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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克布朗短篇全集(第二辑)

2022-06-13 22:33 作者:拆星机  | 我要投稿

译者:徐五花

查无此人(花花公子1963年10月刊,草,那时候花花公子的稿费是1一个字一美元,换算一下这篇小说值现在113w人民币)

虽然他不可能知道,但自从洛伦兹-凯恩骑自行车撞倒那个女孩后,他就一直在为谋杀而努力。谋杀本身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它恰好发生在9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在一个滑稽戏剧院的后台。

周三晚上,他观看了奎妮-奎因的表演,她是这场子的明星脱衣舞女,这场表演确实值得一看。奎妮只穿着一袭蓝衣和三根细丝带,她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郎,身材像砖头一样结实,她刚刚完成了她今晚的最后一次表演,消失在舞台侧边,这时凯恩下定决心,如果在他的单身公寓里私人观看奎妮的表演,不仅会比公开观看更舒服,而且肯定会带来更大的乐趣。由于压轴戏才刚开始,奎妮作为明星不需要出场,所以现在是与她交谈的最佳时机,以便获得私人观看的机会。

他离开剧院,沿着小巷走到舞台门口的入口。一张五美元的钞票让他毫不费力地贿赂了门卫,一分钟后,他找到并敲响了一扇装饰着金星的化妆间的门。

一个声音叫道:"咋?"

他知道最好不要试图通过一扇紧闭的门来求婚,而且他对后台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有一个问题会使她认为他是与演艺界有关的人,而且有理由要见她。

"你现在方便吗?"他问。

"'稍等',"她回道,然后,一分钟之后她回复道,"好了。"

他走进去,发现她面对着他站着,穿着鲜红的皮衣,漂亮地衬托出她的蓝眼睛和金发。他鞠躬并介绍了自己,然后开始解释他的主张的细节。

他对她最初的不情愿甚至对他的拒绝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在必要时将提供四位数的薪酬,这肯定会超过她每周的收入——甚至可能会超过她每月的收入——特别是在一个像这样的小歌舞厅里工作的人。但她没有理性地听他说完,而是突然像个泼妇一样对他大喊大叫,这已经够侮辱人的了,但她又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就是向前走了一步,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很用力。这很疼。

他发了脾气,退了一步,掏出左轮手枪,朝她的心脏开了一枪。

然后他离开剧院,乘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喝了几杯酒,以舒缓他烦躁的神经,然后上床睡觉。午夜过后,他睡得正香,警察来了,以谋杀罪逮捕了他。他无法理解。

 

莫蒂默-梅尔森,可能是本市最好的刑事律师,第二天早上打完一轮高尔夫球后回到会所,发现有一条信息在等着他,要求他在方便时给阿曼达-海斯法官打电话。他马上给她打电话。

"早上好,法官大人,"他说。"有事吗?"

"有事,莫蒂。但是,如果你上午剩下的时间里有空,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你就可以省去打电话的麻烦了。"

"我一小时内就来找你,"他告诉她。然后他就前去了。

"早上好,法官大人,"他说。"现在请你深呼吸,然后告诉我到底咋了。"

"有案子,你看看要不要吧。简而言之,一个人昨晚因谋杀而被捕。他拒绝发表声明,任何声明,直到见过律师,而他没有律师。他说他以前从未遇到过任何法律问题,甚至不认识任何律师。要求局长推荐一个,而局长却又把推荐的责任推给我。"

梅尔森叹了口气。"又一个无偿的案子。好吧,我想我也该再接一个了。你要任命我吗?"

"放松,孩子,"海斯法官说。"这不是无偿的。这位先生虽然不算是很富有,但他还算有相当的财力。他是镇上相当有名的年轻人,是个活泼的人,什么都好,在合理的范围内,能够承担你想向他收取的任何费用。不是说你的费用会在“合理范围”内,但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如果他接受你代表他。"

"那么这个道德楷模——很明显的是无辜和被冤枉的——姓甚名谁?"

"他并非无名之辈,如果你读过报纸的专栏文章,你会对他很熟悉。他是洛伦兹-凯恩。"

"我听说过。明显是无辜的。呃,我没有看到早报。据称他杀的是谁?你知道任何细节吗?"

"这是个问题,小子,"法官说。"我认为除了精神错乱之外,他没有任何机会脱罪。受害者是奎尼-奎因——一个艺名,毫无疑问,艺名会更有效地被曝光——她是马杰斯特酒店的一名脱衣舞女。是那里的表演明星。在她的最后一场演出中,有不少人看到凯恩在观众席上,并在最后一场演出中看到他紧接着她离开。门卫认出了他,并承认曾——啊——让他进去了。门卫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了,这才让警察找到他。几分钟后,他在离开时再次经过门卫。与此同时,有几个人听到了枪声。演出结束后几分钟,奎恩小姐被发现死在她的更衣室里,被枪杀。"

"嗯,"梅尔森说。"很简单,他的证词vs门卫的证词。简单,我可以证明门卫不仅是个病态的骗子,而且他的劣迹一一列出来比威尔特-斯蒂尔特的胳膊还长。"

"无可非议,莫蒂。但是,鉴于他的地位相对突出,警察在去抓他的时候,既拿了搜查证,也拿了涉嫌谋杀的逮捕证。他们在他所穿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把三十二口径的左轮手枪,其中有一颗子弹已经发射。奎恩小姐是被一把32口径的左轮手枪发射的一颗子弹杀死的。根据我们警察部门的弹道学专家的说法,就是这种左轮手枪,他们发射了一颗样本子弹,并用显微镜对它和杀死奎因小姐的子弹进行了比较。"

"嗯,难度加倍,"梅尔森说。"你说过,凯恩除了说他在与自己选择的律师协商之前不会发表任何声明之外,没有发表任何其他声明?"

"没错,除了他在被唤醒并被指控后立即说了一句相当奇怪的话。逮捕他的两位警官都听到了并且两者的证词一致,他的话还很有条理。他说:'我的上帝,她一定是真的!' 你认为他这样说可能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法官大人。但如果他接受我作为他的律师,我一定会问他的。同时,我不知道是该感谢你给我一个接手这个案子的机会,还是该骂你把一个非常该死的烫手山芋交给我。"

"你喜欢烫手山芋,莫蒂,你知道的。尤其是无论输赢你都会得到你的酬金。不过,我可以让你不用做无用功。争取保释或人身保护令没有用。检察官在弹道报告出来的那一刻就把他咬定了。一开始就已经正式指控为谋杀。控方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们找到角度对你施加压力,就会马上进行审判。好吧,你还在等什么呢?"

"没什么,"梅尔森说。他离开了。

一名警卫把洛伦兹-凯恩带到审讯室,把他和莫蒂默-梅尔森留在那里。梅尔森做了自我介绍,他们握了握手。梅尔森认为,凯恩看起来相当冷静,而且肯定是疑惑多于担心。他是个高个子,三十多岁的样子,尽管在牢房里呆了一夜,但还是打扮得无可挑剔。人们认为,他是那种能够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显得仪表堂堂的人,即使是在他的导游在刚果九百英里的旅途中抛弃了他,并带走了他的所有财产,然后他又在丛林中跋涉了一个礼拜后也依然如此。

"是的,梅尔森先生。我很高兴能由你代表我。我听说过你,读过你处理过的案件的卷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你,而是要求别人推荐。现在,你是想在接下这个案子前先听听我的故事,还是你现在就直接接下,无论好坏?"

"无论好坏,"梅尔森说,"直到——" 然后他自己停了下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对一个很可能将站在电椅阴影下的人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婚礼誓词。(这句话是西方婚礼誓词模板)

但凯恩笑了笑,自己说出了下半句。"好吧,"他说。"那我们就坐下吧。"他们在咨询室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桌子两边各放一把。"既然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得天天见面了,那么我们就从名字开始互相坦诚相见吧。别叫我洛伦兹,叫我拉里。"

"行,叫我莫蒂,"梅尔森说。"现在我想知道你的故事的细节,但首先有两个小问题。你是——?"

