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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伪装网(第20-25章)

2023-02-10 07:55 作者:晨雨月寒雪Official  | 我要投稿

第二十章  伪装网(其一)

 

4月28日,根据双方士兵的回忆,两国边境处突然爆发了瘟疫,其蔓延速度之快,感染之迅速和致死率之高使得东国和烟国的军队难以应付,短时间内造成了数千人的伤亡,这一地区的双方军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后经东国的生化部队检测,此次疫情属于炭疽病毒爆发。

至于这件事是否与3月份的东国某生物研究所爆炸案有关,战后东国内阁给出了明确的否定答复。

 

——《熠星简史初版》,第六卷

 

    “那是什么声音?”

张望晨示意让队员们蹲下,他转过身向后看去,仔细地观察着侧面的山丘上是否有什么情况,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摇了摇头,“会是打雷的声音吗?”

“我觉得可能是,但是……总觉得不太像。”李芳念有些犹豫地说。张望晨觉得她可能过于敏感了,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耳朵现在还是不太舒服,听其他人说话仍然有些困难。但是附近确实没有什么危险,他发出指令让大家继续前进。

“张著,地图在你那里吗?”

“在我这里,不过现在不太好拿出来,我怕被雨水打湿了。队长,你要用地图查看那个营地可能在的地点吗?不如我们等下找到避雨的地方再打开好了。”

“也有道理,还是继续沿着这条小溪走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此时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张望晨越发觉得睁开眼睛都困难,不得不把帽檐压得更低,湿透的衣服连带着装备压在身上,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一场战斗过后体力透支的感觉了。他的余光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转头却看见路边的小溪水位越来越高,完全漫过了被自然冲刷出来的岸边的高度。不知为什么,张望晨忽然觉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们现在处在山沟的底部,如果突然爆发山洪或者泥石流之类的意外,他的小队完全没有办法躲藏转移到高地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他们刚刚从山梁上下来,身旁和小溪对面的山坡又十分陡峭,他们该如何上山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到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去。”他说,“但是这附近想上山有点难,我们应该加快脚步往前走。”

钟如玉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往地势高的地方走吗?”他指了指漫过了水岸的溪流,“你在担心什么,泥石流?拜托,这种情况太少见了,如果碰见那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旁就传来隆隆的巨响,紧接着山坡真的垮了下来。张望晨心中一惊,连忙想让钟如玉躲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大块土直接砸在了钟如玉的身上,一瞬间他就被松软的土覆盖了。山坡上的土就像沙子一样向下滑,根本停不下来,转眼之间钟如玉被埋的地方已经积起了近半人高的泥土。

张望晨当场愣在了原地,一两秒之后才恢复了意识。他当即解下身上的背包,大喊一声“救人”,带着男生们直奔滑坡的地方,用手刨土。此时滑坡差不多停止了,但是山上还是不断有零星的土块顺着土坡滚下来,张望晨挖了一阵,却没有感觉到钟如玉的任何身体部位,不禁焦躁起来。

“要是工兵铲是我背着的就好了!”洪开泰喊道,抽出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张望晨这里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钟如玉的位置,但下一秒他的手就摸到了另一只手,这一定是钟如玉了,他果然在这里!

“我抓到他的手了,是他的右手!洪开泰,你到我这里来,赖光,你到我右边来!”

洪开泰心领神会,他来到张望晨身边,把手插入土堆,张望晨能感觉到他的手沿着自己的手臂一路向下摸索,终于抓到了什么东西,而钟如玉的手终于也有所动作,张望晨用力把自己的手向下伸,二人用一个最牢固的姿势互相抓紧了对方的手腕。

“赖光,你找到他的左手了吗?”张望晨深吸一口气,“洪开泰你抓紧,三二一——拉!”

他和洪开泰同时用力,钟如玉明显被拽出来了一点,赖光此时也兴奋地大叫起来,显然是找到了钟如玉的另一只手,张著也从后面赶了过来,但他无处用力,索性抱住了赖光的腰,引得赖光惊叫起来,“XX的,别摸我,很痒啊!”

“别废话,再来,三二一——拉!”

突然,一声枪响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此时张望晨正在用力向后仰着身体,虽然微弱地听见了枪声却没能做出反应,但他却幸运地看着子弹在自己的眼前划过,这把他吓了一大跳,差点就松了手。

“你们动作快点,对面山坡上有敌人。”背后的李芳念说道。张望晨一咬牙,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这一次众人合力,终于把满身是泥的钟如玉拉了出来。

“我向天发誓,如果这次能逃脱这次劫难,我一定好好做人,努力减肥——”

背后也响起了枪声,应该是李芳念在掩护他们。张望晨扶起钟如玉,连背包都来不及拿,直接端起枪朝着枪声传来的大致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敌人在哪个位置?”

“就在对面山坡上的树林里,具体位置不清楚,可能只有一个人!”李芳念打光了弹仓里的子弹,“我要换弹了!”

张望晨对着那个方向又断断续续地打了几发子弹,此时队员们已经全部跑在他的前面了,张著始终没能把他的那把栓动步枪打响,子弹很有可能已经受潮了。远处的洪开泰朝着他不断地挥手,似乎是想让他赶紧往前走。他正在纳闷枪声怎么消失了,来到李芳念身边让她快点转移,却看见李芳念忽然抬起头,露出了可怕的神情,片刻之后她站起来朝着其余人的方向拔腿就跑,这一下把张望晨整得摸不到头脑,难道自己突然变丑了?

“队长,快跑!洪水要冲下来了!”

