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一生等你(第四十三章 望海潮)

2021-11-15 12:28 作者:锅包肉好吃锅不好吃  | 我要投稿

第四十三章 望海潮

民国十四年六月的广州,风云际会,飞鹰军/舰上的炮/火声,街面上近万市民游/行发出的抗议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大有群雄逐鹿,中原问鼎之势。

初夏时节,芳菲已尽,翠绿的树叶都无法在空气中翻起风浪,唤不来一丝的清凉。

六月十五日,声援五卅运动的示威游行进展的如火如荼,而革命军也顺利驱赶了滇桂军阀,重新入主广州城。庆祝集/会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位军校的校长,身着一件黑色的西式斗篷,骑着高头骏马,带着从容的微笑,享受着市民们的欢呼与膜拜。

好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精卫填海,介石补天”这样的横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青天白日,看不到一丁点儿的红。

我木木地站在珠江染厂办公楼的阳台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周遭热闹的一切,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天上,却终究不及那满世界的蓝。

“广州光复是大好事,可你的表情,好像不大应景。”身旁的段希臻用着极淡然的语气说道。

我回过神,眉头依旧蹙着,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眼神忍不住再一次飘向街道间那个挥手致意的人。

“希臻,你瞧那个人,那身打扮,像谁?”

我转过头望着他,那张俊秀的面庞上投射过来的温润的光明显滞住了,他没有将答案说出口,忧虑的神色在瞬间便烟消云散,化作了淡淡的笑:“你想太多了。”

我低头不语,心中依然隐隐的不安,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往往对自己的情绪不加掩饰,那倨傲的神情,眼角眉间藏不住的野心,我也只能希望,他不会像那位法兰西第一帝国的皇帝一般,背叛共和,成为独/裁/者。

“照现在的架势,广州早晚要成为第二个上海,柳眉,我们要早做准备才是。”段希臻低沉着嗓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我知道。”我喃喃的回道,“捐款是免不了的,准备十万大洋吧。”

“你倒是阔绰。”段希臻抬眸看着我,轻笑,“这十万多半是为了他吧。”

我摇了摇头,十分严肃的解释道:“当然不是,若仅仅是支持他,我会自己拿钱捐出去,这十万是给广州革命政府看的。一旦罢工开始,照这个架势,我们这些做实业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机器停下来而无能为力,可是,叛军未消灭殆尽,东征依旧会继续,军需补给,还是要靠我们的。”

段希臻稍稍怔了怔,慢慢思索了片刻,脸上绽出了然的笑:“我明白了,剩下的交给我做便是。”

“那有劳了。”我歪着头,坦然含笑看着他,极客气的回应道。

与希臻之间的交往间,我总是带着几分防备,他很喜欢对我笑着,那种笑永恒不变,带着说不清的温柔与暖意,让我有些发慌。作为共事的伙伴,我害怕,如果那层窗户纸被捅破,该如何自处,只能用礼貌与客套故意将他每次想要拉近的距离再重新的推开、推远。

“晚上有安排吗?”他忽然轻声询问。

我有些意外,愣了一下,不假思索的开口拒绝:“不了,他今天难得有空,我在家等他。”

“真的?”希臻慢慢凑近,眼睛凝视着我。

“当然是真的。”我退后了两步,抬高了调子,让自己能多些理直气壮的架势。

一阵叹息声传入耳畔,那样轻,轻的几乎微不可闻。可我却依然,听的十分真切。

我匆忙的离开了,带着心虚,有一点逃跑的意味。

段希臻什么都明白,文明路的那幢三层小楼,整夜的灯火通明,而我等的那个人,似乎连一起吃顿饭都变成了奢望。

空旷的房子,说话都带着回音儿,周遭流淌着孤寂,见缝插针似的潜滋暗长。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延年在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喜欢睡在办公室,而不是回到这里。

孤独与思念是无法与外人道的,只能独自默默去承受,黯然神伤。不过好在,而今的我们离得这般近,在同一座城市里,可以想见便随时就能见到。

窗外,新月如勾,悬挂在天上,两颗星星一左一右依偎在弯月两旁,路边,采莲女提着篮子沿街叫卖着,娇柔婉转的调子,带着几分恬静与安然的味道。

我心思微动,急忙跑出门买了几片荷叶,用家里剩下的一块儿冬瓜,熬了一大锅的荷叶冬瓜汤,盛了满满一大桶,仔细地放进食篮里。

我刻意换了件极普通的素色衣裙,将延年之前送我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带在身上,提起食篮,朝文明路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很少,清淡的晚风,吹散了白日里浓重的暑气。

那幢三层的红色小楼越来越近,而我的步子也越发的缓慢。我渴望见到他,却又不敢踏入那里,只是觉得有些害怕,有些胆怯,可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徘徊了许久,隐约间好像有人从楼梯走了下来,我心中一慌,急忙将篮子放在了门口,一溜烟的跑开了。