"等等,"凯恩打断了他。"在你的两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小问题。你是否绝对和完全肯定这个房间没有被窃听,这次谈话是完全保密的?"

"上的,"梅尔森说。

"现在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是否有罪?负责逮捕的警官声称,在闭口不言之前,你说了一句话:'我的上帝,她一定是真的!'。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惊呆了,莫蒂,我记不清了--但我可能说过这样的话,因为这正是我当时的感受。但至于我是什么意思-——这说来话长。我唯一能让你理解的方法,如果我能让你理解的话,就是从头开始慢慢讲。"

"好吧。开始吧。而且请慢慢来。我们没必要一次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讲完。我可以把审判拖延至少三个月——如果有必要的话——还能更久。"

"我可以告诉你它发生的相当迅速。它开始了——不要问我它这个代词的前因后果——五个半月前,四月初。大约在4月3日星期二的凌晨两点半,我还记得这些小细节。我在城北的阿曼德村参加了一个聚会,正在回家的路上。"

"请原谅我的打断。我想确定我掌握了事情的全貌。你在开车?一个人?"

"我在开我的捷豹。一个人。"

"清醒吗?超速行驶?"

"清醒的,是的。我早早离场——那太无聊了——场上我一直在慢慢抿饮料。后来我发现自己突然很饿——我想我忘了吃晚饭,于是在一家公路旅馆停了下来。我在等餐的时候又喝了杯鸡尾酒,不过大牛排来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个精光,连配菜都吃完了,还喝了几杯咖啡。之后也没有再喝酒。我想说,当我离开那里时,我比平时还清醒,懂我意思吧。而且,除此之外,我还开了半个多小时敞篷车,那风呼呼的。总的来说,我可以说我那时比现在更清醒,而且昨晚午夜前不久我就再没有喝过酒。"

"等一下,"梅尔森说。他从臀部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酒壶,把它伸到桌子对面。"禁酒令的遗产;我偶尔会用它来给最近被监禁的客户带点酒,因为他们无法搞到这些生活必需品。"

凯恩说:"啊。莫蒂,这我可得给你加钱啊。" 他一饮而尽。

"我们说到哪了?"他问。"哦,是的。我当时绝对是清醒的。超速了?技术上来说可能确实。我在维恩街向南走,离罗斯托夫还有几个街区--"

"在第四十四区车站附近。"

"对。确实在那块。那块大概方圆25英里,而我的速度大约是40英里,但管他呢,当时是凌晨两点半,没有任何其他车辆。大家都知道只有来自帕萨迪纳的小老太太的车速才会低于40英里。"

"老太不会那么晚还在外面晃。不过继续吧。"

"所以街区中间的一个小巷口突然冒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自行车踩得都快冒火星。而且就出现在我面前。当我拼命踩下刹车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差不多十六或十七岁。她的一头红发从她头上的棕色头巾下荡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安哥拉羊毛衣和他们称作六分裤的棕褐色裤子。她骑着一辆红色的自行车。"

"你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切?"

"是的,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它。而且——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就在撞击的那一刻,她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透过贝壳边眼镜后那双惊恐的眼睛。

"当时,我的脚正试图把刹车踩到底,而那辆该死的捷豹开始漂移,并决定是否要翻车还是怎样。但是,不管你的反应有多——-我处理得相当好——如果你的车速是40码,你几乎无法在几码内开始减速。当我撞上她时,我的车速肯定还在30码以上——那是一次地狱般的撞击。

 "然后响起了吱吱嘎嘎的碾压声,先是捷豹的前轮碾了过去,然后是后轮。翻车的是她,当然,发出声音的是自行车。车子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也许停在三十英尺开外。

“在我面前,透过挡风玻璃,我可以看到只有一个街区之遥的分局的灯光。我下了车,开始向它跑去。我没有回头看。我不想回头看。这样做没有意义;在那次撞击之后,她一定死透了。

"我跑进了派出所,几秒钟后,我终于冷静下来,可以把事情跟他们解释清楚。两个市里最好的警员和我一起前去,我们回到街区,前往事故现场。我刚开始跑着去,但他们只是快走,我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因为我并不急于先到那里。好吧,我们到了那里,然后——"

"让我猜猜,"律师说。"没有女孩,没有自行车。"

凯恩慢慢地点了点头。"那是一辆捷豹,歪歪斜斜地躺在街上。大灯亮着。点火钥匙还在上面,但发动机已经熄火了。在它后面,有大约40英尺的滑行痕迹,从小巷切入街道的地方开始,再往后十几英尺。

"就这样了。没有女孩。没有自行车。没有一滴血或一片金属碎片。车头没有一丝划痕或凹痕。他们认为我疯了,我也不怪他们。他们甚至不相信我能把车从街上开走;他们中的一个人把车停在路边,扣下了钥匙,而不是交给我,他们把我带回警局,审问我。

"我在那里呆了一晚上。我想我可以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让他给我找一个律师,让我保释出来,但我只是太震惊了,根本没想到。也许我甚至被震慑得不想出去,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也不知道如果我出去了我想做什么。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而在审讯之后,我得到了一次这样的机会。他们没有把我扔进醉酒区。我想我穿得很体面,身上有足够多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身份证明,让他们相信,不管是精神正常还是疯了,我是一个可靠的、富有的公民,应该用儿童手套而不是橡胶手套来处理。总之,他们开了一间单人牢房,把我放了进去,我满足于在那里进行我的思考。我甚至没有试图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们找了一个警察来跟我谈话。那时我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无论结果如何,警察都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我越早脱离他们的掌控越好。因此,我装成了缩头乌龟,开始淡化我的故事,而不是直接讲述它。我省略了声音效果,比如自行车被碾压的嘎吱声,我也省略了运动上的感觉,比如感觉到的冲击和颠簸,把它解释为可能是纯粹的突然和瞬间的视觉幻觉。过了一会儿,他相信了,他们就放我走了。"

凯恩停了很久,拿起银色酒瓶喝了一口,然后问道:"到目前为止,跟得上我吗?还有,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到目前为止有什么问题吗?"

"就一个,"律师说。"你,你能肯定,你在四十四号的警察的经历是客观的,可以核实的吗?换句话说,如果这件事进入审判阶段,我们应该决定进行精神错乱辩护,我可以传唤与你谈话的警察以及警方的精神病医生作为证人吗?"

凯恩堪堪地笑。"对我来说,我与警察打交道的经历就像我骑车撞死女孩一样客观。但至少你可以证实前者。看看是否记录在案,或是他们是否还记得。行了吗?"

"我跟得上。继续吧。"

"所以,警察对幻觉这个解释感到满意。我他妈的才没疯呢。我又做了几件事。我让一家修车厂把捷豹车挂在架子上,我检查了它的底部,以及车头。没有如何痕迹。好吧,就这辆车而言,它还没有发生。

"第二,我想知道是否有这样的女孩,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要那天晚上都骑着自行车出去了就行。我花了几千美元在一家私人侦探机构,让他们对那个社区——以及它周围的一个相当大的区域——进行了仔细的梳理,以寻找符合这种描述的女孩目前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不管有没有红色自行车。他们找出了几个可能是的红发少年,但我设法对他们每个人都看了一眼,都不是。

"而且,在四处打听之后,我自己找了一个精神分析学家,开始去找他。据称他是全市最好的,当然也是最贵的。在他那里呆了两个月。那屁用没有。我从来没有看到他显露他的想法是什么;他不愿意说。你知道精神分析师是怎么工作的,他们让你说话,分析你自己,最后告诉他们你有什么问题,然后唠叨一阵子,告诉他们你已经痊愈了,然后他们会同意你的观点,并告诉你去找上帝。好吧,也许你的潜意识知道真相是什么,并最终会把它泄露出来。但我的潜意识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相,所以我是在浪费时间,我放弃了。

"但与此同时,我和我的几个朋友促膝长谈,来了解他们的看法,其中一个人——是大学里的哲学教授——开始和我扯本体论,这让我开始阅读本体论的书籍,这给了我一条线索。事实上,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线索,我认为这就是答案。直到昨天晚上。从昨晚开始,我知道我至少有一部分是错的。"

"本体论——"梅尔森说。"我好像听说过,你能讲讲吗?"

