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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美人

2022-02-11 22:56 作者:云雀鸣于月桂的周二  | 我要投稿

传说,有一位公主,被恶毒的女巫下了诅咒,陷入了永眠,她美若天仙,无助地等待着某位王子用真爱之吻唤醒她,结为连理,共度余生。

有一天,某位王子,越过毒心沼泽,翻过孤瓴雪山,穿过幽囚森林,经历了千难万险后,他终于到达了公主所在的城堡,他不是第一个,但他有自信,他会是最后一个。他被那梦中婀娜的身影所折磨,他心中的爱是如此的炽热。每一个燃起了爱情的火焰的人都有这般自信:我的爱是如此真诚。

他看到了那藤蔓掩映的城堡,风吹过,能听见悠悠的鸣响,城堡更添一抹时光的怅然。他能想象某个房间或许挂着悠远别致的风铃,在起风时歌唱,陪伴着城堡老去。城堡裸露的细节处彰显着古老的雅致,王子也看出了那是真正意义上价值连城,说不好是价值连国的逸品。他咽了口唾沫,“如果我能唤醒公主的话,那这座城堡岂不是也归我所有了吗?”他赶忙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种想法甩出脑袋。“我是为了挚爱而来的。”虽然王子如此想到,可这想法一旦出现,便如公主的发丝一样盘踞,撩拨着他的灵魂。他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向前。

穿过古老洞开的大门,他一层接一层地寻找着公主的身影,一层又一层,无数的钱财,奇珍异宝堆积在一个又一个房间里。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王子好像走入了传说之中,放眼望去尽是神奇可爱之物,尽管他仍自持自制,种下的贪欲却已萌芽。欲望和欲望搅在一起,他的心愈加火热。他坚实了步伐向上走去,抑制着回头的冲动。

终于,在靠近顶层的一个房间里,他找到了公主。跟传说中一样,她就躺在水晶棺里,躺在初秋流金的阳光中,金色的发丝在其中漂浮,散开,她像是海神的女儿,安然睡在金黄的海洋中,众生不敢惊扰。

王子呆住了,梦中那完美的身影来到了自己的身边,现实中的她更胜梦中千万,王子如痴如醉,他的眼里再无其他,只余那难以形容的美丽,那动人心魄的唇。王子怀着沸腾的情感打开了棺椁,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她的睫毛如伶巧的蝴蝶。熔岩般的情感却在此刻沉寂下来,就连心跳声也隐去,没入无言的晚照。他扶着公主,缓慢深情而坚定地吻下。夕阳正好,仿佛酡红的面颊。

他忐忑地观察着,担心自己不能唤醒公主。过了一会,公主的睫毛开始颤动,如蝴蝶翩翩欲飞,她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湛蓝的眸子,如海一般。她左右环顾一下,看向王子,挣开了他。王子欣喜若狂,他对公主说:“我的公主,我为您而来,一路跨过千难万险,只因对你的爱,是它驱使着我,来到你的面前。嫁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公主看着他,海上漫着湿冷的浓雾。她问道:“为什么来到这里呢?”旋即她又合上眼,捏了捏眉心,王子呆立原地,如在梦中,这跟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不必回答了。”她继续说道,王子则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看着公主。“我大概能想得到,也不外乎老套的借口。为名为利还是为爱,又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公主,身体略微前倾,把右拳抵在心口说道:“公主,这并非梦中,我已然将你唤醒。这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爱毫无虚假。”

公主闻言,嘴角愉快地上扬,“那一定是你在做梦咯。”她的话语中含着阴郁的喜悦与怒火,“我懂了,不过不懂也没什么区别。我很欣慰你们还是一样喜欢传说,一样喜欢谎言,当然,这其实也无可厚非。每个人都喜欢自由,因为根本无人自由。”

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斜阳自公主身后涌入,撒在他脸上,他像只烤熟的鸭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吗?”公主凝视着他,夕阳愈发浓郁,如陈酿的酒。

王子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可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又能做到什么呢?他的爱意仍未消失,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说道:“跟我同行的还有两位勇猛无双的骑士,他们在等候我。”

话音未落,王子突然觉得身体变得轻盈,视野渐渐升高,自己好像漂浮了起来,正对那一轮落日,他本能地往下看去,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华贵的衣装,匀称的身形,那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身体,只是脖子以上的部分消失不见了,空荡荡的,一滩液体殷红如花怒放在地板上,他这才发现地板原来也是红色,或深或浅,或浓或淡,驳杂缭乱。

王子用尽全力想要发出尖叫也只是徒劳,他只能看着公主带着一丝微笑慢慢靠近自己,不,是自己慢慢靠近公主。

“其实你如何回答没有意义,是否回答也没有意义,可人总是要做些没有意义的事,如同你的所作所为,如同我现在对你说的话。”

王子没有死去,这无疑更加恐怖,他只能大张着嘴发出若有若无不成语句的声音,淹没在公主微笑着哼唱的歌声中。

他被带去了城堡顶,在那里他看到了更多的头,每一个都顶着或华丽或尊贵的王冠,头发被绑在一起,悬在高处,他们一齐望向他,嘴里含着低低的呜咽,风吹过,他们的王冠相碰,声音悠远清灵。恐惧使得王子大张着眼睛,他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张大嘴巴,终究没有发出声响。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只能望向远方,等待着下一个人的到来。或许……

公主清理完了一切,回到了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地板上多了些不显眼的红。她思考着是否该把魔咒改良一下,却又觉得太麻烦。在昏沉的夕阳中她坐在窗边,回忆着上次有人来是什么时候,晚风探入窗牖,吹过门扉,她望向远方,宛如一个等待着王子的公主。她实在不记得了,一年还是一千年,都没有意义,时间于她而言只是幻觉。眨眼间太阳沉沦,她重新对自己施了咒语,走入了水晶棺中,仿佛走入一块凝固的时间,她于时间之外,享用着另一种生命。

毫无疑问王子失败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那是因为,他的爱虽然真挚(true),却并不正确(true)吧。

若是能永远睡下去,谁会愿意醒来呢?可暧昧如人,自然两无其全,不得长眠,不得长醒,不得不眠,不得不醒。而人之天才却在于,或醒或眠,皆可做梦。

我们由梦和死亡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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