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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第二分 彷徨衍义 旧日记里的鲁迅 学堂生活 周作人撰 鲁迅全集

2022-04-26 23:59 作者:知识课代表  | 我要投稿

《鲁迅全集》━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目录

第二分 彷徨衍义

三三至四五

附录一 旧日记里的鲁迅

附录二 学堂生活



  三三

  迎会

  本文中关于五猖会的情形什么也没有写,但是在前面却说到普通的迎会,这大概就是在东昌坊口所看见的。“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照’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抬阁’,‘马头’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锁,内中也有孩子。”这里可以略加补充。诸神照例定期出巡,大约以夏秋间为多,通称迎会,出巡者普通是东岳,城隍,张老相公即海神,但有时也有佛教方面的,如观音菩萨。迎会之日,在城内先挨家分神马,午后各铺户于门口设香烛以俟。会伙最先为开道的锣与头牌,次为“塘报”,继以“高照”即大纛,高可二三丈,用绸缎刺绣,中贯大毛竹,一人持之行,四周有多人拉纤或执叉随护,重量当有百余斤,而持者自若,时或游戏,放着肩际以至鼻上,称为“嬉高照”。有“黄伞”制亦极华丽,不必尽是黄色,但世俗如此称呼,此与“高照”同,无定数,以多为贵。次有音乐队,名曰“大敲棚”,木棚雕镂如床,上有顶,四周有帘幔,流苏,棚四角有人肩舁以行,乐人在内亦且走且奏乐,乐器均缚置棚中。昔时有“马上十番”,似早已不用,未曾见过。有“高跷”,略与他处相同,所扮有滚凳,活捉张三,皆可笑,又有送夜头一场,一人持栊筛,上列烛台酒饭碗,无常鬼随之。无常鬼有二人,一即活无常,白衣高冠,草鞋持破芭蕉扇;一即死有分,如《玉历钞传》所记,民间则称之曰死无常。活无常在这里乃有家属,其一曰活无常嫂嫂,白衣敷脂粉,为一年青女人,其一曰阿领,云是拖油瓶也,即再醮妇前夫之子,而其衣服容貌乃与活无常一律,但年岁小耳。此一行即不在街心演作追逐,只迤行来,亦令观者不禁失笑。抬阁饰小儿女扮戏曲故事,或坐或立,抬之而行,又有骑马上者,古时皆以成人扮演,后来则只用少年男女,大抵多是吏胥及商家,各以衣服装饰相炫耀,旧家子女少有参加者。若出巡者为东岳或城隍,乃有扮犯人者,但据范寅《越谚》所说,似在张老相公出巡时亦有之。随后乃是“提炉队”,多人着吏服提香炉,焚檀香,神像即继至,坐显轿,从者擎遮阳掌扇,两旁有人随行,以大鹅毛扇为神招风。神像过时,妇孺皆膜拜,老妪或念诵祈祷,余人但平视而已。其后有人复收神马去,殆将聚而焚送,至此而迎会的事就完毕了。上文是十年前所写《关于祭神迎会》中的一节,后面说到水乡的划龙船,是那里迎会的重要节目,因为与本文无关,所以也就略掉了。

  三四

  无常

  这篇说活无常的绝妙的好文章乃是从五猖会引申出来的,因为起首讲的便是迎会的情形。“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之类,那么,他的卤簿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鬼王,还有活无常。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绿的衣裳,赤着脚;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我不大清楚。鬼卒拿着钢叉,叉环振得琅琅地响,鬼王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头牌。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所以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这些鬼卒,记得小时候听见人家叫作海鬼,那么他们或者与水族有关也未可知,这是脸上有鱼鳞的原因吧。下文说到活无常道:“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关于他的形状和行动,本文里说得很详细,后记的附图中间还有一幅著者所作的略画,描写出他所看见的与书本不同的特别的印象。他在小时候描画过许多绣像以及各种画本如《诗中画》等,但是自己所画的还只有这一幅,所以也是很可珍重的,可惜的是这只表现出“那怕你铜墙铁壁”这一时的神气,那蹙紧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那种更特殊的场面却未能画了出来。但是本文中在“大戏”里出现的活无常的描写实在很是出色,真足够做他永久的纪念,此外只有一篇《女吊》可以相比,那是写大戏里的“跳吊”的,虽然是收在《且介亭杂文末编》中,写作的年代大约已经相差得很有点远了。

  三五

  百草园和三味书屋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篇文章篇幅不长,可是内容很丰富,解说起来须要几倍长的字数才成,现在我们却不来这样做,因为我在《鲁迅的故家》里的“百草园”里已经写了若干节,大概都说过了。这里便是说明一句就算了,关于园可看“百草园”第四至第十节,关于书屋看第三七至四一节,又参考“园的内外”第九至十二各节。

  附记

  关于三味书屋名称的意义,曾经请教过寿洙邻先生,据说古人有言,“书有三味,”经如米饭,史如肴馔,子如调味之料,他只记得大意如此,原名以及人名已忘记了。又说:那四字原是梁山舟手笔,文曰“三余书屋”,经他的曾祖改名“三味”,将“余”字换去,但如不细看,也并看不出什么挖补的痕迹。

  三六

  父亲的病

  关于伯宜公的病,“百草园”内有第六二节《病》,以及“园的内外”第十四节《三个医生》,都已说及了。那一篇《病》本来应当列为第三一节,误排在后面,所以与前后没有什么联络。这里要补充的只是伯宜公的生卒年月,他生于清咸丰庚申(一八六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于光绪丙申(一八九六年)九月初六日,年三十七岁。

  三七

  S城人

  《琐记》一篇里所说的事可以分作前后两截,前截说衍太太的事情,后截说南京的学堂。衍太太是平水山乡的出身,可是人很能干,却又干的多是损人不利己的事,这在本文里已经说的够明白了,虽然如前一章里说她指挥叫喊临终的父亲,那在旧时习俗上是不可能有的,我们在“百草园”中也曾加以说明。拿春画给小孩看,一方面轻侮他的无知,一方面含有来斲伤他天真的意思,在事实上可常碰到,森鸥外在他的自叙小说《性的生活》(Vita Sexualis)中记着同样的事情。奖励小孩转旋,到跌倒时又说风凉话,亦是事实,那受害人即是玉田的儿子仲阳,他比她的儿子鸣山小一岁,是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年)生的。劝告著者寻找什么珠子卖钱当然是事实吧,但是我不知道,因为丁酉至戊戌是在杭州,在闰三月十二三日他走过杭州,便往南京去了。本文中说预备离开家乡,其理由是因为“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这里他表示出对于庸俗的乡人的憎恶,这是无怪的,S城人的确有些恶质,虽然一半因为熟知的缘故,所以如此感觉也未可知。学堂诚然为S城人所诟病,可是这里边的人和他们究竟相去有多远,那也就很难确说吧。

  三八

  学堂

  说到学堂,第一提及的是绍兴的中西学堂,这是会稽徐氏所创办的,虽然是故乡的事情,却是记不周全了,只知道是徐仲凡主持其事而已。徐氏兄弟一名友兰,曾编刻越中先正遗书四集,此外又刻好些书,曾见过一小册书目,在大街水澄桥下墨润堂书庄发售,可惜除了铸学斋丛书和文林绮绣以外都记不得了。一名树兰,即仲凡,他同了别人办起中西学堂,后来改为府学堂,光绪甲辰(一九〇四)记得曾去看一个在那里读书的本家,那时徐伯荪正在做监学,还亲自教着兵操,大概在第二年他便往日本留学去了。学堂里教算学以至格致还不要紧,因为这可以算古已有之的东西,唯独洋文最是犯忌,中西学堂以此成为众矢之的,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文来嘲诮它,这名文起讲的开头云:“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也不然: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虽然这文章的全本不曾流传下来,很是可惜,但这一节也很精采,可见一斑,其运用徐子夷子的地方尤见匠心,正是非斲轮老手不办。南京的学堂不但教授夷语,而且有些根本上就是武备性质的,S城人自然更要看不起,所以当著者进了南京学堂的时候,本家叔伯辈便有人直斥之曰,“这乃是兵!”因为好男不当兵,这就十足表示其人之不足道了。

  三九

  南京

  鲁迅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是江南水师学堂,“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他于戊戌春间进去,大概不到一年便出来了,于己亥改进了江南陆师学堂里附设的矿路学堂。水师学堂设在仪凤门里,那桅杆和烟通的确很高,虽然桅杆二十丈高恐怕也还不到。本文中说一星期中功课,几乎四整天是英文,一整天是读汉文,一整天是做汉文,但在辛丑(一九〇一年)我进校去的时候,这已有改变,成为五整天是洋文,一整天是汉文了。前后相差两年,情形稍有不同,但我所知道的只是辛丑以来的事情,便根据了来作补充说明。不久以前曾写有《学堂生活》二十四节,就记忆所及,关于水师学堂略有记述,今便附于卷末,以资参考。本文中说离开水师学堂的原因,只笼统的道:“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这乌烟瘴气的具体说明可以在《学堂生活》第十八九两节找到,这里便可省得复述了。

  四〇

  南京二

  江南陆师学堂在鼓楼以北,地名三牌楼,与格致书院望衡对宇,离水师亦不甚远,但系是小路,雨后不好行走。鲁迅进去的时候,总办是钱德培,据说原是绍兴“钱店官”,不知何以通德文,为候补道中之能员,其后是俞明震,则称为新派,坐在马车里看《时务报》,因此学堂里的乌烟瘴气就要好得多多了。矿路学堂的功课以开矿为主,造铁路为副,都用本国文教授,三年毕业,但是只办了一班,在辛丑冬季毕业后就停办了。他的同班中有张协和名邦华,芮石臣名体乾,后改姓名为顾琅,这两个是和他同一房间住的,伍习之名崇学,刘济舟名乃弼,杨星生名文恢,又丁耀卿忘其名,于毕业前病故,此外的人就全不知道了。鲁迅在南京曾写有日记,后来大概已散失,我所记忆的只是一两件事,如有一天骑马疾驰,从上边跌下来,磕断了牙齿,又有一回夜中起来吃茶,不料茶壶嘴里躲着一条小蜈蚣,舌尖被螫了一下,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于辛丑八月初六日到南京,至壬寅二月十五日鲁迅往上海转赴日本东京,在这半年中间,就旧日记中略抄有关事项,虽都是琐事,却也是一种资料吧。