"我引用韦氏字典的完整词条吧:'本体论是关于存在或现实的科学;研究诸如存在的性质、基本属性和关系的学科分支。"

凯恩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聊得比我想象的久。我讲累了,毫无疑问,你听得更累。我们明天再继续聊吧?"

"好主意,拉里。" 梅尔森站了起来。

凯恩倾斜着银色酒瓶喝下最后一滴酒,然后把它递了回去。"你会再带吗?"

 

 

 

"我去了四十四号车站,"梅尔森说。"你向我描述的事被记录在案,没问题。我还和那两个和你一起回到现场的警察中的一个谈过,他是那个在车祸现场——呃——把车开到派出所的那个。你对事故的报告是真实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从上次那里继续说吧,"凯恩说。"本体论,对现实的本质的研究。在阅读过程中,我发现了唯我主义,它起源于希腊人。这是一种理念,认为整个宇宙是一个人的想象力的产物——就我而言,自然指我的想象力。我自己是唯一的实存之物,所有的事物和其他所有人都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梅尔森皱起了眉头。"那么,骑自行车的女孩,一开始就只在想象中存在,额——追溯到你杀死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存在了?除了你脑海中的记忆,她身后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于是我决定做一件事,我认为这可以证明或是证伪此事。具体来说,就是故意实施谋杀,看看会发生什么。"

"但是——但是拉里,谋杀案每天都在发生,人们每天都在被杀,而且不会逆流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们不是被我杀死的,"凯恩认真地说。"而如果宇宙是我想象的产物,那应该会有区别。骑自行车的女孩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梅尔森叹了口气。"所以你决定通过实施谋杀来证实。并向奎尼-奎因开枪。但为什么她没有-——?"

"不,不,不,"凯恩打断道。"我第一次再犯是一个月前,一个多月前。杀了一个男人。那的人——我告诉你他的名字或关于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用,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从未存在过,就像那个骑自行车的女孩。

"但我当然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所以我没有像对待那个脱衣舞女那样直接而公开地杀了他。我采取了谨慎的预防措施,所以如果他的尸体被发现,警察也绝不会把我考虑为嫌犯而抓起来。

"但在我杀了他之后,他就不存在了,我认为我的理论得到了证实。在那之后,我带着枪,认为我可以在任何时候肆无忌惮地杀人,而且这几乎无关紧要,甚至不是不道德的,因为我所杀的人除了在我的脑海里,并不真正存在。"

"嗯,"梅尔森说。

"通常情况下,莫蒂,"凯恩说,"我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用枪。当那个该死的脱衣舞女郎打我时,她打得很重,一个回旋拳。这让我暂时失明了,我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掏出枪向她开枪。"

"嗯,"律师说。"而奎尼-奎因原来是真的,而你因谋杀罪入狱,这不是把你的唯心论戳破了吗?"

凯恩皱起了眉头。"理论自会被修正。自从我被逮捕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奎尼是真实的——显然她是——那么我就不是,而且她可能也不是唯一的真实的人。有真实的人,也有不真实的人,那些只存在于真实的人的想象中的人。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也许只有几个,也许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我的取样中——三个人,其中一个被证明是真实的——不过样本量太小了,没有意义。"

"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双重性?"

"我没头绪。" 凯恩皱起了眉头。"我有过一些相当疯狂的想法,不过都只是猜测。比如是一个阴谋——但这阴谋针对谁?图啥?而且所有真正的人都不可能参与这个阴谋,因为我不是真人。"(译注:指奎尼-奎因无防备地被他所杀)

他毫无幽默感地笑了笑。"我昨晚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是那种混乱的、晦涩的梦,我无法描述,因为它们是非线性的,只是一系列的印象。那个梦关于一个阴谋和一个真人名单,该名单列出了所有真实人物的名字,并使他们保持真实。还有——给你讲一段梦里的内容——现实其实是由一个连锁公司经营的,只是人们不知道是它一个连锁公司,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分公司。当然,他们也经营房地产,作为一个幌子。而且——哦,见鬼,这一切都太混乱了,我甚至无法尝试去分辨。

"好吧,莫蒂,就这样吧。我猜你会告诉我,我唯一的辩护理由是精神错乱——你会是对的,因为,该死的,如果我是正常人,我就是个杀人犯。一级谋杀,而且无缘无故。所以呢?"

"所以,"梅尔森说。他用金笔涂鸦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你去找过的那个精神分析家——不是加尔布雷思,是吗?"

凯恩摇了摇头。

"很好。加尔布雷思医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本市最好法院精神病学家,也许是全国最好的。他曾与我合作过十几起案件,我们都赢了。在我开始制定辩护方案之前,我想听听他的意见。如果我让他来见你,你会和他谈吗,对他完全坦诚?

"当然可以。呃——你能让他帮我一个忙吗?"

"可能吧。什么事?"

"把你的酒壶借给他,让他把酒壶装满。你不知道它使这探监变得多么美妙。"

 

 

莫蒂默-梅尔森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嗡嗡作响,他按下按钮,他的秘书的声音传来。"加尔布雷思医生要见您,先生。" 梅尔森让她马上让他进来。

"嗨,医生,"梅尔森说。"卸下你的行李,谈谈凯恩的情况吧。"

加尔布雷思把行李卸到脚边,点了一支烟,然后才开口。"太高了,"他说。"我和他回顾病史时才找到答案。在二十二岁打马球时,他摔了一跤,头部被木槌重击,造成严重的脑震荡,随后出现了失忆。起初是完全失忆,但渐渐地他的记忆完全恢复到了青春期早期。从他受伤到那时,他的记忆很不稳定。"

"好家伙,全面回忆。"

"正是如此。哦,他有脱罪点,就像他告诉你的那个梦。他可以康复——但我担心现在已经太晚了。如果我们能在他犯下公开的谋杀案之前抓住他就好了——但我们现在不可能冒险把他的故事记录在案,甚至作为精神错乱的辩护。就是这样。"

"好,"梅尔森说。"我现在就打个电话。然后再去见他。真烦人,但必须要做。"

他按下了对讲机上的一个按钮。"多萝西,给我接米德兰房地产公司的霍奇先生。你找到他后,转接我的私人线路。"

加尔布雷斯在等候接通时离开了,一会儿,梅尔森的一部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

"霍奇?"他说,"我是梅尔森。你的电话是安全的吗......很好。代码八十四。马上把洛伦兹-凯恩-L-o-r-e-n-z K-a-n-e的卡片从真人名单中删除......是的,这是必要的,而且是紧急情况。我明天会提交一份报告。"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一把手枪,打车去了法院。他安排了与客户的会面,凯恩一进门——没必要等——就把他打死了。他眼看着尸体消失,然后上楼到阿曼达——海斯法官的办公室做最后检查。

"嗨,法官大人,"他说。"最近有人跟我说起一个叫洛伦兹-凯恩的人,我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是你吗?"