靠,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张望晨也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甚至有能够追上李芳念的趋势,此时他已经能够听见背后从上游方向传来的隐隐轰鸣,即使他因为听力受损听不见,现在也应该能够发现雨水已经快要没过他的脚面了。又有几发子弹打了出来,但全部打在他的脚边,溅起一串污浊的水花。

快要追上李芳念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往上游方向跑,这难道不危险吗?当他抬起头,他才发现他的队员们已经爬到了右边山坡的顶部,正在向他不断招手,原来这里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他们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此时水位高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他的脚腕已经泡在水里,估计十几秒之后,裹挟着泥沙、石块和各种杂物的水流就会冲到他所在的位置,如果在此之前他和李芳念都没能到达不会被淹没的位置,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就再明显不过了。

而此时,那条小路离他和李芳念都只有几步的距离了。

李芳念的脚下滑了一下,还好她并没有摔倒。这条小路在远处的时候看起来很容易就能行走,但张望晨来到近前才发现它的角度相当陡峭。李芳念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的速度相当快,不禁让张望晨咋舌,他很快也学着李芳念的样子,抓着山坡上的杂草不断攀爬。

洪水已经冲了下来,张望晨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使他想努力保持冷静,脚下不断涌过的急流和震耳欲聋的响声还是让他心惊胆战。李芳念已经成功爬了上去,洪开泰和钟如玉都躺在山坡的边缘把手伸向他,距离他不过一米,似乎终于可以脱险了。

突然,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一颗子弹就打在他的右手边,他心中一惊松开了手,结果左手抓着的一簇杂草无法支撑他的重量,被直接拽了出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攀附,他要摔下去了。

非常奇怪的是,他下落的速度似乎并没有那么快。这一瞬间似乎被放慢了数倍甚至数十倍,他清晰地看到了凝固在洪开泰和钟如玉脸上惊慌的表情,还有刚刚转身的李芳念那错愕的神色。他的右手仍然在空中伸着,似乎再一用力就可以抓住他们的手。

但下一个瞬间,他还是落进了浑浊的泥石流。

水流太快了,他用力地挥动四肢,但是并没有抓到什么东西。惊慌之下,他肺里的空气几乎全部用光了,空虚的部分渐渐被泥浆和恐慌填满,一个绝望念头涌上心头:这次他是真的玩完了。他可以躲开子弹,可以下意识地抓住滚落的手榴弹,然而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泥石流中存活的。

为什么会这样?他本来以为自己在战场上如果挂掉了一定是因为一颗子弹,没想到是这样一种憋屈的方式。自己的人生并不能说有很多遗憾,但确实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完成,没想到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就在这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胸口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疼得他抽搐起来,这个东西的体积似乎相当大,自己完全是被拦住了。他的本能驱使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四肢抓住这个东西的边缘,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向上抬。最后的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剩余的体力,而他也在此时露出了水面。

这个奇迹来的实在是太快了。

张望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一头栽在这个巨物上,差点又摔回水里。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原来趴在一个整个倒下来的树上,树冠整个栽了下来,只有树根还扎在山坡上,而它扎根的地方也已经因为洪水的冲刷而下陷、垮塌了,看样子他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尽快地到达安全的地方。

不过,根据周围的地形来判断,如果他成功爬上山坡,他就会和那个一直没有被他们找到的枪手处在同一片区域。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第二十一章  伪装网(其二)

 

这棵塌掉的树看起来还算结实,张望晨摆出一个难看的姿势,趴在树干上一点点往前挪动,生怕自己的动作过大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直到他快要爬到树干的根部,他才发现这棵树并不是靠着仅有的根部才没有塌下来,恰恰相反,它的树根几乎全被撅断了,现在它不过是搭在山坡上而已。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张望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一刻也不敢停留,继续缓慢地爬行。

此时树干已经开始发出吱嘎吱嘎的动静,他也终于来到另一端,在确定搭在山坡上的部分短时间内足够结实之后,他小心地用手撑在树上直起身子,然后让两只脚尝试着踩在山坡上,伸手去够一根手指粗的树根。张望晨试着拽了一下,应该没有问题,于是他逐渐把自己的体重全部转移到上面,直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在山坡上。之后,他踩着树的根部,尝试着去抓到山坡的边缘,在尝试了几次之后,他终于艰难地爬了上去。

听着脚下洪水的声音,一阵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断袭来,张望晨累得直接躺在了地上。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周围还有敌人,他必须振作起来才行。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他的背包还有枪支全部遗失在洪水中了,身上唯一剩下的武器就是从敌人手里缴获的一把匕首。白刃战在军校的训练中并不是他的长项,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直到这时,他才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现在他的听力应该是完全恢复了,他蹲下一边用手指把耳朵里的水沾出来,一边感受声音的位置,他分辨出至少有两个人在喊话,应该是他的队员在呼唤他。突然一阵枪声从身前的树林里传来,把喊话声打哑了,他一激灵直接卧倒,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敌人已经很近了,从枪声来判断,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100米。这个枪手为什么一个人埋伏在这里,他的同伙都在哪里,是已经撤离了还是正在别处?不管怎样,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应该是更合理的情形。张望晨开始在潮湿的地面上匍匐前进,滂沱大雨成了再好不过的掩护,他移动时制造的声音被完全遮盖住了,他就这样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此时又响起了枪声,但是距离更远,两种枪声互相交织着。这应该是队员们在和敌人交火,张望晨心急如焚,生怕自己的队员遭遇不测,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把他吓得浑身冰凉,他已经完全不敢去想象最坏的结果了,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尽快抓住这个敌人,不让他造成更多的伤害。

终于,他在发现了不远处一个正在用跪姿不断开火的身影。张望晨终于明白他们之前为什么一直没能发现这个敌人了,不仅因为他穿着迷彩服,更是由于他还在迷彩服外面穿着一身枯枝烂叶般的伪装,如果不是枪口的火焰,张望晨就算来到几米远的地方也发现不了。他压低身子,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一步步向他逼近,几枚子弹不合时宜地擦着他飞过,莫非是队员们把他当成了敌人?他加快脚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树枝,这响声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他深吸一口气,趁着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冲到他的身后,用左手拉住他的左臂,而他右手中的匕首已经抵住了咽喉。

“放下武器!”