  辛丑,八月廿四日星期日:晴。上午独行至陆师学堂,适索士星期考试不值,留交《花镜》三本。

  九月初一日星期六:晴。下午索士来,留宿。

  初二日星期日:阴。上午谢西园(陆师)来,与索士升叔同往下关,至城外遇阮立夫(水师),邀之同去,至江天阁饮茶,午回堂,饭后西园及索士均去。

  廿九日星期六:晴。谢西园来,云矿路学生于廿七日往句容,索士亦去。

  十月初十日星期三:晴。下午索士来,云昨日始自句容回,袖矿石一包见示,凡六块,铁三,铜二,煤一。(本文中说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即是指这一回的事。)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晴。晨步至陆师学堂,同索士闲谈,午饭后回堂,带回《世说新语》一部,杂书三本。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三:阴。上午闲坐,索士来,带来书四部。午拜孔子,放学,予等十二人皆补副额。午饭后同索士至下关,行经仪凤门,小雨,亟返。下午索士回去。看《包探案》,《长生术》二书。夜看《巴黎茶花女遗事》,又约略翻阅《农学丛刻》一过。

  壬寅,正月十二日星期二:阴。下午索士来,交书箱一只,篮一只,云二月中随俞总办往日本,定明日先回家一行。

  二月初八日星期一:晴。晨索士自家来,带来书甚多。中有石印汉魏丛书,铅印《徐霞客游记》,《板桥诗集》,《剡录》,谭壮飞《仁学》等。索士留住,次日午后去。

  十一日星期四:阴,上午细雨。下午四时索士来,带来昨日在城南所买物件,计鞋一双,(价洋五角,北门桥老义和售,黑绒面圆头薄底,颇中穿,)扇面扇骨一副,笔二枝,又有《琴操》,《支遁集》一本,云从旧书摊以百钱购得者。夜索士重订《板桥集》,闲谈至十时后睡。

  十二日星期五:阴雨。晨索士去。下午索士又至,在堂吃晚饭,云同学今日集会,留之不得,冒雨而去。

  这以后的有些事情在“鲁迅在东京”中已曾说及。见第三三节以下,兹不复赘。鲁迅的南京同学,据我所知道只有张邦华君尚健在,当时的事情问他当可知道些,以前知道他住在北京西城松鹤庵,不知现在还在那里否。

  四一

  留学生会馆

  著者预备往东京去留学,先去请教一位到过日本游历的前辈同学,便上了一个大当。第一,要多带中国白布袜,我想这或者未必实行,因为在南京早已穿洋袜子了。第二,纸票不如换了硬币去,当时中国只用银洋,觉得纸币靠不住,要换现钱,这是可能的事。到了那里,先在弘文学院肄业二年,教的是日语以及一般中学程度的科学,在鲁迅和许寿裳(杭州求是书院)那些进过学堂的人这都可以无须,只要补习语学就行了,可是没有这种规定和设备,平常预备学校都是为那只读圣贤书的文童和秀才们而设的,算术从加减乘除,英文从爱皮西地教起,他们也只好屈尊奉陪上两年,拿到毕业证书,才可以升学到专门高等学校里去。这两年里所遇到的各处留学生,虽然不是S城人,却也不大高明,特别是那“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成群结队的到处都是,“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留学生有一个会馆,招牌上倒是写着“中国留学生会馆”,本文中云:“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这会馆在神田的骏河台上,与鲁迅在本乡的寓居只隔着一条叫作外濠的河,渡过御茶水桥,向右拐弯,走上坡去就是。在门房里有人寄售汉文书报,有时去看一下,后来神田的神保町有了群益书社和中国书林,也就不再去了。留学生多是“富士山”,会馆又是留学生的聚处,对于它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在徐伯荪安庆案发时,因为在那里有中国报纸,所以乘上午人少的时候跑去翻看,但这也是一个短时期,而且在他离开仙台,又回到东京来之后了。

  四二

  仙台

  鲁迅在东京看厌了清国留学生,便决计离开那里,到日本东北方面的仙台,进医学专门学校去。当时学制规定,大学的医学部要官立高等学校毕业的才能入学,平常中学毕业程度只好入专门学校,肄业年限也是四年,毕业后可以做医生,就只是没有医学士的名号。著者学医的志愿是起因于父亲的病为江湖医生所误,所以想学了将来给人治病,弥补这个缺恨,在南京时学科别无选择的自由,这回却可以如愿了。本来在去东京不远的千叶市,也有医学专门学校,是同样的组织,但是里边有些中国留学生,他觉得有戒心,便索性走得远一点,到奥羽地方去吧,虽然天气是冷得很。这种意思在别人也有过,如顾孟余从前在德国留学,这话是鲁迅所说,从齐寿山那里听来的,他独自走到明兴去,那即是世间依照英文称为“慕尼黑”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中国的学生。但是他不久就失望了,不但来了一个同乡,而且还在黄色的脸上戴了一副金色的假发,这模样实在不很好看。鲁迅的事情是不同的,他在电影上看见了中国人,一个将做示众的材料,多数则赏鉴着,这不但使得他不能在仙台安住,而且还改变了他学医的志愿,便中止学医而决心去搞文学了。他第二次回到东京,作了几年准备,刊行《新生》杂志的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印出了两册《域外小说集》,可以算是后来翻译著作的工作的发轫。关于那一段落,有“鲁迅在东京”一篇三十五节略有记述,附在“百草园”的后面,至于在仙台的期间没有第二人知道,我们只能凭他自己所写的这一点,因此本文《藤野先生》部分我们别无什么可说,上边所说的都是些枝节的话罢了。

  四三

  范爱农

  本文起头说徐伯荪刺安徽巡抚恩铭的事,这事件发生于清光绪丁未(一九〇七年)五月二十六日,那时著者正住在本乡汤岛二丁目的伏见馆里,蔡孑民的兄弟蔡谷清夫妇大概也刚到来,由邵明之介绍,住在对面房间里,明之也可能常来闲坐谈天。鲁迅本来是不到同乡会的,这回特别跑去,所说范爱农的情形正如本文所说,但事实上他似乎不是和爱农有相反的意见,只是说爱农的形状,态度,说话都很是特别罢了。那时激烈派不主张打电报,理由便是如爱农所说,革命失败,只有再举,没有打电报给统治者的道理,痛斥也无用,何况只是抗议呢。其时梁任公一派正在组织政闻社,蒋观云也参与其间,他便主张发电报,要求清廷不乱杀人,大家都反对他,范爱农的话即对此而发的。鲁迅与许寿裳平时对于那同乡前辈(虽然是隔县)颇有敬意,此后就有了改变,又模仿他以前赠陶焕卿的诗加以讽刺。原诗有“敢云吾发短,要使此心存”一联,乃改为“敢云猪叫响,要使狗心存”。因为会场上他说“便是猪被杀时也要叫几声”,又说到狗,那时鲁迅回答说,猪只能叫叫,人不是猪,该有别的办法。所以在那同乡会的论争上,鲁迅与范爱农的立场乃是相同的,不过态度有点不同。往横滨埠头去招待那一群人,所说的情形也当是事实,其时还在著者往仙台去之前,年代当是光绪乙巳(一九〇五年),徐伯荪几个人进不去陆军预备学校,便即回国,捐了候补道往安徽去,范爱农则是留下在那里求学的人之一吧。

  四四

  哀范君

  鲁迅与范爱农后来正式相识是在辛亥那一年,二人一见如故,以后便常往来。光复后,王金发建立了绍兴军政分府,维持公立的中等学校,请鲁迅去当师范学堂(壬子一月南京政府成立,始由教育部命令一律改称学校)的校长,范爱农为教务长。师范学堂在南街,与东昌坊口相去只一箭之路,爱农常于办公完毕后走来,戴着农夫所用的卷边毡帽,下雨时候便用钉鞋雨伞,一直走到里堂前,坐下谈天,喝着老酒,十时以后才回堂去。不过这个时期不很长久,到第二年春天鲁迅被蔡孑民招往南京教育部,辞去校长,范爱农也就不安于位,随即去职了。旧的纸护书中不意保存着一封范君的信,很有参考的价值,其文如下:

  “豫才先生大鉴:晤经子渊暨接陈子英函,知大驾已自南京回。听说南京一切措施与杭绍鲁卫,如此世界,实何生为,盖吾辈生成傲骨,未能随波逐流,惟死而已,端无生理。弟于旧历正月二十一日动身来杭,自知不善趋承,断无谋生机会,未能抛得西湖去,故来此小作勾留耳。现因承蒙傅励臣函邀担任师校监学事,虽未允他,拟阳月杪返绍一看,为偷生计,如可共事或暂任数月。罗扬伯居然做第一科课长,足见实至名归,学养优美。朱幼溪亦得列入学务科员,何莫非志趣过人,后来居上,羡煞羡煞。令弟想已来杭,弟拟明日前往一访,相见不远,诸容面陈,专此敬请著安。弟范斯年叩,廿七号。《越铎》事变化至此,恨恨,前言调和,光景绝望矣。又及。”

  这信是壬子三月二十七号从杭州千胜桥沈寓所寄,有“杭省全盛源记信局”的印记,上批“局资例”,杭绍间信资照例是十二文,因为那时民间信局还是存在。这与鲁迅的本文有可以对照的地方,如傅励臣即后任的校长孔教会会长傅力臣,虽然邀他继任监学,后来好像没有实现。朱幼溪即本文中都督府派来的拖鼻涕的接收员,罗扬伯则是所谓新进的革命党之一人。《越铎》即是骂都督的日报,系省立第五中学(旧称府学堂)毕业生王文灏等所创办,不过所指变化却不是报馆被毁案,乃是说内部分裂,《民兴报》大概即由此而产生,但是不到一年也就关门了。范爱农之死在于壬子秋间,仿佛记得是同了民兴报馆的人往城外看月去的,论理应当是在旧历中秋前后,但查鲁迅的《哀范君》诗三章的抄稿注“壬子八月”,所指乃是阳历,鲁迅附笺署“二十三日”,则是北京回信的时日,算来看月可能是在阳历了。本文中说爱农尸体在菱荡中找到,也证明是在秋天,虽然实在是蹲踞而非真是直立着。本文又说爱农死后做了四首诗,在日报上发表,现在将要忘记了,只记得前后的六句,后来《集外集》收有这一首,中间已补上了,原稿却又不同,而且一总原是三首,今抄录于后以供比较。(按:三诗已收《集外集拾遗》。)