"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莫蒂。不是我说的。"

"你说'不是我'。那一定是其他人。谢谢你,法官大人。再见了。"

 

 

一局终了(纨绔子弟1960年3月刊)

国王,我的陛下,已然灰心丧气。我们理解他,也不怪他,因为战争漫长而惨烈,我们剩下的人少得可怜,而我们希望情况并非如此。我们同情他失去了王后,我们也都爱她——但由于黑王后与她同归于尽了,所以她的牺牲并不意味着战争的失利。然而,我们的国王,他本应是一座力量之塔,却只能惨笑,他尝试鼓励我们的话语在我们耳边响起,但我们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恐惧和失败的暗示。然而,我们爱他,我们将为他而死,一个接一个。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为他而死,在这血腥寒冷的战场上,骑士们的马匹搅得大地泥泞不堪——那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现在已经死了,包括我们的骑士和黑骑士——终局将至,谁将胜利?

我们只能抱持信心,决不能成为愤世嫉俗者和异端,就像我可怜的提博尔主教一样。"我们战斗,我们死亡;我们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曾经对我低声说,那是在战争的早期,当时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保卫我们的国王,而战斗在战场的一个遥远的角落肆虐。

但这只是他异端的开始。他不再相信上帝,而是相信伪神,相信那些戏耍我们、对我们这些人毫不关心的神灵。更糟的是,他相信我们的行动不是我们自己的意志所决定的,我们只是在一场无用的战争中战斗的傀儡。更糟的是——多么荒唐!——白方不一定是好的,黑方不一定是坏的,在宇宙范围内,谁赢得战争并不重要!"。

当然,他只是对我说,而且只是耳语。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主教的职责。他勇敢地战斗了。就在那一天,他勇敢地死去,被黑骑士的长矛刺穿。我为他祈祷。上帝啊,让他的灵魂安息,赐予他安宁;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没有信仰,我们什么都不是。蒂博特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白方必须获胜。胜利是唯一能拯救我们的东西。如果没有胜利,我们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伴,那些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为我们的生存而献出生命的人,将白白地死去。这些人中也自然包括蒂博特。

而你错了,错得离谱。有一位上帝,而且是如此伟大的上帝,他将宽恕你的异端,因为你身上没有邪恶,提博,除了你对祂的怀疑——不,怀疑是错误,但它不是邪恶。

没有信仰,我们就...

但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我们的鲁克,他一开始便已向皇后效忠,这时他向邪恶的黑王,向我们的敌人猛扑过去。这个坏蛋受到了攻击,无法逃脱。我们赢了! 我们已经赢了!

天空中一个声音平静地说:"将死。"

我们赢了! 这场战争,这块苦难的战场,并没有白费。蒂博特,你错了,你是...

这到底怎么了?地球倾斜了;战场的一边上升了,我们正在滑落--白方和黑方都滑入......。

-进入一个巨大的箱子,我看到它是一个万人坑,里面已经躺满了死人。

这不公平,我们赢了! 上帝,蒂博特是对的吗?这是不公平的;我们赢了!

国王,我的陛下,也从广场滑下------。

这不公平;这是不对的;这是不...

 

 

 

 

 

小夜曲(与卡尔-昂斯波合写,科幻与奇幻1965年6月刊)

他的名字叫杜利汉克斯,是我们中的一员,我想说,他一方面是一个偏执狂,一方面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而更主要是一个狂想者,有着深深的执念。他的执念是,有一天他会找到他一生都在寻找的 "声音"。至少是在20年前,他十几岁的时候,在他得到单簧管并学会了演奏方法后的所有生活便围绕于此。说实话,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音乐家,但单簧管是他的拐杖,它是使他能够飞跃地平线的魔法扫帚,使他在所有的大陆,寻找声音。到这里演出,然后又到那里演出,然后,当他赚了几美元、几英镑、几德拉克马或几卢布后,他就会去散步,直到他的钱又用完了,然后开始去最近的能接得到演出的城市。

他不知道 "声音 "会是什么声音,但他知道,当他听到它时,他就会知道它。他曾再三确信自己找到了它。有一次,在澳大利亚,他第一次听到了牛的叫声。一次,在加尔各答,听到一个法基尔人弹奏的迷惑眼镜蛇的声音。还有一次,在内罗毕以西,听到了鬣狗和狮子混杂的叫声。但是,他第二遍听时,就觉得牛叫只是一种噪音;当他用20卢比从法克尔人那里买来麝香笛,并把它带回家时,发现它只是一种粗糙和喧闹的芦苇乐器,音域很窄,甚至没有半音阶;丛林里的声音最终自我分解了,分化成了简单的狮吼和鬣狗叫,根本不是他要的声音。

其实杜利汉克斯有一个伟大而罕见的天赋,对他来说可能比他的单簧管技术更有意义,那就是语言天赋。他会几十种语言,并且说得流利得很,而且符合当地的语言习惯,没有口音。在任何一个国家呆上几个星期,就足以让他掌握那个国家的语言,还能说得像本地人一样好。但他从来没有试图利用这种天赋来赚钱,也不会这样做。尽管他吹得不咋地,但单簧管是他的最爱。

目前,他最新掌握的语言是德语,是在西德汉诺威的一个啤酒馆里玩了三星期猜拳后学会的。而他口袋里的钱,自然而然的,是马克。在徒步走了一天,又坐了好长一段大巴后,他站在威悉河畔的月光下。他穿着登山服,背上的背包里装着他的工作服,他最好的一套西装。他的单簧管箱在他手里;他总是这样拿着它,当他吹单簧管时,从不把箱子放在行李箱里,当他徒步旅行时,也不把它放在行李箱里。

在恶魔的驱使下,他突然感到一种兴奋,那一定是,那只能是一种预感,一种他终于真的要找到声音的感觉。他有点颤抖;他以前从未有如此强烈的预感,甚至在狮子和鬣狗身上也没有,那是最接近的一次。

但它在哪里?在这里,在水里?还是在下一个城镇?当然不会比下一个镇更远。这种预感是如此强烈。那令人颤栗的惊厥。正处于·疯狂的边缘,突然间他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找到它,他就会疯掉。也许他已经有点疯狂了。

他凝视着月光下的水面。突然,有什么东西掀起波澜,在月光下无声地闪过,却又马上消失了。杜利盯着那个地方。一条鱼?没有声音,没有水花。一只手?美人鱼的手从北海上游游过来向他招手?来吧,威悉河的水质挺好的。(但它不会来的,这水太冷了。) 一些超自然的水精灵?威悉河中一个流离失所的莱茵河少女?

但这真是一个什么信号吗?杜利现在一想到自己的想法就会发抖,他站在威悉河边,想象着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从岸边慢慢走进水中,让他的情感为单簧管创造曲调,当水变得更深时,他的头向后倾斜,以便在他——杜利,在被水淹没后,使得乐器伸出水面,单簧管的喇叭是最后被淹没的。而那声音,不管是什么声音,都是由环绕他周身冒泡的水发出的。首先是他,然后是单簧管。他想起了一个老说法,他以前曾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现在他觉得很合理,即一个溺水者死前他的一生会如走马灯般在他面前重映,因为走马灯现在就在他眼前闪过,成为他的一生的句点。这将是一个多么疯狂的蒙太奇啊。这将会给他最后的单簧管演奏来说创造许多极佳的灵感。就在他不堪重负的肺部将最后的喘息吐出,变成最后的音符,淹没在冰冷的黑水时,他的整个狂野、甜蜜的悲伤、饱受煎熬的生命将被疯狂地融合在一起。当杜利-汉克斯的手指颤抖着抓住它破旧的单簧管盒时,一种令人窒息的期待颤抖着流过他的身体。

不,他告诉自己。谁会听到?谁会知道?重要的是有人得听到这一切。否则他的探索,他的发现,他的整个生命将是徒劳的。不朽不可能从一个人对自己的伟大的孤独的知识中得到。如果 "声音 "给他带来死亡而不是不朽,那又有什么好处呢?(杜公好声)