这人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但是那把装着瞄准镜的突击步枪还握在他下垂的右手中。张望晨无意间瞥见几缕从钢盔里露出来的头发,一个奇怪的念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女兵。

但是现实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她右手松开了枪,伸向腰间,张望晨并没有给她拿起什么东西的机会,右手本能地一抹,一道血幕顿时喷涌而出,这个女兵的嘴里冒出几句含混不清的话语,下一秒就倒在了地上,血和泡沫不断地涌出来,她不断抽搐着,最终一动不动,只剩下眼睛还睁着。

张望晨颤抖着蹲下来,慢慢拉开她的手,他本以为会是一颗手榴弹,没想到也是一把匕首。他跪倒在地,不断地喘气,为什么又是这样?每一次在这种生死关头,不管是不是有什么奇迹出现,他都是活下来的一方,而对方一定会被自己的武器杀死,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因他而死了。

也许这就是战争吧,总有人会死,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他了,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

“不许动,把你的——张望晨?”

张望晨从思绪中抬起头,张著端着枪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的脸上满是惊讶和疲惫,还有另外一种张望晨读不懂的情绪。张望晨站了起来,用匕首指向地上的尸体,“干掉了。附近应该只有他一个。小队有人受伤吗?”

张著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张望晨警惕起来,他顾不得把匕首上的血擦掉,便向着喊声曾经传来的方向跑去。

当他看见围成一圈的队员时,张望晨的心揪紧了。李芳念正在对地上的谁进行急救,旁边的洪开泰在和赖光不断地争吵,卢安希背对着众人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当他来到近前,他才能看清楚地上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钟如玉,他双眼紧闭,胸口已经被染成一片殷红,起伏的趋势已经难以分辨,嘴里的血正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李芳念一边轻声安慰着他,一边尽力地想要阻止失血,但在张望晨看来,这样的重伤可能没有办法再救治了。

此时的他莫名其妙地冷静,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待着钟如玉的生命体征不断消失,这让他后来每每想起都不由得感到后怕,他不愿意相信这是他的本性。

钟如玉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嘴里也不再有鲜血涌出来。李芳念用颤抖的手搭在他的颈动脉处,过了几秒钟,她把沾满了血的手从拿开,拿起一团还没有完全被浸透的纱布擦拭掉了钟如玉脸上的血。她环视四周,又看了看人群之外的张著和张望晨,最后把头低了下去,长久以来嘴唇紧闭的她,现在终于说出了张望晨最不愿意听到的那句话。

“他走了。”

张望晨感觉自己的心就像冬天的石头一样冰凉,从还算有点温度的胸口一直往下落,消失在水底。之前蔡道负伤的时候,他还在庆幸他没有丢掉性命;孔世文腿部中枪被军队带走,他也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但这一次,他的队员没能像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一样,从死亡面前擦肩而过。

我向天发誓,如果这次能逃脱这次劫难,我一定好好做人,努力减肥……

五分钟之前,钟如玉的面孔还是那样鲜活,他在拿到突击步枪时的得意之情,还有死里逃生后的狂喜神态犹在眼前,可现在这张脸再也不会开怀大笑了。张望晨慢慢地蹲了下来坐在地上,蔡道的手表滴答滴答地走着,雨水也滴答滴答地从树叶之间淌下来,打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心里没有在想着任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张望晨从地上站了起来,其他人还都围在钟如玉的遗体边,在他起身之后便都看向他。他张开了嘴,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拿起了地上的工兵铲。

“张著,联系一下程空,让他知道我们这边需要帮助,问问他附近有没有军队活着后勤部队可以来帮助我们。”

“队长,你去干什么?”

张望晨想了想,“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的敌人。”

 

众人围坐在篝火前,树林万籁俱寂。张望晨把金属网从木棍制成的架子上拿下来,等到罐头的温度变得舒适,便分给了众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动手。

“大家吃完之后,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应该会有军队来接应我们。今天晚上我、洪开泰和赖光值班,我值第二班。”

洪开泰默默地点了点头,赖光显得有些犹豫,“队长,你说军队如果来接我们,会把我们带到后方吗。”

张望晨的小队一开始有8人,期间3人负伤,1人阵亡,又补充了1人。伤亡率已经高达44.4%,按照张望晨所学的知识,这样的伤亡率足以让一支军队丧失斗志。眼下的他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承诺,只是点了点头。

“应该会。”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才动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地吃掉了本就不多的晚饭,而这已经是一天之内最好的一顿饭了。赖光默默地站起来,支起两个帐篷,然后直接钻进其中的一个,李芳念也很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这时张望晨才想起他们7个男生只剩下4人,不再需要3、4个人挤一个帐篷,不由得黯然神伤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洪开泰的肩膀,把从那个女兵身上缴获的武器全部交给他,“交给你了。”

洪开泰接过突击步枪,“队长,这装备确实不错,看起来和先前伏击我们的部队是一样的,他们应该是同一支部队的吧?”

“应该是,但是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会一个人留在其他位置。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张望晨把手表递给他,“现在大概是……9点半,你在2点钟的时候叫醒我。”

洪开泰点点头,接过了手表。张著本来是要走进帐篷的,这是也折返了回来,“队长,我再三考虑,觉得只留一个人站岗不太妥当,我们现在只是一个小队,何况还损失了很多人,之前几个小队在一起的时候每个小队分一个人出来站岗是可以的,现在可能不好照应。这样吧,你还是守下半夜,我到时候也出来帮你,我等下去给赖光说一下,让他出来陪着洪开泰,你今天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张望晨点点头,他的疲惫已经让他难以睁开眼皮了,“好吧,今天就辛苦你们了,我先去休息了。”

他钻进帐篷,隐约听见张著在和隔壁的赖光说了些什么。自己的睡袋和背包一起丢掉了,但现在他显然不需要这东西,刚刚在潮湿的地面上枕着胳膊躺下,疲惫感就席卷了全身。他本来还想勉强支撑到张著睡下,可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今天消耗的体能,片刻之后,他就进入了梦乡。就在这时,他却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这气味极其浓郁,让他不禁深呼吸。