  哀范君三章

  其一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奈何三月别,遽尔失畸躬。

  其二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狐狸方去穴,桃偶尽登场。故里彤云恶,炎天凛夜长。独沉清洌水,能否洗愁肠。

  其三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自沉沦。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题目下原署真名姓,涂改为“黄棘”二字。稿后附书四行,其文云:“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怡累日,至今未能释然。昨忽成诗三章,随手写之,而忽将鸡虫做入,真是奇绝妙绝,辟历一声,……今录上,希大鉴定家鉴定,如不恶乃可登诸《民兴》也。天下虽未必仰望已久,然我亦岂能已于言乎。二十三日,树又言。”这里有些游戏廋辞,释明不易,关于鸡虫可参看“呐喊衍义”第六六节《新贵》一项,“天下仰望已久”一语也是一种典故,出于学务科员之口,逢人便说,在那时候知道的人很多,一听到时就立即知道这是说的什么人了。

  四五

  后记

  这里所说的不是我自己的,乃是指本文中那篇后记。那文章很是特别,比正文的任何一篇都要长,虽然说的只是插画的事情,却很有意思,当作一篇正文去看并无什么不可以。这插画是关于两篇文章的,其一是《二十四孝图》,其二是《无常》。二十四孝这里该有图的是郭巨和老莱子,但前者因为以前也有些人反对,加以删除,所以未曾选入,只有后者三种图像,样式不同,“然而仍然无趣”。另外加入了一种,即是曹娥投江寻父尸的图画,著者在这里发了别的一场感慨,这在旁人或者不大感觉亦未可知,但在他对于礼教吃人的事情很有警惕的人,这感慨正是十分自然的。在这一点上,我就觉得这后记很有意义,因为那些随处出现的讽刺都是匕首,何况有些还是超过讽刺的呢。关于活无常的差不多是些考证的话,但后来说到研究讨论,将各种信件都编印起来,可以出几本颇厚的书,因此升为“学者”,这便说的是《古史辨》,与《故事新编》里的《理水》所说的讽刺有点相像了。在著者的文章里常说起学者,绅士和正人君子,以及别的有引号的文句,都是有典故的,但要说明那些事情,便须得查看原案原典,这里无此便利,也或者无此必要,暂且搁下,请为他的杂文作注解的人去偏劳吧。

 

 

 

 

  附录一 旧日记里的鲁迅

  

  缘起

  在鲁迅的一生中,早年的研究资料最为缺乏。现在所能见到的,只有他自己的一册《朝华夕拾》,原名“旧事重提”,其中记戊戌(一八九八)年以前家居时事六篇,南京一篇,东京二篇而已。别人所写的回忆也并不多,因为这一时期的末了几年去今也有四十五年以上,在那时和他有接触的人至今还存在的已经不多,而且年纪差不多也过了古稀了吧。日前找出旧日记来翻看,却见有些说及鲁迅的地方,虽是平凡琐屑,乃是当时的笔记,与日后追述的不同。这些日记起自前清光绪戊戌(一八九八)至乙巳(一九〇五)年止,中间时常断缺,现在抄出关系鲁迅部分,必要处少加说明,够不上说在研究上有什么价值,它的特别的地方就只如上文所说,这是五十年前的纪录,其真实性总是很可靠的了。

  

  戊戌一

  旧日记是从戊戌正月写起的。那时祖父介孚公因科场案系杭州府狱,这事在《鲁迅的故家》中稍有说明,祖父的妾和小儿子伯升移居杭州花牌楼,随时去探望他,后来伯升往南京进学堂,由我去补他的缺,这是丁酉(一八九七)年春天的事,大概是在正月下旬吧。日记上遇着去看祖父的时候,便简单的写一个“去”字,这里日记的第一天是正月廿八日,就是如此,而且碰巧也正是记着鲁迅的事。原文如下:

  “廿八日:阴,去。下午豫亭兄偕章庆至,坐谈片刻,偕归。收到《壶天录》四本,《读史探骊录》五本,《淞隐漫录》四本,《阅微草堂笔记》六本。”鲁迅本来号叫豫山,因为容易被人叫作“雨伞”,所以改了一个字,初为豫亭,后又变作豫才。章庆是给家里帮工的人,他的儿子运水,鲁迅在小说中称为闰土的便是,因为“运”“闰”二字方音相同,土则是水的替代字。这几种书的头两部是申报馆铅印本,祖父看过给了我们,后两部系石印本,乃是鲁迅自己所买,这回都是从家里带来给我看的。

  “廿九日:雨,上午兄去,年饭后归。下午兄往申昌,购《徐霞客游记》六本,春融堂笔记二本,石印宋本《唐人合集》十本有布套,画报二本,白奇一斤,五香膏五个。”申昌即是申报馆派报售书处,画报不记得是点石斋还是飞影阁了。旱烟与膏药大概是祖母所要买的吧。

  “三十日:雨,上午兄去,午饭后归。兄贻予建历一本,口香饼二十五枚。

  二月初一日:雨,上午予偕兄去,即同归。兄回越,予送至门外,带去《历下志游》二本,《淮军平捻记》二本,《梅岭百鸟画谱》三本有锦套,《虎口余生记》一本,画报一本,《紫气东来图》一张着色,月分牌一张。”

  日记上注明正月廿八日雨水,在阳历是二月二十八日。初三日项下记下午接越函初二晨发,云已到家,上面所记的这一件事便结束了。

  

  戊戌二

  日记上信函往来,别不说明内容的,今悉从略,只抄出这两项来,其一是二月中事:

  “廿四日:晴。接绍廿三日函,附来文诗各两篇,文题一云‘义然后取’,二云‘无如寡人之用心者’,诗题一云‘百花生日’(得花字),二云‘红杏枝头春意闹’(得枝字),寿洙邻先生改。”这证明鲁迅在戊戌年还是在三味书屋受业,不过只是所谓“遥从”,便是不再上学,因为在好几年前他十一经早已读完了,现在是在家里自做诗文,送去请先生批改而已。老寿先生至宣统庚戌(一九一〇)年尚是健在,那时谦称自己文笔已古旧,所以担任批改的是他的儿子,鲁迅称他作泗哥的,现今住在北京,年纪也过了八十了。其二是三月中事:

  “二十日:晴。下午接绍函,并文诗各两篇,文题一云‘左右皆曰贤’,二云‘人告之以过则喜’,诗题一云‘苔痕上阶绿’(得苔字),二云‘满地梨花昨夜风’(得风字)。”

  这些八股文试帖诗,现在说起来,有些人差不多已经不大明白是怎么样的东西了,但是在那时候是读书人唯一的功课,谁都非做不可的。我们在这旧日记里能够找着鲁迅当日做过的几个诗文题目,这是很难得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点资料。

  

  戊戌三

  在寄诗文到杭州来之后没有多久,又发见了别一项与上文截不相同的记录。

  “闰三月初九日:雨。接越初七日函,云欲往金陵,已说妥云,并升叔柬一。”

  “十二日:细雨,旋晴。下午兄同仲翔叔来,予同去。

  十三日:晴,上午豫亭兄来别。”

  日记文字简略,须要少加说明。上文说过伯升往南京进学堂,因为那时有本家(介孚公的同曾祖的堂弟)在江南水师学堂当监督,所以跑去找他,考进学校,至甲辰年毕业。鲁迅所说也就是这学堂,仲翔即是那本家的次子,所谓说妥大概是由仲翔去信接洽,伯升在旁帮助,事情成功了,鲁迅这才写信到杭州来,形式是请祖父允许,事实上却是非去不可,隔了一日就已经出来了。后来日记上记有这几项,可以计算他的行踪。

  “二十日:晴。下午接豫亭十五日函,云已到上海。”

  “四月朔日:晴,接豫亭十七日函,云已到金陵。”

  鲁迅于十一日从绍兴出发,十七日到南京,但是来信却走了将有半个月,这是由民信局寄递,所以如此的慢吧。

  

  戊戌四

  “四月十八日:晴,去。接豫亭兄初五日函,云考取试习学生,有缺可补二班,试题为‘武有七德论’。”这一条日记很有点用处,因为我们可以知道鲁迅进水师学堂的年月,而且还附记有入学考试的题目,更是很有意思的事。

  鲁迅在水师学堂的情形怎么样,只有在《朝华夕拾》里简单的说到一句,因为那里乌烟瘴气,所以走了出来了。那年五月中旬我因母亲有病,从杭州回家来,日记中断了几个月,至十一月底才再续写,这一期间便没有什么材料,只是因为记载四弟病故的事,草草的补记着这几项:

  “十月中:大哥回家。”

  “十一月初六日:会稽县试,予与大哥均去。

  初七日:四弟患喘,疾甚重。

  初八日:上午四弟逝世,时至辰时,得年六岁。”

  以后续写的日记系从十一月廿六日起,次日廿七日项下云:“晚接豫材兄自杭寓发函,云于廿五日抵杭,现已下舟矣。”由此可知鲁迅那一年于十一月廿四日离家回南京去,廿六日从杭州城内坐驳船至拱宸桥,改趁小火轮拖船往上海,所以说是下舟。这时鲁迅已经脱离水师学堂,改进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查十二月廿五日项下云:“得豫庭兄十七日函,功课单一纸。”可以证明在戊戌年内已经考进学校了,自己亥春始业,至辛丑冬毕业,辛丑十二月的日记中记初八日起毕业大考,事实正相合。

  

  戊戌五

  上文曾记鲁迅往应县考,这与前记的诗文是有关系的,考试的成绩并不差,但因四弟之丧,无心去复试,旋即匆匆回南京去了。县考经过三次复试,乃发表“大案”,日记上云:

  “十一月廿九日:阴。下午往试前看县考大案,凡十一图,案前马福田,予在十图三十四,豫材兄三图三十七,仲翔叔头图廿四,伯文叔四图十九。”旧时府县考发榜例以五十人为一图,第一名居中,姓稍提高,二名以下在其右,顺次而下,写作圆形,至第五十名便与第一名相并,列在左方,所以第二图第一即五十一,十图第一则是四百五十一了。县考之后接着便是府考,仲翔伯文等人因为鲁迅往南京去了,府考不曾参加,深为惋惜,便来劝鲁老太太,不如找人去替代一场,在大案上保留一个名字,明年可以去应院试,博得一名秀才也是好的。鲁老太太最初不赞成,不但找枪手要花钱,而且觉得已经进了学堂,秀才也不必再要了。可是她也拗不过他们的劝告,末了托仲翔去办,找他的内弟莫侣京替鲁迅入场,到得十二月廿四日府考的大案出来,据日记上所记是:“予四图四十七,大哥八图三十,伯文叔二图二十二,仲翔叔二图第四,会稽共人十图。”从这名次上看来,可见那替代的人大抵很不高明,但是院试反正并不赶来参加,这也本只是白费罢了。那年录取的新秀才本县共四十人,第四十名便是仲翔,第一名马福田,今尚健在,改名马一浮。