这是纯粹是条死路。也许该前往下一个城镇了。是的,下一个城镇。他的理智现在回来了。他怎么会愚到想到要淹死?为了找到 "声音",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杀人,但不能杀自己。这将使整个演出变得毫无意义。

他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一条命,转身离开了河边,回到了与河平行的公路上,开始向着下一个城镇的灯光走去。虽然杜利-汉克斯据他所知没有印第安人的血统,但他却像印第安人一样走路,脚跟碰脚尖,好像在走钢丝。他走得很安静,或者说是尽可能安静地穿着登山靴行走,在他的脚跟接触到路面之前,他的脚尖率落下,为脚后跟提供了缓冲。他走得很快,因为现在还是傍晚时分,他有足够的时间,在旅馆登记入住卸下背包后,在他们清扫街道之前,他还有时间在镇上逛逛。现在开始起雾了。

他侥幸从威悉河岸的自杀冲动中逃脱仍然让他心有余悸。他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情况,但从未如此强烈。最后一次是在纽约,在帝国大厦的顶部,离街道有一百多层楼高。那是一个明亮、清晰的日子,景色的魔力让他着迷。突然间,他被同样疯狂的兴奋所攫取,确信一瞬间的灵感已经穷尽了他的求索,那最终的声音已缠绕在他的指尖上。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单簧管从箱子里拿出来,把它组装起来。神奇的景象将在乐器的第一个清晰的音符中显现出来,其他观光者的头都会惊讶地转动。然后,当他跃入天空时,那对比鲜明的喘息声,以及当他坠向人行道时,那哀号、叹息、尖叫的音符,那怪异的旋律,将由街道和人行道旋转的色彩的场面所激发,人们将惊恐地看着他,杜利-汉克斯,并听到那声音,他的声音。那必将及其嘹亮,他最伟大的独奏的终章——当他的身体撞上人行道,将肉、血和分裂的骨头与混凝土融合在一起,在单簧管离开他已失去生命的手指前,他那最后的、光荣的呼吸将被排出。但他回头跑向出口和电梯,拯救了自己。

他并不想死。他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一点。除此之外,干啥都行。

他现在已经进城了。在一个有黑暗、狭窄街道和古老建筑的老旧街区。雾从河边卷来,像一条巨蛇,起初它紧紧地拥住街道,然后慢慢地膨胀和上升,遮挡并模糊了他的视线。但透过雾,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他看到了一个亮着灯的酒店招牌,林特湖畔酒店。对于这么小的酒店来说,这实在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名字,但它看起来很便宜,这正是他想要的。它确实很便宜,他找了个房间,把他的背包留在了那里。他犹豫了一下是否要把他的步行服换成他的西装,然后决定不换。他今晚不会去找场子演奏;明天才是演出的时候。但他当然会带着他的单簧管出门;他总是这样。他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地方去见见其他音乐家,也许能被邀请过去和他们一起演奏。当然,他也会向他们询问在这里获得演出机会的最佳途径。携带一个乐器箱在音乐家中是一种无言的自我介绍。至少在德国或者任何地方如此。

出门时他经过服务台,他向店员——一个看起来完全和旅馆本身一样老的人——询问了镇中心的方位,也就是这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出门左拐,他向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但街道是如此的曲折,雾气是如此的浓重,以至于他在几个街区内就迷失了方向,甚至找不到来时的路。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又走过了几个街区,却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处阴森恐怖的街区。这种不可名状的阴森气氛使他感到不安,他惊慌失措地开始逃离,想尽快穿过这个地区,但后来他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空气中的音乐——那是一种奇怪的、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音乐,在他久久地聆听着,直至它吸引着他沿着黑暗的街道去寻找它的来源。这似乎是某种乐器的独奏,一种听起来不完全像单簧管或双簧管的簧片乐器。它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又突然消失了。他正一徒劳地寻找一束光,一个动作,一些关于这靡靡之音诞生地的线索。他转过身来原路返回,现在他踮起脚尖走路,音乐声又大了起来。又走了几步,音乐又消失了,杜利退了几步,停了下来,扫视着这幢阴沉沉的建筑。没有一丝光亮。但现在音乐就在他周围,难道它是从下面传来的?是从人行道下面传上来的?

他朝大楼走进了一步,看到了他前所未见之物。与建筑物正面平行,开放且没有栏杆保护的地方,有一段破旧的石阶向下延伸。而在台阶的底部,一道黄色的光缝勾勒出一扇门的三边。从那扇门后面传来了音乐。而且,他现在可以听到,那里有谈话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在门前犹豫不决,不知道他是应该敲门还是干脆打开门走进去。尽管他没有看到任何标志,但这是一个公共场所吗?还是说一个对其居民来说如此有名的地方,不需要任何标志?或者这是一个私人聚会,他将是一个闯入者?

他决定看看门有没有锁。他把手放在门闩上,门一推就开了,他走了进去。

音乐伸出手来,温柔地拥抱着他。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个公共场所,一个酒窖。在这个大房间的另一边,有三个巨大的酒桶,上面有龙头。这里有许多张桌子和人,男人和女人们都坐在桌旁。他们面前都摆着酒杯。都是高脚杯,显然这里只供应葡萄酒。有几个人瞥了他一眼,但都对他不感兴趣,并不像是对入侵者会做出的表情,所以显然这不是一个私人聚会。

乐师——只有一个——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房间里的烟雾几乎和街道上的浓雾一样浓,而且杜利的眼睛也不是很好;从那么远的距离,他无法分辨出音乐家的乐器是单簧管还是双簧管,也许都不是。即使现在,与他在同一个房间里,他的耳朵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关上身后的门,在桌子间穿梭,寻找一个尽可能靠近音乐家的空桌子。他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张,并在那里坐下来。他开始用他的眼睛和耳朵研究这个乐器。它看起来很熟悉。他貌似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乐器,或是某些类似的东西,但是是在哪里呢?

"先生?"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转过身。一个身穿领带衫的小胖子服务员站在他的肘边。"金芬黛?勃艮第?还是雷司令?"

杜利对葡萄酒一无所知,也不太关心,他随便挑了一个。当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离开时,他在桌子上放上“请勿打扰”的牌子,这样当酒来的时候服务员就不会再打断自己了。

然后他继续研究这个乐器,他决定暂时不听它的声音,这样他就可以集中精力在思索这乐器的外形上。它的长度和他的单簧管差不多,铃铛稍大些,也更宽。就他的经验而言,它应该是由某种颜色介于深胡桃木和桃花心木之间的深色富贵木材制成的,经过高度抛光。它有指孔,只有三个键,底部的两个键可以将音域向下延伸两个半音,顶部有一个拇指操作的键,是一个八度键。

他闭上了眼睛,如果他的耳朵也能闭上,他也会这么做的,以集中精力回忆他在哪里看到过非常类似的东西。在哪呢?