这好像是槐花的味道。


 

第二十二章  伪装网(其三)

 

在军校的时候,有一年不知是不是因为领导心血来潮,几栋男生宿舍楼前的小花园突然种满了槐树,种树的也不是从学校外面请来的工人,而是军校的学生。当时确实很累,但是之后两年的夏天,每天晚上都能闻到槐花的香气,时不时还能分到一点槐花蜜,也不算亏。话说回来,现在已经是6月初,如果他们还在学校,也应该能闻到香气了。

帐篷外此时传来了说话声,这让张望晨很是疑惑,洪开泰和赖光又不是没有脑子,在这么安静的夜晚高声说话不是等同于找死吗?谈话声越来越大,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笑声,张望晨此时已经是困意全无了。他实在忍无可忍,穿上靴子,拉开拉链走出了帐篷。

来到外面,他才发现说话的并不是洪、赖二人,而是钟如玉、孔时文和卢安希。钟如玉穿着一尘不染的迷彩服,正坐在一个树墩上眉飞色舞地说话,见到张望晨走了出来,便向他挥挥手,“张望晨,你怎么起来啦?”

“还不是被你们吵的,这大晚上了,你们不睡觉,在这里聊什么呢?”

“钟如玉在说他上学时候的趣事,”孔时文痞痞地一笑,“我听着完全不觉得好笑,他还讲得津津有味。”

张望晨皱起了眉头,打算制止他们的高谈阔论,可是他们三人却有说有笑地站了起来,径直钻进了帐篷,倒是把张望晨晾在了原地。他觉得十分蹊跷,便站起身来想要问个究竟。

他刚刚起身,就已经看不到钟如玉等人了,他走出几步,脚下却变成了绿油油的草地,背后的篝火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就连时间也从深夜变成了正午。这让他一时间疑惑不已,在他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他正身处在一个操场的正中央,这里似乎在进行着一堂体育课,红色的跑道上有十几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学生在慢慢地跑着,一些女生在打排球,远处的篮球场人声鼎沸。他向前走了几步,却觉得脚底的感觉有些异样,他弯下腰,发现“草地”上铺满了用塑料制成的假草,而不是真正的草皮,他十分疑惑,为什么要干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情?就在他思索之时,一个足球滚到了他的脚边,原来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群男生在踢足球,他们正好在向张望晨的方向移动。张望晨没来得及躲开,不过他们似乎也不在意,直接从他的身边跑了过去。

突然,张望晨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他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认定这是自己认识的某一个人,但是他绞尽脑汁也不能想起这个背影属于谁。此时,这个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也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当张望晨看到这个人的脸,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居然就是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个人的面貌和他的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然而还没等他仔细观察,背后就传来喊声,应该是在呼喊着自己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的名字,随即这个男生便跑开了,他对张望晨的存在似乎毫不在意,经过张望晨身边的时候还向他点头致意。如此反差的举动让张望晨确信他一定知道内情,便打定主意要从此人口中问出点什么,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周围的场景又变化了,这个过程是如此迅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现在他身处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这里到处是管线,十分杂乱。头顶昏暗的灯光并不能照出房间里所有物体的轮廓,他左手边有一张桌子,上面已经布满了一层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桌子上似乎还放着几个笔记本,他最后还是打定主意不要去碰。他顺着房间往前走,尽头处两个倾斜摆放着的,覆盖着金属外壳的巨大圆柱形物体映入他的眼帘,它们的大小应该可以让一个人躺进去。而在他的右手处有一扇门,门轴已经生锈了,张望晨尝试着想要打开它却无功而返。看着房间内部近乎简陋的装饰和奇怪的机器,他不禁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最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他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背后的一扇门突然被打开了,这把他吓了一跳。一个穿着披风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六七个军人模样的人。穿披风的人摘下了自己的兜帽,这是一个年轻人,年龄应该不会超过24岁,他环顾四周,伸出左手手指在张望晨旁边的桌子上抹了一下,对着指尖上的灰尘若有所思。“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能给任何人说,我即使不提醒你们,你们也明白吧?”

“请太守放心,我们一直是忠于您的。”

兜帽男点了点头,他走向那两个圆柱形物体,张望晨往旁边让了一下,那人便擦肩而过,但是从始至终,这三个人对张望晨的存在一点表示都没有,这让他感觉很不对劲,按照他的理解,要么这几个人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因为他根本不存在,现在他宁愿相信前者。

兜帽男打开了一个仪表盘,一顿操作过后,覆盖着的金属外壳向后滑去,这两台机器露出了真面目:它们似乎都是充满着液体的容器朝向张望晨的这一侧是玻璃制成的,后面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还镶嵌着很多电子仪器。右边的一个已经排干了容纳物,空空如也,而另一个里面……有一个人,一个男人正漂浮在里面,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呼吸器,有一根塑料管连接在玻璃罐的顶端,而他的全身插着密密麻麻的针,这其中也有不少和顶部连接着,看得张望晨头皮发麻。兜帽男转过身看向背后的人,他们立即心领神会,拿出了一副折叠担架和一套医疗设备。兜帽男按下一个按钮之后,整个机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容器内的液面缓缓地下降,同时玻璃罐的上端开始下降,逐渐趋于水平,这一切让张望晨难以理解其目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玻璃罐慢慢地旋转,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准备好,营养液排干的时候,他就会醒来了。”

突然间整个房间开始晃动,张望晨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奇怪的是,其他人仍然稳稳地站立着。液体全部排尽,玻璃舱门也随之打开,刹那间如同天崩地裂,张望晨摔倒在地,不断下落,那些人离他的头顶越来越远……

“队长,醒醒。”

“啊——!”张望晨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直接坐了起来,张著正半蹲在帐篷入口处,显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已经到时间了吗?”