  

  己亥一

  “十二月廿五日:晨椒生叔祖自金陵回家,得豫亭兄十七日函,云要抄书格纸百,书包布一张,糖姜一瓶,

  ‘词林妙品’一支,‘北狼交头’一支,《东莱博议》一部,寄回画报一本,《百鸟图说》一本,《百兽图说》一本,韦门道氏撰,广学会出售,每本洋二角。”这还是戊戌年日记里的记载,但后文却是在己亥年了。所要抄书格纸,即是毛边纸上有直行墨格的,与后来《鲁迅日记》的前十本所用的样子差不多,都是托大路口元泰纸店所印的。廿二日的项下便有“往大路,购皮丝一包,至元泰托心梅叔印稿纸”的记事,即是这一种。己亥年正月份的日记又有几项记载:

  “十九日:大雨。上午往大善桥,购‘词林妙品’一支,洋七分,‘北狼’水笔二支,共四分八,‘小大由之’二支,共五分六。”

  “廿四日:阴,小雨。往大路,购糖姜一瓶,洋三角。”这糖姜是湿蜜饯中最便宜的东西,用鲜生姜切成薄片,染为红色,渍以蜜糖,平常蜜饯装黄砂罐中,以糖姜及紫苏叶垫底,上面放几个蜜渍的桃梅樱桃枇杷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别处未见,即如南京和北京也没有专门卖干湿蜜饯的店铺。鲁迅向家中来要糖姜,普通的原因便是,在外边找不着,(这与白的整块的生姜糖不同,)其特别的原因则又因为这在蜜饯中价钱最贱。

  “廿六日:雨。椒生叔祖往宁,托交大哥函并件。”这件里边即包括有糖姜及纸笔在内。椒生即是上文所说在江南水师学堂当监督的本家。

  

  己亥二

  “三月二十日:晴。接金陵信,并窗课二,几何图二张。”这窗课不记得是什么,或者是学堂里所作的论文吧。

  “六月十二日:晴。下午伯叔往徐州,托带金陵信,并篓子一个。”篓子的内容不曾说明,大概总是食物吧。

  “九月十六日:雨。伯文叔从金陵回来,带回大哥函,并书籍衣服,目录列左:

  官纱裤二条

  石印《芥子园全集》三函十二本

  《阅微草堂笔记》四本

  《解学士诗》一本

  《状元阁执笔法》一本

  《读书乐》摹本一套八页

  《弟子规》摹本一套十九页,以上四种皆状元境李光明庄刊印本

  陆师学堂俯视形图一张,自绘。”

  “十一月十三日:接大哥十月三十日函,月课题一纸,云岁暮恐要去勘矿,不能回家云云。”

  “十二月初七日:阴。上午接江南十一月十八日函,云看矿之说并不提起,想已作罢,现拟于十二月中同椒生叔祖回家。”

  “廿六日:雪,寒甚。上午大哥同椒生叔祖回家,云系十九日启行,因轮船机器损坏,所以迟误。带回紫阳观虾子酱油二瓶,香蕉二十余个,包肚四个,并浙江求是书院章程一本,《圣武记》一部十本。”这末后两种盖系过杭州时祖父交付带回者,那时求是书院刚成立,祖父信中曾说及,明正二十日招考儒童六十人,可以去考云。

  

  庚子一

  “庚子元旦:雨。上午同大哥至老屋拜岁,又至寿镜吾太夫子处贺年,及归已傍午矣。下午大哥至开元寺数罗汉,名曰‘宝涯尊者’。”

  “初四日:微雪。上午大哥坐轿至城内及附郭各亲戚贺年,下午遣章庆往分名片。”

  “初六日:晴。上午同大哥至大街,又往江桥信局发杭信。下午同大哥及章水登应天塔,至第四级,罡风拂面,凛乎其不可留,遂回。”章水即运水,小名阿水,水字此处不读方音,所读以为是官音,而北方音中实乃无有,只是“心美切,上声”而已。

  “初七日:晴。下午至江桥,章水往陶二峰处测字,予同大哥往观之,皆谰语可发噱。夜大哥开船往啸唫阮宅拜年。”啸唫系村名,读如“小金”。

  “十六日:阴。上午大哥往小皋埠拜年,后得知大哥因阮罗孙兄亦在皋埠,留住一天,当于明日回家云。”小皋埠系鲁迅的大舅父住处,癸巳甲午之交曾在那里避过难,罗孙即阮梦庚,在中表兄弟中年最长,庚子时年三十岁,如今日尚在,应享年八十有三了。

  “二十日:晴。下午大哥收拾行李,傍晚同椒生叔祖,伯文叔启行往宁。”日记上注“今日雨水节”,在阳历是二月十九日吧。

  一〇

  庚子二

  “三月十四日:晴。上午下舟往乌石头扫墓,午后归家,对门屠邻云,曾有江南银信带来,因人不在已去,他日可往昌安门外泰生木栈索取。

  十五日:雨。下午接金陵上月十八日函,并洋四元,诗三首,系托同学带归也。”这同学大概即是丁耀卿,因为在同班中此外没有越人了。(诗见《鲁迅全集补遗续编》。)

  “五月初七日:晴。下午发金陵函,由邮政局寄,只取邮资二十文。”以前托民局寄信,先付一百文,收信人再付给一百文,那时邮政成立,国内邮费二分,即制钱二十文。

  “廿四日:晴。接江南十七日由邮政局发出函,云拳匪滋事是实,并无妖术。”当时绍兴谣言甚盛,都说“义和拳”有了不得的法术,鲁迅得到了家信的报告,所以在回信里有这样纠正的话。椒生公虽是相信法术的,但是他也感觉到情势不好,在七月十四日项下记有转述他来信里的话,云江南信息不佳,遣伯文叔先归,日后当同升叔大哥由内河而走,盖有长江交战之信也。

  “十五日:晴。晨伯文叔自江南归,系十一日动身,交来大哥初十日函,并王渔洋《唐人万首绝句选》一部二本,张伯行刻《周濂溪集》一部四本,又丁耀卿兄家信一封,于次日下午送去。”《万首绝句选》系官书局刻本,《濂溪集》则是正谊堂丛书本而单行者,印刷颇佳。

  一一

  庚子三

  “八月初九日:晴。阮立夫兄自金陵回绍,得大哥初三日函。”阮立夫名文鼎,为阮梦庚的从弟,在水师学堂,与伯升同班,这回大概也是同伯文一样,回家来避难的。

  “闰八月廿二日:晴。上午往大街,买十斤竹篓一个,洋六分。闻阮立夫兄将于廿四日启行往宁,拟托寄函件。竹篓一个,内装食物干菜等数件,升叔干菜四束,窗课一包,信一封,致升叔信一封。又石印本汉魏丛书两套十六本,《渔洋精华录笺注》一套十本,《池北偶谈》一套八本,夹袜三双,均用油纸包裹在外。”

  “九月十八日:晴。接江南闰月十六日,九月十二日两函,云初八大雷雨,学堂左近火药分局为电所引,以致爆炸,被灾三十余人,地裂至二丈余深。堂中震动,屋柱移至五寸许,窗上碎玻璃如蛱蝶乱飞,手中嵌入二枚,深至数分云。”

  这以后几个月,只是信函往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都可以从略了。

  一二

  庚子四

  “十二月朔日:雨。黎明忽闻叩门声,急起视之,乃是大哥自江南回来,喜出望外。”

  “初三日:晴。上午同大哥往大街,又往试前一游。大哥购《曲园墨戏》一本,《百衲琴对句》一本,板颇佳。”《曲园墨戏》系俞曲园的一种笔墨游戏,以字为画,有些颇为巧妙,未曾收入《春在堂全集》里。《百衲琴》则是别人所编集,其中一人似是秦云字肤雨的诗人,这后来称为“诗钟”,在清末及民国初期曾很流行过。

  “初八日:晴。上午同大哥往试前,邀鸣山叔同去,至大路荣禄春吃饺子,又往长庆寺一游,见老媪甚多,聚大殿中念佛。”

  “十五日:晴冷。晨同大哥往大坊口看迎春,至则尚早,良久会稽典史始至,随至五云门外,即回。至东桑桥,山阴典史亦至,少顷山阴会稽两知县继至。天气甚冷,即行回家,日已亭午矣。春牛头白,腹背黄,胫青,角耳尾黑。”

  “廿三日:晴冷。夜送灶,大哥作一绝送之,予和一首。”(原诗见《鲁迅全集补遗续编》。)

  “廿六日:晴。夜因明日祝福不睡,同大哥闲谈。一点钟祝福,拜毕少顷即睡。”

  “廿八日:晴。下午同大哥往大街,购李长吉《昌谷集》不得,遂购毛鹿纸一刀而返,计二百张,价洋五角。”

  “三十日:晴。下午接神,晚拜像,又向诸尊长辞岁。饭后同豫才兄祭书神长恩,作文侑之,稿存后。”这篇《祭书神文》原稿也录存在日记末后,连同原序共有二百五十四字,曾经抄给唐弢先生,收在《鲁迅全集补遗续编》中,现亦从略,不再抄录了。

  一三

  辛丑一

  “辛丑正月初七日:晴。晚饭后同大哥下舟往道墟。出城已黄昏,放舟至道墟时过夜半,在官舱睡,夜中屡醒,不能安眠。

  初八日:晴。晨饭后大哥往章宅拜岁。上午转至吴融马宅拜岁,留饭。午后开船至寺东社庙看戏,大哥往观,予不去。夜予亦去看,《更鸡》一剧颇佳,夜半回船寝。

  初九日:晴。晨放舟至啸唫,早饭后往阮宅拜岁,少坐。回棹过贺家池,水天一色,城外巨浸之一也。下午回家。”

  “十九日:晴。下午同大哥在厅房芟剪罗汉松及山茶花枯枝冗干。”

  “廿三日:晴暖。下午同大哥及子衡叔往楼下陈看戏,遇朱氏舟,坐少顷,看演《盗草》《蔡庄》《四杰村》等。”