我脚步不停,回到家,已是气喘吁吁的。疯狂跳动的心逐渐平复,倚靠在沙发上,又开始懊悔起来。明明是想见他一面,却偏偏这般没有胆子。柳眉啊柳眉,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都跑到哪里去了?真是没出息极了。

年少时,飞扬洒脱,可随着年龄渐长,顾忌的终究也越来越多。压抑在心头的憋闷,最终化作了绵长的叹息。

叮铃的电话声,吓了我一跳。自我在的日子,它从来就没有响起过,我似乎早已忽略了它的存在。

迟疑了片刻,收起心中的忐忑,终于还是伸出手,拿起听筒,却紧闭着双唇,仔细聆听着另一边的动静。

“柳眉?”电话的那一端,是熟悉的话语声。

我的心重新安定了下来:“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做什么呢?”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追问着。

“没做什么。”我轻声应答着,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问问他喝没喝到荷叶冬瓜汤,可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

“你打开窗户。”我听的出他语气中的笑意。

“会进蚊子的。”我皱着眉,心中疑惑。

“你打开就是了。”他依旧笑。

我拗不过他,拉长了电话线,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问道:“到底怎么了。”

“你发现了么,今晚的夜是笑着的。”

我仰着头,盯着深邃的夜空,许久,才恍然发现,那相伴月亮的两颗星星,和那轮弯月,构成了一副笑脸的模样。

“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我低语,眼睛望着夜空中的那张笑脸出神。

“那是我拜托星月,带给你的,我的欢喜。”他静静的诉说着,好似月光,瞬间打开了我的心房,将之前的憋闷全部带走。

我的心颤动了下,脸上漾着幸福的欢喜,玻璃窗上,映着我的影子,可我却能感受到电话的另一边,他灿若春水的样子。

我一时间竟有些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会一个劲儿的痴痴的傻笑,也不知道笑了多久,他终于打断了我:“我去忙了,你等我。”

就为了他的一句话,我盘着腿,窝在沙发上,不住地打着瞌睡,迷迷糊糊间,听到了门锁被拧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我被一股力量拉起,整个身体投入到温暖的怀抱里。

我使劲儿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枕在延年的肩上,鼻端夹杂着一股汗渍和荷叶混杂的味道。

“去洗澡,全是汗,黏死啦。”我皱着眉,一脸嫌弃的嚷嚷着。

他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将我抱的更紧了些,原本的困意渐消,我恢复了精神,缓缓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

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放开了我,捏了捏我的鼻子。

“困了就睡,就这么傻等着?”

我憋着嘴,抬眸瞪着他,一脸委屈:“不是你让我等着嘛。”

他笑吟吟的凝视着我,蓦地俯下身,在我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我有些害羞,使劲儿捏了他的胳膊,算是回应。

“汤很好喝。”他忽然开口。

我呆呆地看着他,迎着他温和的目光,想到自己今天的确不够大方得体,不由得垂下眸,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你都知道啦。”

“明天接着做好不?你送到办公室去,你知道是哪间屋子的。”他抚着我肩膀,柔声道。

“还是算了吧。”我依旧埋着头,闷声拒绝着。

“没事的,晚上他们都不在,就我一个人。”他知道我的顾虑,耐心的解释着。

我暗自松了口气,抬起头,勾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你告诉我你想喝什么,我明天准备材料。”

“都行,只要你做的。”他细细的看着我,抿嘴微笑,“记得多做一点。”

我满心都是喜悦,不住地点头。

第二日,还不到傍晚,我便早早的回家准备,小火慢炖熬了一锅山药枸杞鲫鱼汤,又蒸了一屉椰丝糯米方糕,等忙活完,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我将已经熬的发白的汤小心翼翼的倒进陶罐里,待糯米糕凉透,用筷子一个个夹到碟子里,仔细地的摆放整齐。

全部整理妥当,我哼着的调子,兴匆匆的出了门。夜晚的天气格外的好,颇有几分‘星垂平野阔’的样子。马路边的灯透着温吞的光,照亮了幽深的街巷,一眼望不到尽头。

文明路的那栋房子里,只剩下三层的一扇窗户亮着光,我心下稍安,嘴角扬起丝丝笑意,这么晚了,还真是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楼道内安静的出奇,因为穿了一双平日里不大常穿的棉布鞋子,每踏出一步,脚步声很轻,没有一丁点儿的声响。

而这样静谧的气氛,却愈发的增加了我的紧张感。我照着之前的记忆,摸索到他的办公室,门是紧闭的,像是一道屏障,将我们二人分隔开来。我缓缓抬手,准备去敲击那扇门,却终究还是滞在那里,犹豫了。

如果说上一次踏入这里,是纯粹的客人与拜访者,那么这一次呢?是作为家人的探望吗?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强制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左右这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与他两个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手腕轻轻摇动,就在扣响木门的那一刹那,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眉毛不自觉的上扬,愣了数秒,目光正撞上延年的那张熟悉的笑意温温的面孔。

“来啦。”他半掩着门,微眯着双眼看着我。

我侧头抿嘴,含笑看着他,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肆无忌惮的来了一句:“想我没?”