“到了,洪开泰和赖光刚刚睡下。你如果感觉很累的话,不如继续休息吧?我来守夜。”

“不用了,我马上就出来。”

张著点点头,放下了帘子。张望晨痛苦地用手盖住了脸,刚才的景象是那样真实,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分辨梦境与现实,他看到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他又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此时他的大脑就像一团浆糊,任他如何思索都毫无答案,他遗憾地叹气,穿好衣服走出了帐篷。

刚刚走出帐篷,他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原来月亮已经很低了,如果他的估计不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凌晨四点左右,这可比他安排叫醒他和张著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急,队长,我可以解释,你要不坐下慢慢听?”

张著似乎看透了他脸上的疑惑,他也没推脱,接过张著递来的突击步枪坐在了地上,“行啊,那你就从头讲吧。”

张著清清嗓子,“其实是这样的:赖光在10点钟的时候已经困到不行,所以他先去睡觉了,让洪开泰在12点的时候叫醒他,到时候洪开泰就可以去睡觉,他接着守到我们约定的时间,然后叫醒我们,问题是——”

“——嗯?”

“问题是我因为尿急醒来之后,发现他已经坐着睡着了,当时应该是1点40分左右。”

“然后呢,你怎么处理了?”

“我骂了他一顿,让他多陪我守了一个小时。现在是4点,我把你叫醒了,这么安排能让每个人都稍微多睡一会儿,我觉得也挺好。”

“的确,不过这样也确实很危险。行啦,这样守夜也就这么一次了,等到我们和部队会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起来,你有收到电报吗?”

“我是在我守夜期间,大概3点的时候守到的,不过……”张著看起来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一次收到了两份。”

 

 

 

第二十三章  伪装网(其四)

 

“两份?没想到他们在这个点倒是格外的用功啊。”张望晨接过了两份电报,第一份的信息相当简洁:

 

你部小队附近的陆军部队在昨日的暴雨中损失惨重,已经撤离。得知你部的伤亡情况,我亦十分关切,但此区域已经陷入白热化战斗,暂时无暇派出部队接应,你可沿着……(一条自然特征)前往……(一处地点)处,即可安全和部队会合。附近敌军众多,务必小心。

 

陆军军官学园生化检测部队

第一大队大队长程空

 

“哼,他们可以撤,我们就没有这个待遇吗?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们?”张望晨把这份电报折起来放好,又打开第二份:

 

对于之前加入你所在小队的,姓名为李芳念的陆军军官学园士官生,我们在进行资历登记时,并未查找到此人的相关档案。我们正在对此情况进行核实,并查询是否有档案遗失的情况。望知悉。祝好。

 

陆军军官学园档案办公室

 

“档案丢失?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就是字面意思,她的档案找不到了。”张著耸耸肩,“或者,这封电报是在传达另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队长,你不觉得李芳念很奇怪吗?”张著看着李芳念帐篷的方向,“按照你给我们讲过的经历,她的格斗和枪法都和我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昨天在那个院落的战斗中,她不仅能够躲藏到你们从地下室回来,还在逃离的过程中毫发无伤,这难道不奇怪吗?”

张著的话语也带起了张望晨心中的疑问,从他看见李芳念干净利落地刺杀那名东国军人开始,她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像她这样的身手和射击水准,如果抛开男女之间固有的身体素质差异。恐怕同侪中的男生能够全面地和她相匹敌的没有太多,而她的心理素质就更令人咋舌了,张望晨可从来没有见过她什么时候会崩溃。除此之外,她好像从来没有在他们的面前笑过,这本身也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有如此出色的表现?”

“她的表现和她收到的训练是分不开的,她的年龄与我们相仿,却比我们强,只能说明她受到了顶尖的训练。而把她这个年龄的人训练到这样的水准,恐怕不会再有更多的动机了,她很可能……”

“……是个间谍。”张望晨补完了张著没说的出口的话。

夜晚越来越冷,张著把自己的迷彩服借给张望晨,叮嘱他要小心,便回到帐篷里休息。张望晨把玩着手里的突击步枪,看着天边昏暗的新月,周围万籁俱寂,他实在是无事可干,索性开始思考这一段时间他的所见所闻,以及今晚得到的信息。

李芳念,真的是一个间谍吗?

如果她是一个间谍,那么自从他的小队出征以来发生过的蹊跷的事情就都能解释清楚了。遭遇屠杀士官生的特种部队,小队里的医疗兵负伤撤离,偏离路线,受到伏击……这样看来,她的加入也算合情合理,想要找到档案的问题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间据张望晨对陆军军官学园办事效率的了解,可能会很长。

但像她这样优秀的间谍,为什么会被派到我们这里来呢?难道只是为了误导我们对生化武器检测的进度?说实话,从4月底出发一来,他们和其他的小队还从来没有检测到任何生化武器使用的迹象,而且他们一直是沿着国界线行进的,从总体来看,东国基本没有在边境使用过生化武器。那么,李芳念作为一个间谍潜入进他们小队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一时间他想得头昏脑涨,不住把玩起枪支的保险来。这么想下去似乎也没有结果,除非他能从李芳念嘴里亲口问出点什么来。

“别动。”

这声音把张望晨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端起枪,可是枪口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紧接着一支手枪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把枪放下,一只白嫩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捡走了突击步枪。“你很幸运,如果保险是关着的,我刚才已经开枪了。”

“这样会把其他人全部惊醒,到那时候——”

“——他们会陷入更大的风险。”李芳念用左手拎起枪带,从张望晨身旁绕过,坐到了他的对面。“所以,为了你和他们着想,你最好乖一点。当然,不用把举手投降的姿势摆出来,那只是个形式。”

“你也很清楚你这样做的后果吧?”