他逐渐想到了一些线索。应该是在一个博物馆里。可能是在纽约,因为他在那里出生和长大,直到24岁才离开那里,而他应该是在24岁前看到这东西的,他那时大概十几岁。自然科学博物馆?应该不是。那里有一个房间或是几个房间的玻璃橱窗展示着古代和中世纪的乐器:大提琴和中提琴,低音喇叭和泛音管,木笛,琵琶和手鼓,还有五弦琴。有一个玻璃箱里只放了古双簧管 和高音双簧箫,这些都是现代双簧管的前身。而这件乐器,也就是他现在正听得津津有味的那件,是一件高音双簧箫。你可以轻松区分它和肖姆琴,因为肖姆琴有球状的吹嘴,里面有簧片;高音双簧箫是肖姆琴和双簧管之间的过渡乐器。高音双簧箫有不同的发展阶段,从完全没有键,只有指孔,再到后来拥有半打左右的键。是的,曾经有一种三键的高音双簧箫,除了是木头是浅色而不是深色之外,和这个乐器完全一样。是的,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把琴,当时他还在读高中一年级。他那时刚开始对音乐感兴趣,还没有得到他的第一把单簧管;他还在努力决定他想演奏的乐器。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短暂的沉迷古代乐器和它们的历史。高中图书馆里有一本关于它们的书,他读过。书中说——天哪,书中说高音双簧箫有粗糙的低音域,以及极尖锐的高音域!纯属放屁。如果这个乐器是最典型的高音双簧箫的话,那这本书里的内容就将是绝对的谎言。它在整个音域中像蜂蜜一样顺滑;它的音色丰富、饱满,比双簧管的薄薄的簧片发出的声音更令人愉快。甚至比单簧管还要帮;只有在它的低音域,以及最低音域中单簧管才能和它的效果大差不差。

杜利-汉克斯很清楚地知道,他必须拥有这样一件乐器,而且他必将拥有一件,不惜一切代价。

他下定了决心,音乐仍然像女人一样爱抚着他,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杜利睁开了眼睛。由于他的头在集中注意力时向前倾斜,所以他首先看到的是放在他面前的一大杯红葡萄酒。他拿起酒杯,看了看,成功地吸引了音乐家的目光;杜利举起酒杯无声地干杯,一饮而尽。

当他喝完酒后低下头时——酒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音乐家在凳子上微微转身,转向另一个方向。好吧,这给了他研究这个人的机会。音乐家很高大,但看起来很瘦弱。他的年龄看不太出来;可能从40岁到60岁不等。他的外表有些邋遢;他那件破旧的大衣与他那条宽松的裤子十分不相称,一条花哨的红黄条纹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那瘦小的脖子上,脖子上有一个突出的喉结,每次他喘气演奏时都会颤动。他乱糟糟的头发急需修整,他的脸庞又瘦又小,他的眼睛是浅浅的蓝色,看起来似乎已经褪色。只有他的手指带有音乐大师的标志,它们长而纤细,显得十分优雅。他们随着他们塑造的奇妙的音乐灵活地舞蹈。

然后,最后一串高音响起,杜利吓了一跳,因为它们比他已知的乐器的最高音域至少高出半个八度,而且仍有低音域的丰富共鸣,音乐戛然而止。

有几秒钟似乎几乎是技惊四座的沉默,然后掌声开始响起,越来越多。杜利也跟着鼓起掌来,他的手掌开始痛得发红。音乐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30秒后,他再次把乐器举到嘴边,随着他吹出的第一个音符,掌声骤然消失,变成一片寂静。

杜利感觉到他的肩膀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于是他四下张望。发现那个小胖子服务员又来了。这一次,他连低声地说话都没有,只是审视性地扬起眉毛瞥了他一眼。当他拿着空酒杯离开后,杜利再次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音乐。

音乐?是的,这是音乐,但不是他以前听过的任何种类的音乐。或者说它是各种音乐的混合体,古代与现代,爵士与古典,是矛盾的巧妙融合,也许他表现的是两者的对立面,甜与苦,冰与火,柔和的微风与肆虐的飓风,爱与恨。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一个装满酒的杯子摆在他面前。这一次,他慢慢地喝了一口。他这辈子怎会曾错过葡萄酒这般美味之物?哦,他偶尔会喝上一杯,但从未细品过这种酒的味道。还是因为音乐的缘故,才有了这样的韵味?

音乐停止了,他再次加入了热烈的掌声。这一次,音乐家从凳子上下来,用一个生硬的鞠躬简短地感谢了掌声,然后,把他的乐器夹到胳膊下,迅速穿过房间——不幸的是没有经过杜利的桌旁——用一种笨拙的前倾步态。杜利转过头去,目光锁在他的身上。这位音乐家在一张非常小的桌子旁坐下,这是一张一人桌,因为它只有一把椅子,靠着对面的墙。杜利考虑着把自己的椅子搬过去,但他最终决定不搬。显然,这家伙只想一个人坐着,否则他就不会坐那张特殊的桌子。

杜利环顾四周,直到吸引到了小服务员的目光,并向他招了招手。当他过来的时候,杜利让他拿一杯酒给那个音乐家,还让他问那个人是否愿意过来杜利的餐桌,告诉他杜利也是一个音乐家,希望能认识他。

"我想他不会来的,"服务员告诉他。"以前有人试过,他总是礼貌地拒绝。至于酒,没有必要;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为他递上几顶帽子,大家在帽子里放上钱。现在有人开始这样做了,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小费放进帽子给他。"

"没问题,"杜利告诉他。"但无论如何,请把酒拿给他,并把我的信息告诉他。"

“没问题,先生。”

侍者收下了酒钱,然后走到三个酒桶中的一个,抽了一杯酒,拿给乐师。杜利在一旁看着,看到侍者把酒杯放在乐师的桌子上,说话时,指向杜利。为了不出错,杜利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音乐家也站了起来,鞠了一躬回礼,鞠得稍微深一些,而且是从腰部鞠的躬。但随后他又转身回到他的桌子上,重新坐下来,杜利知道他的第一次提议被拒绝了。好吧,还会有其他的机会,还有其他的夜晚。所以,他只是稍微有点不高兴,又坐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是的,即使没有音乐,或者至少只有音乐的余韵,它的味道仍然很好。

帽子来了,"给音乐家的",由一个面色凝重的红脸公民递过来,杜利看到里面没有大额钞票,所以他也不想让自己太过显眼,就从桌上的小钱堆里拿了两马克放进去。

然后他看到一对夫妇从音乐家坐着演奏的凳子正前方的一张两人桌起身离开。啊,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迅速喝完酒,收拾好零钱和单簧管,当那对夫妇走开时,他移到了环形桌旁。他在这不仅可以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清楚,而且还处于理想的位置,可以在下一场演出后拦截音乐家,向他发出私人邀请。他没有把单簧管放在地板上,而是把他的单簧管盒放在桌子上,让这个人知道他不仅是一个音乐家同行,这几乎意味着什么,而且是一个木管演奏家同行。

几分钟后,他得到了一个机会,示意再要一杯酒,当酒送来时,他拉着小侍者打听。"我想我们的朋友拒绝了我的邀请,"他说。"请问他叫什么名字?"

"奥托,先生。"

"奥托什么?他没有姓吗?"

服务员的眼睛闪烁着。"我曾经问过他。姓尼曼德,他告诉我。他叫奥托-尼曼德。"

杜利笑着说。他知道,尼曼德在德语中的意思是 "无人"。

"他在这里演奏了多久了?"他问。

"哦,他今晚才来。他到处旅行。今晚是我们近一年来第一次见到他。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夜晚,我们让他演奏,并为他递帽子来收集小费。通常情况下,我们这里没有音乐伴奏,只是一个单纯的酒窖。"

杜雷皱起了眉头。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那么,今晚就得和奥托搭上线。

"这只是一个酒窖,"小服务员重复道。"但如果你饿了,我们也提供三明治。火腿、香肠或啤酒奶酪之类的。"

杜利没有听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他什么时候会再上场?他在两场演奏之间会间隔很长时间吗?"