  “廿五日:晴。上午大哥收拾行李,傍晚同椒生叔祖子衡叔启行往宁。夜用戛剑生《别诸弟》原韵,作七绝三首以送之。”

  “廿八日。晴。上午往笔飞弄邮局发金陵信,并诗三首。”

  “二月初八日:雨。上午接金陵花朝日函,即作答。

  初九日:阴。上午发金陵信,并矿砂一包,收回信票一纸。”

  这矿砂大概是遗忘在家的,装在信内寄去,所以是交给民信局,照例先付一百文。信局填给一张回单的。

  一四

  辛丑二

  “二月廿四日:雨。上午接大哥十四日函,并诗三首。”(诗及跋见《鲁迅全集补遗续编》。)

  “三月初二日:雨。下午从调马场上坟回,接大哥廿六日函,并《惜花》诗四首。”这诗也抄存在日记里,题云“惜花四律,步藏春园主人元韵”,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在介孚公带回的海上文社日录上见到原唱,上系“湘州”字样,可能是湖南人吧,鲁迅看见便来和了四首,也并未寄去,因为文社征诗还是以前的事情,这时早已过期了。原诗也已收入《鲁迅全集补遗续编》中。

  这一册日记末后又抄有《戛剑生杂记》四则,《莳花杂志》二则,前者注明系从戊戌日录中抄出,后者未记年代,看来当是进了矿路学堂以后之作。这些也已收入《鲁迅全集补遗续编》中,所以现在不再抄录了。

  一五

  辛丑三

  “七月初二日:晴。接大哥六月廿五日函,由伯叔处转,又升叔大哥合禀祖父笺。”

  “十二日:晴。祖母六旬寿辰。下午接大哥函,初六日发,云已与椒生叔祖说定,令予往宁,充水师副额学生,并属予于八月中同封燮臣君出去。附致封君信,使予持函往直乐施村一会,托临行照会。”

  “八月初六日:小雨。上午江永船到南京下关,午至水师学堂,见椒生叔祖及升叔,少顷大哥亦至,傍晚回去。”

  “初十日:晴。早饭后坐车至陆师学堂,见芮石臣体乾,谢西园良翰,谢式南向荣诸人。下午同大哥及谢式南杜梓园至下关饮茶,傍晚回水师,大哥同来,少顷回去。”以后往下关吃茶的记事,不一一列记。

  “九月廿九日:晴。晚谢西园来云,矿路学生于廿七日往句容看矿,豫兄亦同去。”

  “十月初十日:晴。下午大哥来,说昨日始自句容回来,袖矿石一包见示,凡六块,铁三,铜二,煤一,均存予处。傍晚大哥回去。”

  “廿一日:星期,放假。早饭后至陆师,同大哥往城南,半途大雨,乘车亟回。”

  “十一月廿六日:星期。晨步至陆师学堂,同大哥闲谈,午饭后回堂,带回《世说新语》一部,杂书三本。”下面说夜看《夜雨秋灯录》一本,大概就是杂书之一吧。

  一六

  辛丑四

  “十二月初三日:星期,放假。上午大哥来谈,云丁耀卿兄已于上月廿六日晚逝世,一叹。”他家在绍兴昌安门外,是鲁迅的同班好友,也是封燮臣家的亲戚,八月初到下关去迎接他们,因患肺病以至喉头结核,已经声哑了,却不情愿回家去,终于客死南京。日记上录有鲁迅作的一副挽联云:

  男儿死耳,恨壮志未酬,何日令威归华表。

  魂兮归去,知夜台难瞑,深更幽魄绕萱帏。

  还有一副挽联,署名秋平蒋佳鸣,大概是陆师的浙籍同学所作的,已经录入《鲁迅的故家》中,现在也不再重抄了。

  “初六日:晴。得大哥信并课本,云堂中毕业大考从初八日起,故不克往下关去。”

  “十三日:阴。上午大哥来,带来书四部。午饭后同大哥往下关,至仪凤门,小雨,亟返,下午大哥回去。”这四部书据下文所记系有光纸铅印的《包探案》及《长生术》,前者即柯南达利所著的《福尔摩斯侦探案》,在中国是第一次翻译;后者系哈葛得所著蛮荒小说之一,原无作者名字,这是后来才省悟出来的。其三《巴黎茶花女遗事》,为林琴南译本,那时只署名冷红生。又一种则是农学丛刊石印四册,似是罗振玉所编印,其中有《蚕桑问答》《牧猪法》《烘鸡鸭法》《艺菊法》《浏阳土产表》等,这些篇名都记在日记内,所以记得,至于当日购求农学书的动机,则回想起来也已经不明白了。

  一七

  辛丑五

  “十四日:阴。下午同升叔步行至矿务学堂,与大哥晤谈片刻,即至下关天宝楼饮茶,食馒首数枚,乃回堂。”庚子日记末有《戛剑生略历》,说肄业矿务学堂,与此相合,似此系正当的名称,通称作“矿路”,或称“路矿”则是错误的。

  “廿四日:晴冷。午饭后步行至陆师学堂,道路泥泞,下足为难。同大哥谈少顷,即偕至鼓楼一游,张协和君同去,啜茗一盏而返。予循大路回堂,已四下钟矣。晚大哥忽至,携来赫胥黎《天演论》一本,译笔甚好。夜同阅《苏报》等,至十二下钟始睡。

  廿五日:晴。上午大哥回去。

  廿六日:晴。早饭后循小径至陆师,大哥犹未起,坐少顷,同步至钟鼓楼,乘车往花牌楼。游夫子庙,在左近啜茗,买稻香村茶食,食少许已饱,乃至江南官书局购《林和靖集》,门已闭,怅怅而回。复坐小车回陆师少憩,予即回堂,带来文社日录二册,小嫏环十二本,笔一支,又怀归《浇愁录》一本,《铁花仙史》一本。

  廿七日:晴。下午大哥同封燮臣兄来,坐少顷,即同往下关,思啜茗,因茶楼均已闭歇,遂回。

  廿八日:晴。下午三下半钟至陆师访大哥,适出游不值,怏怏而返,坐小车归堂。

  廿九日,即除夕:晴。上午大哥来,少坐,即同至下关,买食物归,即由歧路去,予自回堂。”

  一八

  壬寅一

  “壬寅正月十二日:阴。下午大哥来,交贝箱一只,网篮一只,云二月中随俞总办赴日本,定明日返里一行,坐少顷即回。”俞恪士名明震,继钱德培为江南陆师学堂总办,与蒯光典并称为候补道中开通的人物,鲁迅对他颇表示尊敬,后年日记中说及称之为“俞师”。

  “十三日:晴。上午十下钟大哥来,云行李已往下关,予与同去,至则时尚早,啜茗食车糖。见顾石臣,(即芮石臣,毕业后改芮体乾为顾琅了,)张协和,刘济舟,杨星生诸人。至一下钟船尚未至,大哥使予回堂,因步回,甚饥,吃油炸饼三个。下午抄书六纸,游行讲堂小天井及操场一周,闻轮船放气声,知已开行矣,时已五下钟。

  十四日:晴。下午兀坐,检大哥旧日记视之,内记有小姑母讳忌,特录之:

  光绪二十年甲午八月初十日。”

  “廿八日:晴。午接大哥廿二日函,云不出下月三日,必启行来宁,内有致张协和笺,即加封交去。”

  “二月初八日:晴。晨大哥自浙江来,甚喜,带来大衫食物,又书籍多种,目录列左:

  汉魏丛书二函十六本

  《徐霞客游记》四本

  《前汉书》十六本

  《古文苑》四本

  《剡录》一函二本

  《中西纪事》八本

  谭壮飞《仁学》一本

  《人民学》一本

  科学丛书第一集十本

  《日本新政考》二本

  《和文汉读法》一本

  末三种豫自带去。”这些书大抵都是石印或铅印,只有《剡录》与《古文苑》是木板,《古文苑》是官书局本,《剡录》则系近年编刊的《嵊县志》的附录,后来抽出单行,原是散叶,有嵊县考童带到府城寄售,鲁迅买得一部,托书店代订成册,这年代大概当在戊戌以前了。

  一九

  壬寅二

  “二月十一日:阴。下午四下钟大哥来,带来物件是昨日在城南所买者,计鞋一双,绒面圆头薄皮底,颇中穿,北门桥老义和发售,价洋五角,扇面扇骨一副,笔二支,名片纸一刀,又有《琴操》《支遁集》合一本,从旧书摊以百钱购得云。晚大哥重订《板桥集》一本。闲谈至十下钟睡。

  十二日:小雨。晨大哥去。下午大哥又至,在堂吃晚饭。云十五日启行往日本,同学今日集合,留之不得,冒雨而去。”

  “十四日:阴。上午大哥使人送来衣被,即作答,交去贝箱一只。下午谢西园来,少顷大哥亦至,夜椒生叔祖为之饯行,厨房所办,八簋颇丰。

  十五日:雨。下午同升叔坐车至下关,找大哥不着,到太古怡和各码头一看,回至后街,吃酒半盏。未几遇大哥于趸船上,同至报关行内少坐,因今日招商船不来,须明日才行,即别而回,到堂已二下半钟,即进洋文馆。晚至韵仙处,伊有诗三章送大哥行,兹录之。”诗并序已录入《故家》中,今从略。

  “十六日:阴。上午遣人赍韵兄诗至下关交大哥,午刻回,云昨已趁公司船赴上海不遇。”

  “十九日:晴。上午接大哥上海来函,云十五日招商船不来,改趁大贞丸,已抵上海,寓老椿记客栈。”

  二〇

  壬寅三

  “三月初九日:晴。傍晚接大哥二月底自东京来信云,已于二十六日抵横滨,现住东京市麹町区平河町四丁目三桥旅馆,不日进成城学校,又言其俗皆席地而坐云。”矿务学堂原来附设在陆师学堂内,这回往日本留学,也是同陆师学生一起前去,因此有进成城学校之说,但成城定例只有学陆军的学生可入,所以后来还是分作两起,矿务方面的几个人,即是鲁迅,张协和,伍习之和顾石臣,加上随同前去的自费生,俞总办的亲戚陈师曾,都改进了弘文学院了。

  “十六日:晴。下午接大哥初六日自日本来函,内有《扶桑记行》一卷,系其路上日记,颇可观览,抄入别册中,记甚长,至晚九下钟方抄竟。”