“是什么呢?我还指望着你帮我想想呢,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做事不考虑后果了。”李芳念把突击步枪仔细检查了一番,但她右手里的手枪始终指着张望晨,“我猜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对吧?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聊一聊呢?每次我和你说话,你的几个同伴总会起哄。批评他们让我看起来像个老太婆,但是他们确实有点幼稚,毕竟我又没有故意不和他们说话。”

张望晨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事情居然还能这样发展。短时间内,李芳念应该还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既然她都发话了,那么他不妨问一问好了。

“我们一路上遇到的敌军,包括在赵庄遭遇的部队,今天白天伏击我们的特种兵,他们都是被你指引来的吗?”

“不是。但是如果你把‘指引’改成‘吸引’,我就没法做出确切的答复了,毕竟我不清楚我个人是否也是他们的目标。你刚才和张著聊天的时候,猜测我是不是间谍,对吧?很明确地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不是’。”

“既然你不是间谍,那你是怎样学会这些技能的?据我所知,你很可能不是我们陆军军官学园的学生。”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如果我们以后能再次见面,我也许会找一个合适的场合回答你,至于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同学,当然不是。”

“那你加入……或者说,潜入我们小队的动机是什么。”

“想活命。这世界上谁不想继续活着呢?”李芳念的回答倒是十分爽快,“你已经问了三个问题了,我这里也有一些有关你的问题,如果你回答得让我满意,作为交换……我说不定可以让你知道你好奇的事情。怎么样?”

她果然有想知道的事情吗?张望晨点点头,“行啊,反正枪在你手里。”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有关你的出身。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的身份,履历以及童年经历。”

这算什么问题,难道她在进行什么审讯吗?“我的姓名你已经知道了,我于东历317年进入陆军军官学园,作为见习士官生开始服役,318年正式成为士官生,进入生化武器检测部队深造。这样可以吧?我觉得够详细了。”

“还不太够,你的生日?”

“东历300年4月9日。”

“300年的4月9日吗……”李芳念喃喃自语道,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你的童年经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你不会是取材的战地记者吧?”张望晨抖了个机灵,李芳念却不为所动,于是他只能重新严肃起来。“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我们住在边境附近。之前的战争中,我在逃难的过程中和他们失踪了,我流浪了一段时间,之后被一位官员资助进入当地的学堂。学堂的先生觉得我比其他小孩都聪明,那位官员得知后,就把我送到了学园。”

“那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名字吗?”

张望晨摇摇头,“不记得了。在战争中我被炮弹炸伤,头摔在一块石头上面,流了很多血。醒来之后,我发现我遗忘了很多记忆,包括我所在的村庄的名字,我的朋友,等等,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是后来才慢慢想起来的,而其他的部分则一直没能回想起来。那次爆炸在我的身上留了疤,你如果不相信的话,不如……”

“你觉得耍流氓很有意思吗?我对你的这些仅存的记忆还有伤疤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都是可以伪造的。”

“伪造是什么意思?”张望晨感到很不高兴,李芳念难道觉得他的经历是编造的?不是每一个人在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都能够编出一堆东西,至少不是他。“我觉得你应该能明白,我现在相当坦诚,这样浪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如果我想制服你,你可能没有开枪的机会。”

“哦,很自信啊,那你试试啊。”李芳念对张望晨的施压毫不在乎,看起来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在这场谈话中占据主动,这让张望晨心里不禁一阵愠怒。李芳念突然抬起了枪,“我警告你,不要动什么心思,你面部的微表情我已经读得一清二楚了。有一点你是对的,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所以,第二个问题——”

张望晨握紧了拳头。

“——张星灿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印象吗?”

 

 

第二十四章  伪装网(其五)

 

张星灿?张望晨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一番,毫无结果。“没有。”

“周恬羽,周怜希,李恒翊……这几个名字呢?”

“都没有。”

李芳念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好像一把刀子,要把张望晨的头切开翻箱倒柜地找她想要的东西。几秒过后,她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从自己迷彩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第三个问题,这张照片上的人,你有印象吗?”

张望晨狐疑地接过照片,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别误会,我只是拿手电筒。”

“别找了,在我这儿呢。”李芳念扔出一个东西,张望晨借着昏暗的日光精准地接住了它,发现这正是自己的手电筒,这可真是怪了。他打亮电筒,只见这张合影上站着五排人,第一排到第三排都是一些中年男女,看起来十分高兴,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第五排都是穿着防化服的人,看起来都像是研究人员,他们的脸全部无法辨认。只有第四排有几个年纪不大的人,他从左到右打眼望去,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女孩身上,这是一个他相当熟悉的身影。

“第四排第二个女生是你吗?”

“接着往右看。”李芳念的回应不置可否,张望晨觉得这已经是个相当肯定的答复了。这张照片上的李芳念居然是笑着的,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到李芳念会心的笑容,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和现在毫无差别,就连马尾辫和额前的斜刘海都是一样的,这带来了新的问题,李芳念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给他看,在照片的时间她在干什么?目前是得不到答案的,还是接着往下看吧。

李芳念的右边是另一个女生,她也扎着马尾辫,有一双月亮般的眼睛,非常好看。张望晨之前对李芳念的估计是她是见过的女生里最漂亮的之一,现在看来这个女生也处在同一等级。但是有一件事让他非常在意,这个女生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可怕,而且不像是简单的杀意,多看几秒他都不舒服。这个女生的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高鼻梁男生,而他的右边……

张望晨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不,这不可能。照片上的绝对不是他。即使相貌和他如此相像,这也不可能是他自己。

“万万没想到,是吧?”李芳念伸出手,让张望晨把照片递还给她,“自打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怀疑你和照片上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遗憾的是,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张照片拍摄于什么时候?”张望晨把照片递了回去。李芳念接过照片,放回了自己的衣服,“大约4年前。”

4年前……那正是东国和烟国第一次战争前的一年,从这个节点开始,他的记忆就开始丢失了,越向前越模糊。难道真的如她所说,自己的记忆是伪造的?难道真的会有这样的技术吗?如果他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那么他是谁,难道是照片上的那个人?种种信息和猜想一时之间令张望晨头昏脑涨,他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看你的表情,你很痛苦啊。想听个故事放松放松吗?”