"哦,他今晚不吹了。一分钟前,就在我给你送酒时,我看到他离开了。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杜利抓起他的单簧管箱子就跑,在桌子之间的曲折路线上跑到了能够到达的最快的速度。穿越酒窖的出口,他甚至懒得关门,直接沿着石阶跑到人行道上。现在的雾没有那么浓了,虽然雾气依然连成片。但他可以看到任何一个方向的情况。他站定在原地倾听。刚开始,他只能听到来自酒窖的声音,然后幸运的是,有人拉上了他留下的门,在随后的沉默中,他想,有一秒钟,他似乎能听到他右边传来的脚步声,也就是他来时的方向。

他毫无顾虑,马上往那边跑去。街道开始弯折,然后便是一个转角。他停下脚步,再次听了听,然后——在那边,在拐角处,他觉得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于是向那边跑去。过了半个街区,他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太远了,认不出来是否是他,但感谢上帝,他又高又瘦;这可能就是那个音乐家。穿过这个身影,透过雾气,他可以看到灯光,听到车辆来往的声音。这一定是他在试图按照酒店职员的指示找到市中心的灯光区时错过的转弯处,或者说,在这么大的一个镇子里,差不多热闹的地方。

他把距离拉近到四分之一个街区,张嘴想叫住前面的人,却发现自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叫不出来了。他把自己的步态从跑降到了走。现在他离那个人这么近,没有跟丢他的危险。他恢复了呼吸,慢慢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只在那人身后几步之遥——谢天谢地,正是那个音乐家——他正拉长步子准备走到他身边和他交谈时,那人走下人行道,开始横穿马路。就在这时,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肯定是醉驾,在他们身后转了个弯,急转过来,然后猛打了一把方向盘,直奔毫无防备的音乐家。在突如其来的反射行动中,杜利,这个一生中从未有意进行过英雄行为的人,冲到街上,把音乐家从汽车的道路上推开。杜利过强的冲劲使他摔在了音乐家的身上,他喘着粗气以这种掩护的姿势匍匐前进,因为汽车几乎与他擦肩而过,使得冲天的气浪拉扯着他的衣服。杜利适时抬起头,看到汽车尾灯的两只红眼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浓雾中。

杜里听着耳边的鼓声滚滚,他滚到一边,把乐师解放出来,两个人都慢慢站了起来。

"很近吗?"

杜利点了点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就像用直板剃刀刮胡子一样。"

音乐家从大衣下拿出了他的乐器,正在检查它。"没有坏,"他说。但杜利意识到他自己的手是空的,旋即转过身去寻找他的单簧管盒。然后看到了它。他一定是在抬手推乐手时把它丢出去了。汽车的一个前轮和一个后轮肯定分别碾过了它,因为它的两端都被压扁了。箱子和单簧管的每一部分都被劈开了,成了无用的垃圾。他用手指抚摸了一会儿它,然后走去把它扔进了水沟里。

音乐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很遗憾,"他轻轻地说。"失去一件乐器就像失去一个朋友。"杜利突然冒出来一个点子,所以他没有回答,但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悲伤。失去单簧管对他的收入是个打击,但不是不可挽回的打击。他有足够的钱买一个二手的、不那么新式的单簧管来用,他必须更加努力工作,省吃俭用一段时间,直到他能再买一个真正好的单簧管,就像他失去的那个。那个单簧管他花了300美元。是美元,不是马克。但他最终依然会得到另一个单簧管的,没错。不过现在,他更想得到那个德国音乐家的高音单簧萧,至少是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三百美元,而非马克,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如果那个老男孩觉得自己有责任,并提出...

"这是我的错,"这位音乐家说。"因为我没有看路便横穿马路。我希望我有能力给你买一个新的——那是一个单簧管,不是吗?"

"是的,"杜利说,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濒临绝望的人,而不是一个濒临他生命中最大发现的人。"好吧,坏了的就是坏了的。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上一杯,然后守个灵?"

"到我家吧,"音乐家说。"我那里有酒。而且那里很私密,所以我可以弹一两首我不在公众场合弹的曲子。因为你也是一个音乐家。"他笑着说。"小夜曲咋样?不过不是莫扎特的;是我自己的。"

杜利设法掩饰他的欣喜,并点点头,仿佛他对此漠不关心。"好的,奥托-尼曼德先生。我的名字叫杜利-汉克斯。"

音乐家笑着说。"叫我奥托,杜利。我不用姓,所以尼曼德是我对任何坚持要我说出自己的姓的人说的。来吧,杜利;不远了。"

那里并不远,只是在下条小街上的一个街区。音乐家在一栋陈旧而黑暗的房子前转了进去。他用一把钥匙打开了前门,然后用一个小的袖珍手电筒引导他们走上一个宽大但没有地毯的楼梯。他在路上解释说,这所房子无人居住,计划将被拆掉,所以没有电。但房主给了他一把钥匙,允许他在房子还在的时候使用;这地方有几件家具,所以他就这样过了。他喜欢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因为他可以在夜里任何时候玩耍,而不会打扰到任何想睡觉的人。

他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杜利在门口等着,直到音乐家点燃了梳妆台上的一盏油灯,然后跟着他进去。除了梳妆台外,屋子里只有一张直椅、一张摇椅和一张单人床。

"坐下吧,杜利,"音乐家告诉他。"你会发现床比直椅更舒服。如果我要为我们演奏,我想坐在摇椅上。"他正从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和一个瓶子。"我看我错了。我以为我留下的是酒,原来是白兰地。但那更好,不是吗?"

"那就更好了,确实,"杜利说。他难以克制自己,没有立即求着试吹一下这把高音单簧萧,但他觉得等到白兰地稍稍醇化之后再做决定会更明智。他在床上坐了下来。

音乐家递给杜里一大杯白兰地;他回到梳妆台前,拿起自己的杯子,另一只手拿着乐器,走到摇椅前。他举起酒杯。"为音乐干杯,杜利。"

"敬这夜曲,"杜里说。他喝了好大一口,它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但这才是好白兰地。然后他忍不住了。"奥托,介意我看一下你的乐器吗?那是一把高音单簧萧,对吗?"

"一把高音单簧萧,是的。没几个人认得出这玩意,即使是音乐家。但我很抱歉,杜利。我不能让你碰它。更别提演奏它了,如果你也想问原因的话。我很抱歉,但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朋友。"

杜利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很沮丧。夜晚还很年轻,他告诉自己;再喝一两杯那么大的白兰地可能会让他更成熟。同时,他不妨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

"它——你的乐器,我是说,是真的吗?我是说,是中世纪的?还是现代的复制品?"

"我自己做的,亲手做的。是我的爱的结晶。但是,我的朋友,我建议你继续吹单簧管。也别让我给你做一个这样的,我做不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用工具,用车床工作了。我会发现我的技艺衰退了。你能熟练使用工具吗?"

杜利摇了摇头。"不会打钉子。哪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个,即使只是外形相像的东西?"

音乐家耸了耸肩。"大多数都在博物馆里,难搞。你可能会在私人收藏家手中找到一些古代乐器的收藏品,并以高昂的价格买下一个——你甚至可能发现它仍然可以演奏。但是,我的朋友,明智点,留着你的单簧管吧。我强烈建议你这么做。"

杜利-汉克斯说不出他在想什么,也没法把话题再接下去。

"明天我们将讨论给你搞一个新单簧管的事,"音乐家说。"今晚,让我们忘记它。忘掉你对高音单簧萧的渴望,甚至忘掉你演奏我这个高音单簧萧的愿望,是的,我知道你只要求摸一摸和拿一拿,但你能把它拿在手里而不想把它放在嘴边吗?让我们再喝一些,然后我为我们演奏。奏吧!"

他们又喝了起来。音乐家让杜利讲讲自己的事,杜利讲了。除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之外,几乎所有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都抖了出来——除了他的痴迷,以及他下定决心要为之杀人的事实,如果别无他法的话。

杜利想,不着急,他有一整晚的时间。所以他说着话,他们喝着酒。他们的第三轮酒喝了一半,也该是最后一轮,因为这瓶白兰地已经喝完了,这时他没话说了,现场一片寂静。

带着温和的微笑,音乐家喝干了酒杯,放下酒杯,把双手放在他的乐器上。"杜利......你想要找点女孩吗?"

