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几日过去，府里花了大把银子各处打点，救珀伊这件事却毫无进展，刘府的人只打听到一些暗里的消息。
原来刘璟自与匈奴一战打了胜仗后，皇上重用了他，遭到小人嫉妒，加上平日里说话耿直，明里暗里得罪了一些人，朝廷里就有人找个由头参了他一本，皇上开始生疑。那些人心知无法轻易撼动刘璟，便拿了珀伊下手。
一向疼爱孙儿的姥爷很快就病倒了，大家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