“我似乎也没得选啊。”

“很明智的选择。”李芳念说,“那么,这个故事应该从何讲起呢?大概会从一个女生的经历讲起吧。”

会是她自己吗?

“这个女生很年轻,也十分聪明,她在基础教育中鹤立鸡群,把所有潜在的竞争对手远远地甩开了。除此之外,她还在生物学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这使得她后来进入了一个研究所,专门研究一种在这个星球上存在已久,却难以被破解的病毒。即使在这样顶尖的领域,她凭借着自己的勤奋和天分,与一众中年人同事相比也并未逊色太多。”

“然而,忙碌又充实的科研生活,并不能让她破碎的内心得到修复,她来自一个再也不可能回去的地方,而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亲切地对待她。日复一日的工作让她的内心逐渐麻木,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的种种情感,她对此感到绝望,但又无力改变,于是她觉得自己终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突然有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她从沉睡中苏醒,却发现自己并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类似于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她的手脚都被束缚住,而她的头上罩着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十分沉重。她想要挣脱束缚,她想到了一百种方法,可惜没有一种能够用的上。忽然,她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惊讶于自己为什么能想出一百种方法,事实上……”李芳念摆手道,“这只是艺术夸张。但是自她意识到异常的一刻起,她感觉到了历史与知识的洪流向泥石流一样涌入她的大脑,这其中有各式各样的信息,端粒学说,生物克隆,基因突变,模因的影响,热核武器的构成和原理,宇宙膨胀,引力波,虫洞,弦理论,黎曼猜想,费马大定理……她了解过的和没了解过的,她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她的大脑全部来者不拒,统统接受。”

张望晨都快听晕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她向开口呼救,可是就像哑了一样喊不出声音,她开始感到头疼欲裂,眼睛痛得闭不上,不断地有血从她的眼角,鼻孔里流出来,或许还有耳朵。她以为自己几乎要晕过去了,可是她并没有,这个痛苦的过程似乎没有终点。渐渐地,知识的流动变得缓慢,她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清醒,她也在此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那之后,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她的个性开始变得阴郁而暴躁,再加上在其他人的研究走入死胡同时,她却能不断地取得新成果,周围的人都不愿意再接近她。而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仿佛丢失了,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思考是什么东西,后来她才发现是自己的记忆。”

张望晨坐直了。

“看起来之前她遭到的劫难并不会造成永久性的影响,她无端获得的知识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流失,而她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前的记忆也逐渐恢复。终于,在几个月之前,她想起了全部的经过,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没错,她上学的时候的确很聪明,但是还没有聪明到才高八斗的程度。”

“才高八斗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聪明的意思,靠,能不能不要打断我说话?”李芳念生气地说,摘下眼镜用手揉起了鼻梁的顶端,“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很聪明。”

“嗯,是。但是她之所以能够在研究领域有所斩获,并不是因为她本身有多聪明,恰恰相反,她其实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天才。而她之前遭遇过的知识洪流,很可能已经发生过一次,那一次她获得了足以支持自己的研究进行的生物学知识。随着她的记忆慢慢恢复,她逐渐想起了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事情,从此她再也没相信过任何人,因为她不知道是谁对自己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大约两个月之前,和她非常熟悉的一个人突然告诉她,要带着她一起逃离他们所在的国家。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不知道那个男人做了多么极端的事,使得他们的后路被完全切断了,不得不逃向边境。这一下,她以前过着的安定,有规律但是毫无活力的生活就要和她说再见了,这反而让她感觉到了生存的意义。在逃亡的途中,她略施小计逃脱了那个男人的控制,消失在一片山区,从此再没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

张望晨深吸一口气,拂晓的新鲜空气灌入他的肺部,他望向远方,月亮已经依稀难辨,而另一方向的天空已经泛起白色。他点点头,“非常有趣的故事,我实在是受益匪浅。不过,你可能还没讲完吧?”

李芳念摇摇头,突然微笑起来,张望晨在看见这个甜美笑容的瞬间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望晨,你听好了:我要求你改变队伍的行进路线,带我找到营及以上单位的烟国军队。我的真实身份是东国国立第七生物化学研究所的副主任研究员,我正在叛逃,希望得到烟国的政治庇护,作为交换条件,我的手上有第七生物化学研究所正在研究的所有生化武器的资料。”

果然,那个故事的女主角就是她自己。现在她加入自己小队的来龙去脉再清晰不过了:她因为某种原因决定叛逃到自己的国家,在途中撞见了东国的部队,被当成学园的士官生一起绑架了。在被解救之后,她假冒顶替或者编造了自己的身份,加入了自己的队伍,由于研究背景,并没有在战地急救中露出马脚。

然而,这些信息中是不是会有哪一条是她编造的呢?李芳念说了太多的话,假如其中有一句是假的,张望晨很可能无法分辨,如果因为假消息而盲目相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自己和朋友们陷入危险的境地。不过,他不需要验证每一句话的真假,只要找到关键的证据,足以支撑李芳念抛出的概念,他就能允许自己暂时相信她。

 

 

第二十五章  伪装网(其六)

 

“非常有趣。既然你是研究员,你的相关证件总会带在身上吧?”

“我已经猜到你会这么问了。”李芳念又从衣服内兜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张望晨接过来,发现是一本证件,单位名称和职位和她所说的丝毫不差。看来,暂时可以相信她所说的了,但是对她本人,张望晨并不打算相信,毫不夸张地说,李芳念比他要聪明很多,张望晨觉得自己很容易掉进她的什么陷阱里。

“没想到你还是个高级干部啊,”张望晨把证件还了回去。“关于你所说的要求,我不一定能按照你的要求来改变行进路线,因为凌晨时我收到了大队长的电报,他说附近暂时没有能接应我们的部队,我们需要尽快地按照他传达过来的路线行进,这样最终可以遇到陆军的部队,你看这样可以吗?”