  “廿三日:晴。晚接大哥日本来信,云已进弘文学院,在牛入区西五轩町三十四番地,掌院嘉纳治五郎先生,学监大久保高明先生,教习江口先生善华文而不能语言。”

  “五月十一日:阴。下午接大哥初三日自日本来函,又摄影三纸,其一系贻予者,纸背有题记,今录如左:

  会稽山下之平民,日出国中之游子,弘文学院之制服,铃木真一之摄影,二十余龄之青年,四月中旬之吉日,走五千余里之邮筒,达星杓仲弟之英盼。兄树人顿首。”

  “六月十四日:晴。接大哥来信,西历七月十号发,十八号到,凡二纸,尽是白话。

  十五日:晴。上午作日本回信,得五纸,亦是白话。”

  二一

  壬寅四

  “七月初四日:阴。下午看《中外日报》,金粟斋有严幾道译《名学部甲》出版,价洋八角,南京明达书庄等处皆有寄售,拟往购之。是书系英国穆勒约翰原著,豫兄来函云其书甚好,嘱购阅,前已托韵仙在上海代买,未知有否也。”这书后来不久在南京买到,十二日项下便记着“下午看穆勒《名学》,苦不甚解”。孟德斯鸠的《法意》和亚丹斯密的《原富》,也都买来硬看,但是那些总还有部分的可解,比起《名学部甲》要好得多了。

  “九月初四日:晴,大风。夜看《力学》,并《戛剑生杂志》。”这《杂志》我只于辛丑年春天在日记内抄存四则,别的便都已不可考了。

  “十七日:晴。上午接日本重九日函,内附诗两章。”这诗未抄存,也不记得是什么内容了。

  “廿五日:晴。晚接日本十九日函,并《最近清国疆域分图》一本,《留学生会馆第一次报告》一本,《摩西传》一本。”末了的《摩西传》不知道是什么书,看来大概是留学生所著的吧。

  “十一月廿五日:晴。下午接日本十六日函,并辞典一册,甚佳,价日金一圆。”这大概是神田乃武等五人所编的《新译英和辞典》,比那时上海考贝纸印的《华英字典》,(内容实是英华,因为是用华文来释英文的,)要更为详备了。

  “廿九日:晴。下午谢西园来,交来大哥十七日信,共五纸,并《浙江同乡会章程》一本,系十月新定,将月出杂志《浙江潮》一册,又梁任公编《新小说》,云均已定购,皆佳书也。”

  二二

  癸卯一

  “癸卯二月十三日:晴。晚接日本初五日函,由韵仙处转,并《新小说》第一期,权利竞争论各一本。”

  “十九日:雨。下午接日本十一日函,又《浙江潮》一本。”

  “三月初六日:晴。接日本二十日函,由韵仙处转,云谢西园下月中旬回国,当寄回《清议报》《新小说》,闻之喜甚。”

  “十二日:晴。晚韵仙遣人送日本初五日函来,云西园于四日启行,托寄衣物,目录列后。函中述弘文散学事,监督姚某亦以私事被剪发逃去,可笑。

  《清议报》合订本八册

  《新小说》第三期一册

  《新民丛报》二册

  《译书汇编》四册

  《西力东侵史》一册

  《世界十女杰》一册

  天籁阁四册

  《雷笑余声》一册

  《林和靖集》二册

  《真山民集》一册

  《朝鲜名家诗集》一册

  《日本名所》一册

  弘文同学照相一张

  断发照相一张玻璃笔二支

  衣数件

  以上共装在皮箱内”

  “廿九日:晴。晚接大哥廿一函,云弘文事已了,学生均返院矣,又断发小照一张。”

  “四月十四日:晴。上午往城南,在明达书庄买《华生包探案》一部,价洋四角,大哥来信令购,并嘱寄往日本。”以前在《故家》里我把这《华生包探案》去和《长生术》同一格式的《包探案》混同了,但如上文“辛丑四”所表明,那种《包探案》早已买到,这回的一种可能是用铅字在毛太纸上单面印,线装的书,虽然这也已经不能明白的记得了。

  二三

  癸卯二

  这里日记有断缺,到了七月中旬才又续写,恰巧那时鲁迅趁放暑假归家,日记第一天便是说他启行回东京去的事,有题目云“冒雨之行及珠岩之泊”。

  “七月十六日:雨。予与自树既决定启行,因于午后束装登舟,雨下不止。傍晚至望江楼,少霁,舟人上岸市物,予亦登,买包子三十枚,回舟与自树大啖。少顷开舟而雨又大作。三更至珠岩寿拜耕家,予二人往谈良久,啜茗而返。携得《国民日报》十数纸,爇烛读之,至四更始睡。雨益厉,打篷背作大声。次晨至西兴埠。”(自树是鲁迅别号之一,也号作索士。)

  “十七日:大雨,雇轿渡江,至杭州旅行社,在白话报馆中,见汪素民诸君。自树已去假发易服,路人诧甚。午后自树往城头巷医齿疾,予着自树之外套冒雨往清和坊为李复九购白菊。晚宿楼上。次日伍习之来访,云今日往沪,因约同行。下午予二人乘舟往拱宸桥,彼已先在,包一小舱同住,舟上纵谈甚快。”

  “十九日,雨止,舟抵上海,雇车至十六铺张芝芳君处。张君浙人,隐于贾,人极开通而和蔼,有女数人俱入学堂,伍君与之识,为介绍,因留住。晚乘马车至四马路,自树买《群学肄言》一部,为芝芳邀去看戏,夜半回寓。”

  在十六铺住了三天,至二十二日鲁迅先走了,日记上只简单的记着:“午自树往虹口下日本邮船,予与习之芝芳同送去。”在那天晚上,我同伍君也趁上水船往南京去了。

  二四

  甲辰

  八月中我生了很重的“时症”,于九月末回家治疗,一直到次年二月初才又出来到了南京,所写日记上半年只有一月至三月,又改记日为记事体,故共只十节而已。第八节题云“大行宫之取书”,大概是三月中的事情:

  “前数日得自树信云,书已寄出,久待不至,一周后始得日本邮局小包收据,因即于下午同润州往取。取得后至附近一茶馆少坐,地颇清净。少顷回,由大路至堂,共步行三十里,费四小时余。书共十一册,并摄影一枚,内有《生理学粹》《利俾瑟战血余腥录》《月界旅行》《旧学》等皆佳,又《浙江潮》《新小说》等数本。”《战血余腥录》系林琴南所译,以前还有一本名“滑铁卢”的,都是讲拿破仑时代的战役的,作者译名为亚孟查登。《月界旅行》乃是鲁迅自己的翻译,作者在《新小说》上称为焦尔士威奴,是法国专写通俗科学冒险小说的名人,他的《十五小豪杰》与《海底旅行》都在那杂志上连载过,很受读者的欢迎。鲁迅的翻译这本小说,大概也是受着这影响的吧。

  甲辰年放暑假回家去,刚遇着祖父的病殁,料理丧事后便赖着不走,直到冬季考试的直前,受了同学的催促,这才又回校来,下半年的日记便只剩了末后的一个月。而且这又写的很简单,往往只有一行以至几个字,例如在十二月中但有一处与现在的问题有关,却只是这七个字:

  “十三日:得索士信。”(十四日项下记有“寄索函”三字。)

  二五

  乙巳

  乙巳年的日记现在只存有一月至三月这一部分,卷末虽然写着:“四月以后之事另具别册”,但不记得写了没有,总之这之后只有一薄本“北行日记”,乃是记十一十二月中往北京的事,四月至十月的部分全无可考了。

  这留有的三个月的日记中也多断缺,往往缺了十几天,现在可以抄录的只有这几项:

  “正月廿二日:下午接索士十四日函,又日本邮局小包收据一纸。

  廿三日:至大行宫日本邮局取小包,并寄信,包内书籍计中文七本,英文三本。”

  “二月初十日:上午寄索士信。”

  “三月初二日:上午收日本邮局小包收据一纸。

  初三日:下午得索士函,云前日有小包寄出,已收到未?”

  “初五日:星期。上午至城南取索士寄书一包,即发回信。”

  “廿七日:寄索士信。”

  这以上就是一切了。甲辰乙巳这两年的日记都写得很简略,寄来的书籍不一一列记,特别是后来连册数也没有记录。乙巳日记中记着翻译小说的事,有《阿里巴巴和四十个强盗的故事》,以及亚伦坡的《黄金甲虫》,前者是《天方夜谈》里的一篇,后者所根据的是山县五十雄的编注本,总名“英文学研究”,一共有四五本,只记得其一是朗佛罗的长诗。这些原书都是鲁迅寄来的,大概是在甲辰年内收到的吧,日记上却未有记载,恐怕是在日记断缺的期间中也未可知。还有雨果的小说集,自从《新小说》上讲起嚣俄,(雨果的旧译名,)登载过他渴睡似的相片以后,大家便非常佩服他,鲁迅在癸卯回乡间的时候,还托在东京的伍习之给他买新出版的《怀旧》寄来,那也是他的一种中篇小说,那时才译成日本文的。这部英译的小说选集系美国出版,大册八厚本,每册只卖美金一圆,不算很贵,但在那时留学生每月共总只有学费日金三十三圆,要拿出十六圆来买这一部书,实在很不容易,有一回大概是得了一宗“外快”,给游历官当通事,或者是《月界旅行》得了稿费也未可知,终于买了来了。这书寄到南京,一定是在乙巳年内,因为我抄译这里边一个短篇(后来刘半农译出,题云“克洛特格欧”)的一部分,写了一小本《孤儿记》,乃是丙午年春天的事情,就只可惜日记不完全,这部大书寄到的月日均无可稽考了。

  丙午年上半住在水师学堂的鱼雷堂内,夏天回家去,适值鲁迅回来结婚,秋间便同他往东京去,这里很多可以记录的事,但是我的日记写到乙巳年为止,以后直到辛亥,这六年间都没有写,单凭记忆都已模糊得很,要想追记也已很是困难了。

 

 

 

 

  附录二 学堂生活

  

  五十年前的学堂

  学校本来是古已有之的东西,虽然古今中外名称各有不同。西洋的有些大学有四五百年历史,不能算很老,但系统是接连着的,中国从春秋时代说起就已有二千五百年,只是中间有过好些变动,顶明显的是清末的这一段,县学书院变为学堂,民国初年一律称为学校,于是前后分为两橛,内容办法差不多完全各别了。