杜利突然发现自己有点醉了。但他笑了起来。"当然,"他说。"一屋子的女孩。金发的、黑发的、红发的。"然后因为他不能让这么一个严谨老实的人在喝酒时打败他,他把剩下的白兰地也干掉了,然后躺在单人床上,肩膀和头靠在墙上。"来吧,奥托。"

奥托点了点头,开始演奏。突然间,杜利上次在酒窖里听到的那种令人痛苦的、萦绕心头的音乐之美又回来了。但这次是一首新的曲子,一首轻快的曲子,同时它也是感性的。它是如此之美,以至于让人心痛,杜利猛地想了一会儿:该死的,他,他在演奏我的乐器;他欠我的单簧管,我失去了它。他几乎决定站起来做点什么,因为嫉妒和羡慕像火焰一样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但在他恢复行动能力之前,渐渐地,他意识到在某个地方,在音乐的上方或下方有另一种声音。它似乎来自外面,在下面的人行道上,它是一种快速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是高跟鞋的声音,然后它更近了,它确实是高跟鞋的声音,许许多多的高跟鞋,在木头上,在没有地毯的楼梯上踩着,然后——这都是与音乐同步的——传来了一个轻轻的敲门声。梦中,杜利把头转向门,因为门被打开了,女孩们涌进房间,包围了他,把他吞没在她们的体温和异国情调的香水中。杜利幸福地注视着,然后暂停了他的怀疑;如果这是幻觉,那就随它去吧。只要......他伸出双手,是的,她们可以被触摸到,也可以被看到。有棕眼的黑发女郎,绿眼的金发女郎,黑眼的红发女郎。还有蓝眼黑发女郎、棕眼金发女郎和绿眼红发女郎。她们的体型从娇小到雕塑般结实的都有,而且都很美。

不知怎的,油灯似乎自己变暗了,但却没有完全熄灭,而且现在越来越狂野的音乐似乎来自其他地方,好像音乐家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杜利认为这是对他的体贴。很快,他就和女孩们一起肆无忌惮地玩耍,左顾右盼,就像一个在糖果店的小男孩。或者是罗马人的狂欢,但罗马人从来没有这么享受过,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也没有。

最后,他疲惫地躺在床上,在柔软、芬芳的女孩肉体的包围下,他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完全清醒地醒了过来。但现在房间很冷;也许这就是他惊醒的原因。他睁开眼睛,看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灯又开始(或仍在)正常燃烧。当他抬起头时,他看到音乐家也在那里,在摇椅上酣睡。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乐器,那条红黄相间的长条围巾还挂在他骨瘦如柴的脖子上,他的头向后倾斜,靠在摇椅的背上。

那一切真的发生了吗?还是音乐让他睡着了,所以他梦到了那些女孩?然后他把这个想法放在一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他不会离开这里而不带走那把高音单簧萧。但是,他难道必须要杀人才能得到它吗?是的,他需要。如果他只是从那个睡着的人那里偷来,他就没有机会带着它离开德国了。奥托甚至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护照也印着他的名字,而且他们会在边境上等着他。而如果他把一个死人留在身后,尸体在一个废弃的房子里,可能几周或几个月都不会被发现,直到他安全回到美国。而到那时,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甚至是这把他拥有的乐器,都会变得很薄弱,无法保证能使他被引渡回欧洲。他可以声称,奥托给他的乐器是为了替代他在救奥托的时候失去的单簧管。他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但他们也没有相反的证据。

他迅速而安静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睡在摇椅上的人身边,站在那里看着他。这很容易,因为手段就在眼前。那条围巾,已经围在瘦弱的脖子上,在前面交叉了一次,两端垂下。杜利蹑手蹑脚地走到摇椅后面,把手伸到瘦弱的肩膀上,紧紧抓住围巾的两端,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拉开。并这样握住它们。这个音乐家一定比杜利想象的要老要弱。他的挣扎是无力的。即使是死,他也是一只手抓着他的乐器,只用另一只手无效地抓着围巾。他很快就死了。

杜里先是摸了一下他的心跳以确定,然后把死人的手指从仪器上撬开。最后自己拿着它。

他的手握着它,急切地颤抖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安全地试一试这尤物呢?而不是在他的旅馆里,在半夜里,吵醒其他客人,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

有何不可,此时此刻,在这所废弃的房子里,将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安全和最好的演奏机会,在他安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也许确实如此。此时此刻,在这所房子里,就在他处理好他可能接触过的任何东西上的指纹和消除他可能发现或想到的任何其他他来过的痕迹之前。就在此时此地,但要轻声细语,以免惊醒如何熟睡的邻居,以防他们听到他的第一次演奏和乐器原主人的技艺之间的差异。

因此,他会轻声演奏,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如果乐器发出吱吱声和难听的声音,他就会马上放弃,因为任何未经掌握的乐器都容易产生这种声音。但他有一种最奇怪的感觉,那就是他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他已经知道如何处理双簧管;有一次在纽约,他与一位双簧管演奏家同住一个公寓,并试听了他的乐器,想自己也买一个,用双簧管演奏。他最终决定不这样做,因为他更喜欢在小的组合中演奏,而双簧管只适合于大的团体。那指法呢?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自然地落在了指孔上,或者说是琴键上摆放着。他移动它们,看着它们开始,似乎是自己的意愿,跳起了手指舞。他让它们停止移动,并好奇地把琴放在嘴边,对着它轻轻地吹气。然后,他轻轻地吹出了一个清晰、纯净的中音。这是奥托弹过的最丰富、最生动的一个音符。他小心翼翼地举起一根手指,然后又举起另一根,发现自己吹出了一个二度音阶。凭着直觉,他让自己忘记了他的手指,只想着音阶,让他的手指接管这一切,他们做到了,每一个音都很纯净。他想出一个不同调的音阶并奏出了它,然后是一个琶音。他不知道指法,但他的手指知道。

他能够演奏这个,而且他也将这么做。

尽管他越来越兴奋,他还是决定让自己舒服一点。他走回床边,横躺在床上,就像他在听音乐家演奏时躺着一样,头和肩膀撑在床后的墙上。并把乐器放回嘴边演奏,这次他不在乎音量了。当然,如果邻居们听到了,他们会认为是奥托在演奏,他们早已习惯于在深夜听到奥托演奏。

他想到了他在酒窖里听到的一些曲子,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弹出了这些曲子。在狂喜中,他放松下来,像他从未吹过单簧管一样演奏。就像奥托吹奏时一样,他再次被那纯净而丰富的音色所震撼,不仅能够吹出与他自己的单簧管的最低音域一样的音色,甚至还能吹到最高音。

他的演奏,无数的声音融为一体。又是矛盾的甜美旋律,黑与白融合成美丽的光芒四射的灰色萦绕的音乐。

然后,似乎没有过渡,他发现自己在演奏一种奇怪的曲子,一种他以前从未听过的曲子。但他本能地知道,这首曲子是属于这把美妙的乐器的。一首呼唤、召唤的曲子,就像奥托在女孩们,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向他咔嚓咔嚓地走来时演奏的音乐一样,但不同的是——它有一种阴险而不是一种感性的感觉在里面?

但它很美,他无法停止手指的舞动,也无法停止用他的呼吸赋予它生命,如果他想的话。

然后,在音乐的上方或下方,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这次不是高跟鞋的 "咔嚓 "声,而是成千上万只小爪子的 "刮擦 "声。他看到它们突然从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木制品上的许多洞里溢出来,然后跑到床上,跳到床上。随着这些碎片的依次落下,杜利用他生命中最后的努力从他的嘴里撕下了那件可恶的工具,并张嘴大叫起来。但它们现在早已包围了他,在他身上爬着:大的、灰褐色的、小的、瘦的、黑的......在他能从张开的嘴里发出尖叫之前,最大的黑老鼠,那个领导它们的人,跳了起来,把锋利的牙齿咬在他的舌头末端,紧紧咬住,尖叫声戛然而止,陷入了沉默。

宴会的乐曲一直持续到哈梅林镇的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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