“只要能够安全返回安全地带,方法不是问题。除此之外,你也应该在途中保护我的安全。”

“我一直在尽我全力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安全,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能让你满意?”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起来,”张望晨抬起下巴,“你不会在路上还拿手枪指着我吧?”

“抱歉,没法做出确切答复。在听到你和张著的谈话之后,我不觉得我可以相信你们中的哪一个人。”

“哦,我和张著说话的时候,把你吵醒了吗?”

李芳念摇了摇头,“并不是。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张著接收电报的声音,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尽力不让自己睡着。”

张望晨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禁十分惊讶,虽然站在她的角度的确能体会到她为了生存下来所付出的努力,但是这样的毅力的确有点反人类了。“是这样啊,那我只能希望你明天,也就是今天,不会因为你自己的原因拖慢我们行进的速度。”

“别自作多情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低估我了。说起来,张著的本领也被你们所有人低估了,不是吗?如果真刀实枪地比拼一下,他不一定会输给你。”

张望晨一摊手,“事实上,他在各项射击训练中的成绩的确是优于我的,而我也从来没有低估过他,我并不习惯低估其他人的实力。”

“很可惜的是,你可能还是低估他了,因为你并没有低估你所能预想到的能力。打个比方,你们六个人在地下室,只留他一个人在上面,面对包围过来的特种部队,按照常理来说他无处可躲,必死无疑,但是为什么他不禁活下来,还能呼叫增援并坚持到他们到来,最后没有丢掉身上的任何一件装备,包括那个又大又沉的电台?”

“既然说到他了,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又是怎么样在伏击当中存活下来的?”

“这件事可就要从头说了。你们进入地下室之后,大概过了几分钟我才感觉舒服一点,但是当我走出房间之后我发现张著不见了。”李芳念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我找遍了每一个房间,当时我还以为你们在下面找到什么好东西,然后他也到下面和你们玩去了。但很快,我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我尝试着窥视,这才发现他们是东国的特种部队,我没有办法,只能找到一个可以向上爬的地方,躲在了屋顶上面,不过这些房子显然年久失修,撑不住太久。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差点砸在你的头上。”

“所以,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明白什么?”

“既然你诚心地发问了,你之前不是怀疑以我的水平是怎么样存活下来的吗?现在把张著放进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不就可以了。”

李芳念的想法似乎不无道理,如果按她所说,那么张著一定要有极强的素质才能保全性命,如果他的水平如此高,那就说明一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接受了更高级的训练,这就和他的认知不符了。而假如他并没有这样的实力,那么能让他存活下来的条件就只有一个了……

“你是想说,张著和你一样,也是高手中的高高手是吗?”

李芳念一摊手,“我不会这么隐晦地表达,不过意思是一样的。”

张望晨想了很久,但他最后还是没能下一个定论。“我很想相信你这个理论非常有趣的想法,但是它和我的认知不太相符。我已经认识张著近一年了,据我和其它人所知,他在此之前也一直在学园上学,而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他和我们中的大多人一样,都是因为战争离开父母的怀抱,无依无靠,最后来到学园为国家出一份力。”

“说起来,像我们这样的孤儿,很容易就会变成别人的卒子,不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张望晨并不喜欢这样的谈话风格,温和如他也不止一次感觉到李芳念言语之间有意无意的冒犯,如果碰上的是其他人,产生的争执最后很可能要靠打架才能解决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一个被你的发言勾起来的想法,毕竟,像我们这样的孤儿,只要不是风餐露宿,生活得怎么样都算好,不是吗?”

两个人没有再对话,只是这样面对面坐着,长久的沉默让本来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手表上时针已经快要指向6,张望晨抬起头,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据说现在是人最困的时候,但他却因为一个多小时的对话而困意全无,甚至感觉自己十分清醒,而坐在自己对面的李芳念显然没有他这么精神饱满,现在的她看起来十分委顿,满脸困倦,甚至已经开始打瞌睡了,但她还是在想尽办法让自己不要睡过去。

“这么难受,就去睡觉啊。”

“嗯?”李芳念的身体猛地一抖,显然瞬间清醒了,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张望晨,脸上惊慌的神色慢慢又变回了疲惫,“说得好听,要是我在睡觉的时候突然被你们抓了怎么办。”

“你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枪还在你手里呢。”

“安全感这东西没什么用,抛开它反而对自己更好。”

“听起来,你的人生哲理相当深奥啊。如果有机会,我还真的想好好请教一下。”

“你的话真的很多。”

张望晨想极力忍住自己大笑的冲动,可惜没能完全成功,还是发出了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李芳念本来低垂的头又抬了起来,脸色不管怎样都不能算是好看,“你对我有什么成见吗?”

“不是,”张望晨用手捂住了脸才勉强把自己的笑容扼杀掉。“只不过刚才实在是太……有默契了,你想说的话基本就是我的想法,很有意思吧?”

李芳念露出了愤怒又无奈的苦笑,把头偏向了一遍。“再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会开枪的。”

“啊,对了,”张望晨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照片上的和你同龄的那几个人,你都认识吗?”

“都认识,甚至可以说都很熟悉。这对你很重要吗?”

“那……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你也认识他,那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是同学,还是……”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也许可以解释李芳念为什么会对他抱有这种奇怪的态度,既然他已经问了,就看她如何回答。李芳念的表情瞬间有点嘲讽的意味,“这个嘛,他喜欢我,而我不喜欢他,他死缠烂打,而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这么简单。”

……这还真是简单啊。



下节预告:

长期的作战行动终于告一段落!

来到前线的营地,似乎可以休息一下了……

但是,又碰到了之前见过的军官?

张望晨的冒险刚刚开始!下一节:集结点!


封面图:

Tiger Stripe-Camouflage Wiki, https://camouflage.fandom.com/wiki/Tiger_Stri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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