  在科举时代,只凭了八股文试帖诗考取人才,学校的空名称还是存在,各府县都有官学,设有教官,每年由学政考取入学的秀才名为生员,实在即是学生,附生增生是附加和增取的,廪膳生乃是成绩好给予公费的,原意都叫他们在学里读书,由教官监督,学政每年岁试,三年科试,以定进退。实际上他们终年不见教官的面,学堂里也没有教室宿舍的设备。书院里大概多少有点设备了,可是真是住宿在那里用功也绝无仅有,至少就我所知道是没有。初改办学堂的时候,大约可以说是戊戌至辛亥,正是过渡时代,有好些私塾书院的余风夹杂在里面,现在说起来不免觉得可笑,一面却也未始不是社会风俗的资料。就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把二十世纪初年的情形记录一点下来,时间不过五十年,但也可见现代教育进步的多么多而且快了。

  

  学堂与书院

  康有为于戊戌五月上书,请开学校,京师大学堂以及府县学堂都在这以后成立,但是关于军事的学堂则早已有了。这年代手边无书查考,我们只要计算严幾道的年龄,就可以推知总当在光绪之初,在创办制造局的时候吧。水师学堂当然最早是在福建,我所知道的只是在南京的那一个,一九〇一年我到那里,正遇见杜锡珪那一班毕业,班数虽不可考,如以第三四班计算,那么开校的年代也当在七十年前了。当时还有一个陆师学堂,设立稍晚,近旁有格致书院,性质是一种理科的专门学校,不知何以只称书院,在杭州也有求是书院,仿佛是文学堂那时是称书院似的,但这也并不一定,因为过了两年在鼓楼下开办了两江师范学堂,这名称已经通用,至于格致书院后来似已停办,详细情形却不明了。说也奇怪,其时学堂很少,学生在社会上常被歧视,文学生长衫马褂,还没有什么,武学生穿了操衣马靴,被人看作吃粮的,他们也就反抗的看不起别人,连书院的朋友也在内,两学堂的学生互有来往,与格致书院的人可以始终不认识一个人。两江师范成立以后,有人宣传革命,始渐打破这个界限,但格致书院大概已经没有了,所以归结起来说,这学堂与书院的隔阂问题终于没有消灭。

  

  歧途

  我到南京是在一九〇一年,即清光绪辛丑年八月。那时子弟读书目的是在赶考,看看科举没有希望,大抵降一等去学幕,吃师爷饭,再不然则学生意,其等级是当铺,钱店以至布店,此外还有两样自由职业,即是做医生和教书,不过这不大稳固,而且也要起码是个秀才,才可以称儒医,坐家馆,否则有时候倒是还不如去开豆腐店了。我其时真是所谓低不就来高不凑,看着这几条路都走不来,结果便想到了学堂,那在当时算不得什么正路,但是没有别的法子,也就只有这最后的一着了。还是在一八九九年冬天,祖父从杭州写信来说,杭州成立求是书院,兼习中西学,各延教习,在院诸生每日一粥二饭,菜亦丰,若每月考列上等,有三四元的奖金,且可兼考各书院,明正二十日开考,招儒童六十人,如有志上进,尽可来考云。我那时候没有去,说是无志上进么,那当然未必,问题大概还是在于经济,那里膳宿该是公费的吧,别的用度须得自备,那三四元的奖金实在很是渺茫,上等岂是容易考的呢?为了这一难关的缘故,便耽误了两年的光阴,终于转到南京去,因为当初虽然要付膳费,但甄别及格补缺之后,一切均由公家供给,且发给赡银,这于穷学生是很适宜的。书院没有赡银,武学堂近似当兵,读书人不大愿意去,所以特别优待,但到了清末也逐渐改变减除了。

  

  路程

  从家里到学堂,大抵要花路费六元,前后要六天工夫。第一天下午趁最近的东双桥的航船,开铺大概是二百文吧,傍晚开船,第二天早晨到萧山的西兴镇,停泊在俞五房过塘行的河埠。在间壁饭店(大抵在过塘行间壁多有饭店吧)吃了早点,如果轻身而且识路,可以步行,但有行李又要赶路,只好在行里雇轿,价在一元以内,渡过钱塘江,走到豆腐(或写作“斗富”)三桥,在沈宏远行歇下。午饭后下船往拱辰桥去,先在内河里走,下了一个坝,出至运河,没有多少路就到船埠,上了戴生昌或大东公司沪杭路小火轮的拖船,客舱一元五角,航行约须二十四小时,至第三天下午四时顷到达上海。本来如去赶长江轮船,也还可以来得及,但是说不定会遇见人满,无插足之地,所以不如在上海暂住一天,较为从容,住处是老椿记或周昌记,房饭钱两角四,想起来实在不算贵。第四天上轮船,不问招商或怡和太古,只要那天的船就好,散舱一元半之谱,却不一定有舱位,有时只得睡地铺,次日在船上,第六天里总可以到南京下关了。上边所说的是平常来往的路程,第一次去的时候乃是与封燮臣君一家同行,在上海多停了两天,七月廿九日从乡下姚家埭出发,至八月初六日才到南京,所坐的是招商的江永船,它走得慢,这名字倒很适切,正如那只顶小的船自称是江宽吧。

  

  入学考试

  等考学堂,必须暂住客栈,花费就不小,幸而我有本家的叔祖在学堂里当管轮堂的监督,可以寄住在他的房里,只要每月贴三块钱的饭钱给厨房就行。我于八月初六日走到,初九日即考试额外生,据旧日记说是共五十九人,难道真是有那么多吗,现在却也说不清了。考的是作论一篇,题云“云从龙风从虎论”,一上午做了,日记上说有二百七十字,不知是怎么样说的,至今想起来也觉得奇怪。十六日出榜,取了三名,正取胡鼎,我是备取第一,第二是谁不记得了。十七日复试,题云“虽百世可知也论”,以后不曾发榜,大概这样就算都已考取了吧,到了九月初一日通知到校上课。这两个论题真是难得很,非是能运用试帖诗八股文的作法者都不能做得好,初试时五十六个人一齐下了第,就是我们三人也不知怎的逃过第二难关的,因为那要比第一个题目更是空洞了。可是且慢,难的还在后头,我们上课一个月之后,遇着全校学生汉文分班考试,策论的题目是:“问: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平时用功,此心此气究如何分别,如何相通,试详言之。”列位看了这个题目,有不对我们这班苦学生表示同情的么?一星期后榜出来了,计头班二十四名,二班二十名,其余都是三班,总有五六十吧,大抵什九是老班学生,大家遇到此心此气,简直是一败涂地了。

  

  副额

  江南水师学堂本来内分三科,即是驾驶,管轮和鱼雷,但是在一九〇一年时鱼雷班已经停办,驾驶与管轮原设有头二三班,预定每班三年,那时候三班也已裁去,事实上又不能招收新生直入二班,所以又改头换面的添了一种副额,作为三班的替代。招生时称为额外生,考取入堂试读三个月,甄别一次,只要学科成绩平均有五成,就算及格,比后来的六十分还要宽大,这之后就补了副额学生了。各班学生除膳宿,衣靴,书籍,仪器悉由公家供给外,每月各给津贴,称为赡银,副额是起码的一级,月给一两,照例折发银洋一元,制钱三百六十一文。我自九月初一日进堂,至十二月初一日成为正式学生,洋汉功课照常进行,兵操打靶等则到了次年壬寅即一九〇二年三月发下操衣马靴来,这才开始。洋汉功课,我用的是原来的术语,因为那里的学科总分为汉文洋文两部,一星期中五天上洋文,一天上汉文。洋文中间包括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等中学功课,以至驾驶,管轮各该专门知识,因为都用英文,所以总名如此,各班由一个教习专任,从早八时到午后四时,接连五天,汉文则另行分班,也由各教习专教一班,不过每周只有一天,就省力得多了。就那时计算,校内教习计洋文六人,汉文四人,兵操体操各一人,学生总数说不清,大概在一百至一百二十人之间吧。

  

  学堂的房屋

  要说学堂的生活,须得先把房屋说明一下才行。因为不能确说,姑且算是坐北朝南的吧,从朝东的大门进去,二门朝南,中间照例是中堂签押房等,附属有文书会计处,后边是学生饭厅,隔着院子,南北各三大间,再往北是风雨操场,后面一片广场,竖立着一根桅竿,因为底下张着粗索的网,所以占着不小的面积。以上算是中路。东面靠近大门有一所小洋房,是给两个头班教习住的,那时驾驶的是何利得,管轮的是彭耐尔,都是英国人,大概不过是尉官吧?隔墙一长埭是驾驶堂,向西开门,其迤北一部与操场相并,北边并列机器厂与鱼雷厂,又一个厂分作两部,乃翻沙厂和木工厂,到这里东路就完了。西路南头是一个小院子,接着是洋文讲堂,系东西各独立四间,中为甬道,小院有门通外边,容洋教习出入,头班讲堂即在南头,其次为二三班,北头靠东一间原为鱼雷讲堂,靠西的是洋枪库。汉文讲堂在其东偏,系东向的一带厢房,介于中路与东路之间。洋文讲堂之北是一小块空地,西边有门,出去是兵操和打靶的地方,乃是学堂的外边了。管轮堂即在此空地之北,招牌挂在向东的墙门外,也是一长埭,构造与驾驶堂一样。后面西北角旧有鱼雷堂,只十几间,东邻是一所关帝庙,有打更的老头子住在里面,我们将来还要说到他,现在在讲房屋,只能至此为止了。

  

  管轮堂

  管轮堂坐北朝南,长方一块,外院南屋一排九间,中间是走向洋文讲堂等处的通路,其余是教习的听差和吹号人等所住的房间,北屋也有九间,中间通往宿舍,左右住着教习们,中央靠东的一间监督所住。院子的东墙开一头门,外挂管轮堂三字的木板,接着是一条由西北往东南的曲折的走廊,走到饭厅,穿过那院子,再往南折,便是出门去的路。内院即是学生的宿舍,这建筑在光绪初年,与后来北大清华的新宿舍迥不相同,或者多分近似旧书院的制度也未可知。那是一个大院子,东西相对各是十六间的平房,门外有廊,其第八间外面中盖有过廊,不能使用,空着不算,所以号舍共计是三十间,这大概总占地面五分之四吧,还有西边五分之一,则是听差的住处,由那空间的通路走到宿舍来,那里的大院子往北去可以通到便所,往南则是茶炉,再出去就是监督的门口了。宿舍定规每间住两个人,照例一人发给床板一副,床架有柱,可挂帐子;两抽屉半桌一张,凳一个,大书架,箱子架和面盆架各一个,可以够用。又油灯一盏,油钱二百文,交给听差办理,若是要点洋油灯,则自己加添一百文,那玻璃油壶的洋灯也须得自己置办了。大抵当副额时只好用香油灯对付,到得升了二班,便换了洋灯,但这只是说那穷学生,后来有些带钱到学堂来用的人,那也并不是那么的寒酸了。