出乎我的意料,延年那张略显黝黑的面庞竟然蒙上了淡淡的红润,一直蔓延到耳廓,向来温和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激动中又透着些许的拘束,像是个熟透的石榴。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杵在那有些疑惑,见他也不让我进去,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故意板着面孔继续问道,“怎么,不想我啊。”

延年又长喘了口气,莞尔笑了笑,头微侧,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想了,很想。”

我心中欢喜,脸颊也多了几分热气,将食篮递给他,笑道:“夜宵送到了,我回了。”

“别。”他急忙拉住我的手腕,一副强忍住笑的样子,看了我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我被他牵着手,缓步迈进他的办公室,我的目光一眼就被那张堆满了书籍的桌子吸引住了,也不知道那本包着牛皮纸书皮的《资本论》还在不在。

窗户是打开的,晚风顺着银红色的纱窗吹了进来,带着几分舒爽。

而随着晚风一块儿映入眼帘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他们端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其中一位翘着二郎腿,尖瘦的脸,下巴轻轻扬着的,面色十分红润,斜睨着我,薄唇弯出一道弧度,带着疏朗的、忍俊不禁的笑意;而另一位脸色略苍白些,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眉目清淡,右手半握成拳头形状,抵在鼻尖下,单看这上半张脸,便可以看得出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如果此时这屋子里有一面镜子,那么唯一个铁青脸色的人,一定就是我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某人那副怪异的含羞带臊的样子。

装作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身旁的延年,只见他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心中气急,暗暗埋怨他事前不跟我通个气,害得我现如今这般尴尬,想一走了之,可手却被他牢牢的握住,无法挣脱。

“仲澥兄,别来无恙。”我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卸掉之前的惊讶与不自在,转而换上了一副从容样子,主动打了招呼。

仲澥轻晃着脑袋,撩起长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依旧嘴边带笑,随着人慢慢走近,那笑容袭上他的眼角眉梢,逐渐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哎呀呀,柳眉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你这飞扬伶俐的性格可真是变了不少呀,都开始娇滴滴的说话啦。”中夏笑着的阴阳怪气儿的,目光不自觉的向延年瞟了过去。

我老脸一红,刚想反驳,却见那眼镜书生也站了起来,一板一眼的说道:“你懂什么,娇滴滴是对人家的,飞扬伶俐才是留给咱们的。你要分得清才是。”

“那是。”中夏非常赞同的点点头,目光又重新看向我,悠悠道,“毕竟柳眉同学可是当年人家嘴里唯一的‘志同道合的伙伴’,自然是与众不同。”

“哦,原来是这样。”眼镜书生挑了挑眉毛,恍然大悟的应和着。

我十分无奈的站在那,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而旁边,某人一只手插着兜,自在的倚靠在墙壁边,竟然还在那笑,丝毫没有想要反驳和阻止他们的架势。

我立在那里,差点憋出内伤,暗骂再也不想理这个闷葫芦。

抓住二人停顿的时机,我急忙使劲儿挣脱延年的手,挪动了下早已经站僵了的腿脚,决定主动出击:“仲澥,这位先生不介绍认识一下吗?”

中夏楞了一下,随即递了延年一个眼色。

某人这才回过劲儿来,上前一步:“这位是张太雷。”

“柳眉。”某人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含笑道,“我的fiancée。”

简短的一句话,深沉却充满了力量。我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热血沸腾的,万没想到他竟会这样介绍。

“未婚妻就是未婚妻,还非得说法文。”太雷瞟了他一眼,继续揶揄着,露出灿烂的笑。

“唉,太雷,你要理解,这个……”

“那个,我做了汤和点心,你们一块儿吃吧。”我生怕中夏再讲出别的陈年旧事,急忙打断他,又回敬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

中夏摇摇头,挑了挑眉毛,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满含深意的笑,不再说话。

我重新从延年的手中拿回食篮,将它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抱歉的很,也不知道你们在,所以碗筷带的不够,你们先吃点心,延年你帮忙寻些碗筷吧。”

“不用,不用,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正说着,中夏已经拿着碗筷凑了过来,毫不见外的开始盛汤了。

“那是,书记吩咐的,我们必须要听。”太雷扶了扶眼镜,认真的接话道。

我咬着唇,转头看着某人,此时的他,靠在窗边,脸色温润,眼角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得逞”的笑。

我明白他的深意,心中充盈着喜悦,悄悄走近他,趴在他的耳边,轻语道:“fiancé,快去吃东西吧!”


一生等你(第四十三章 望海潮)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