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之具｜从毫厘，至千里

刚开始打算研究河出的时候，我就知道曾经江千里手里的那套微小工具绝对是绕不开的，于是博文便从藏家朋友那边借来了江千里曾经的作品。
“真的江千里，做的真的是过分……”

上手实物之后，留下的，只有这句感叹。将将3厘米的葵形小盒上，依据不同分区，织满了不同形状的螺钿与金银片，每一枚薄片都有着极其规则的形状与大小。这种高度规律性的纹样其实很容易就做得梆硬且呆板。可是手中的这枚，却透着一丝悠然与精巧，仿佛江千里哼着小曲，轻轻松松就完成了制作。颜色、疏密、曲线，一切都刚刚好。

过手就是爽到，不过该干活也还要干活。借来了藏品，测量就可以开始了。只不过测量之后却发现，江千里的螺钿花、金银片，真的小的不可思议。高1mm左右的菱形，宽度刚及0.5mm的圆环，宽度不足0.3mm的半圆弧等等。其实细想一下，明末清初由于煮贝法的昙花一现，其实还是给螺钿加工带来了不少便利：煮贝法煮出来的螺钿相比磨贝法获得的螺钿更软，更能轻易地切割。但是测量时，我们在放大镜下发现，他的金片边缘，利落的异常。如此小的尺度下，获得金银纹样的平整切口的难度，远远大于螺钿，金银片面对如此小的冲头，太容易直接破洞，而不是被切出所求的形状了。

相信有点磨刀经验的朋友能有感受，90度的刃口，极其难磨。我们河出的90度刃口，也是得益于现代的高精密机械加工。而在加工这套特别小的河出时，操作机器的师傅曾调试了无数次机，最终痛苦地和我说：“你这个，也太难做了吧。”可是回想到曾经的那个年代，江千里拥有的，不过是一双手罢了。用手磨出仅如沙粒般大小的带纹样的90度刃口，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和不止一个朋友聊到江千里，总绕不开一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思考了许久，也只能戏谑到“拿头做”。

江千里的作品窃以为可以分为两类，其一就是他用几何纹样规律地贴满器身；而另一类，也就是最为人所知的，就是他用螺钿对《西厢记》的描写。无论是他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细小纹饰，抑或是人物那惟妙惟肖的开脸，还是勾勒出服饰的飘逸线条，都是肆意挥洒他在技与艺上的天赋。化螺为画不用多说，单就代表他技艺的几何纹饰，又有多少人能有所谓耐心，能都会做呢？他对于技和艺的无限追求也完美诠释了《摄影构图学》这本旧书中所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同时成为一个高超的艺匠，他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

研究到现在，制作这个工具对我的意义也早已不是工具本身，亦不是如何加工出无比细小的螺钿纹样。过程中的思索、反观更像是一通通时空电话，跨越百年，让我与江千里有了几分沟通。

正如我的标题，从毫厘，至千里。

特别感谢藏家提供江千里螺钿葵型香盒实物

作者 | 饱

编辑 | 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