  

  宿舍的格式

  宿舍南北都是板壁,东西一面开门,旁边是两扇格子糊纸的和合窗,对面中间开窗,是直开的玻璃门,外边有铁栅栏。房间里的布置没有一定,可以随各人的意思,但是归结起来大抵也只有三类。甲式是床铺南北对放,稍偏近入口,桌子也拼合放在玻璃窗下,两人对坐,书架衣箱分列坐后。这种摆法房内明朗,空气流通,享受平等,算是最好,但这须得二人平日要好,才能实行。乙式是床铺一横一直,直的靠板壁一面,横的背门靠对面的板壁,空间留得稍大,桌子可以拼合,也可一人在窗下,一人在横放的床前壁下,便于各做各人的事。丙式是最差的一种办法,床铺也是一横一直,不过横的在里边,如乙式而略向前,约占房间一半,而直的则靠近门口放在窗下,本来也是一半地面,但空出门口一段,实际他所有的才是全部三分之一罢了。新生入堂,被监督分配在有空位的那一号里去住,不但人情不免要欺生,而且性情习惯全不了解,初步隔离的办法也不算坏,虽然在待遇上要吃些亏。日久有朋友,再来请求移居别号,或者与居停主人意气相合,也会协议移动床位。其有长久那么株守门口的人,大抵总有什么缘故,与人合作不来,只好蛰居方丈(实在还不到一方丈)斗室中了。三者之中以甲式最为大方,因为至少总没有打麻将什么这种违法的企图也。

  一〇

  上饭厅

  学生每天的生活是,每天早晨六时听吹号起床,过一会儿吹号吃早饭,午饭与晚饭也都是如此。说到吃饭,这在新生和低级学生是一件难事,不过早饭可以除外,因为老班学生大都是不来吃的。他们听着这两遍号声,还在高卧,厨房里按时自会有人托着长方的木盘,把稀饭和一碟腌萝卜或酱莴苣送上门来,他们是熟悉了那几位老爷(虽然法定称号是少爷)是要送的,由各该听差收下等起床时慢慢的吃。这时候饭厅里的坐位是很宽畅的,吃稀饭的人可以从容的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是等到午饭或晚饭,那就没有这样的舒服了。饭厅用的是方桌,一桌可以坐八个人,在高班却是例外,他们至多不过坐六人,坐位都有一定,只是同班至好或是低级里附和他们的小友,才可以参加,此外闲人不能阑入。年级低的学生一切都无组织,他们一听吃饭号声,便须直奔向饭厅里去,在非头班所占据的桌上见到一个空位,赶紧坐下,这一餐饭才算安稳的到了手。在这大众奔窜之中,头班却比平常更安详的,张开两只臂膊,像螃蟹似的,在曲折的走廊中央大摇大摆的踱方步。走在他后面的人,不敢绕越僭先,只能也跟着他踱,到得饭厅里,急忙的各处乱钻,好像是晚上寻不着窠的鸡,好容易找到位置,一碗雪里蕻上面的几片肥肉也早已不见,只好吃顿素饭罢了。

  一一

  打靶

  吃过早饭后,在八点钟上讲堂之前,每天的功课是打靶,但是或者因为子弹费钱的缘故吧,后来大抵是隔日打一次了。打靶是归兵操的徐老师指导的,那时管轮堂监督暂兼提调,所以每回由他越俎经管,在一本名册上签注某人全中,中一两枪,或是不中。后来兵操换了队伍出身的梅老师,打靶也要先排了队出去,末了整队回来,规矩很严了,最初却很是自由,大家零零落落的走去,排班站着,轮到打靶之后,也就提了枪先回来了,看去倒很有点像绿营的兵,虽然号衣不是一样。老学生还是高卧着听人家的枪声,等到听差一再的叫,打靶回来的人也说,站着的人只有三两个了,老爷们于是蹶然而起,操衣裤脚散罩在马靴外边,蓬头垢面的走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开上三枪,跑回宿舍来吃冷稀饭,上课的钟声也接着响了起来了。学堂以前打靶只是跪着放枪,梅老师来后又要大家卧放立放,这比较不容易,不免有些怨言,但是他自己先来,不管草里土里,随便躺倒,站着举起枪来,随手打个全红,学生们也就无话可说,古人云:“以身教者从,”的确是不错的。梅老师年纪很轻,言动上有些粗鲁但也很直爽,因此渐渐得到学生的佩服,虽然我因为武功很差,在他所担任的教科中各项成绩都不好,和他不接近,但是在许多教习中我对于他的印象要算是很好的。

  一二

  午前的点心

  学堂里上课的时间,似乎是在沿用书房的办法,一天中间并不分做若干小时,每小时一堂,它只分上下午两大课,午前八点至十二点,午后一点半至四点,于上午十点时休息十分钟,打钟为号,也算是吃点心的时间。关于这事,汪仲贤先生从前曾经有这几句话说得极好:“早晨吃了两碗稀饭,到十点下课,往往肚里饿得咕噜噜的叫,叫听差到学堂门口买两个铜元山东烧饼,一个铜元麻油辣酱和醋,拿烧饼蘸着吃,吃得又香又辣,又酸又点饥,真比山珍海味还鲜。”这里我只须补充说一句,那烧饼在当时通称为侉饼,意思也原是说山东烧饼,不过用了一个别号,仿佛对于山东人有点不敬,其实南京人称侉子只是略开玩笑,山东朋友也并不介意的。这是两块约三寸见方的烧饼连在一起,中间勒上一刀,拗开就是两块,近来问南京人却已不知道这东西,也已没有侉饼的名称,但是那麻油辣酱还有,其味道厚实非北京所能及,使我至今未能忘记。那十点钟时候所吃的点心当然不止这一种,有更阔的人吃十二文一件的广东点心,一口气吃上四个也抵不过一只侉饼,我觉得殊无足取,还不如大饼油条的实惠了。汪仲贤先生所说是一九一〇年左右的事,大概那种情形继续到清末为止,一直没有变为每一小时上一堂的制度吧。

  一三

  洋文讲堂

  洋文功课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头几年反正教的都是普通的外国语和自然科学,头班以后才弄航海或机械等专门一点的东西,倒是讲堂的情形可以一讲,因为那是有点特别的。洋文讲堂是隔着甬道,东西对立,南北两面都是玻璃窗,与门相对的墙上挂着黑板,前面是教习的桌椅,室内放着学生的坐位四排,按着名次坐。南京的冬天本不很冷,但在黑板左近总装起一个小火炉来,上下午生一点炉火,我想大概原来是对付洋教习的吧,我们却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好处,特别如有一时期代理二班教习的奚老师,他还把桌子挪到门口那边去,有点避之若浼的意思。到了夏天,从天井上挂下一大块白布的风扇,绳子由壁间通出去,有听差坐在屋外小弄堂里拉着,这也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后来学堂也作兴放暑假若干天,那时候或者这就取消了吧。汉文讲堂只是旧式的厢房,朝东全部是门,下半是板,上部格子上糊纸,地面砌砖,与洋文讲堂比较起来差得多了,那些火炉风扇也都没有,好在每星期只有一天,也就敷衍过去,谁都没有什么不平。还有一层汉文简直没有什么功课,虽说上课实际等于休息,而且午后溜了出来,回到宿舍泡一壶茶喝,闲坐一会儿也无妨碍,所以这一天上课觉得轻松,不过那要走间道走过文书房,不是新生所能做到的罢了。

  一四

  汉文讲堂

  我说汉文功课觉得轻松,那是因为容易敷衍之故,其实原来也是很难的,但是谁都无力担负,所以只好应付了事了。那时汉文教习共有四人,一位姓江,一位姓张,都是本地举人,又两位是由驾驶堂监督朱,管轮堂监督周兼任,也是举人,总办方硕辅是候补道,大概也是秀才出身,他的道学气与鸦片烟气一样的重,仿佛还超过举人们,这只要看入学考试和汉文分班的几个题目就可知道。我的国文教员是张然明老师,辛丑十月的日记上记有几个作文题目,今举出二十日的一个来为例:“问:秦易封建为郡县,衰世之制也,何以后世沿之,至今不改,试申其义。”这固然比那“浩然之气”要好一点,但没法办还是一样的,结果只能一味的敷衍,不是演义便是翻案,务必简要,先生一半因为改卷省力,便顺水推舟,圈点了事,一天功课就混过去了。这种事情很是可笑,但在八股空气之下,怎么做得出别的文章来呢。汪仲贤先生说:“有一位教汉文的老夫子说,地球有两个,一个自动,一个被动,一个叫东半球,一个叫西半球。”这不知道是那一位所说的,我们那时代的教员还只是旧的一套,譬如文中说到社会,他误认为说古代的结社讲学,删改得牛头不对马嘴,却还不来掺讲新学,汪先生所遇见的已是他们的后任,不免有每下愈况之感了。

  一五

  操练

  午饭后吹号体操,这有点不大合于卫生,但这些都没有排在上课时间里,因为那时间是整个的被洋汉文占去了,所以只好分配在上课的前后去了。新生只弄哑铃,随后改弄像酒瓶似的木制棍棒,有点本事的人则玩木马,云梯及杠杆等,翻跟斗,竖蜻蜓的献技,虽然平日功课不好,但在大考时两江总督会得亲自出马,这些人便很有用处,因此学校里对于他们也是相当重视的。每星期中爬桅一次,这算是最省事,按着名次两个人一班,爬上爬下,只要五分钟就了事,大考时要爬到顶上,有些好手还要虾蟆似的伏在桅尖上,平常却只到一半,便从左边转至右边,走了下来了。最初的教习是林老师,本校老毕业生,年纪并不大,因为吃鸦片烟,很是黑瘦,他只是来叫几句英语号令,他的本领大概也只能玩棍棒而已,后来换了新军出身的梅老师,那是一位很有工夫的人,诸事都整顿起来了,但是爬桅也归了他指导,这于他多少是觉得有点别扭的。兵操在晚饭以前,虽然不是天天有,但一星期总有四次以上吧。梅老师之前教操的是一位徐老师,平时下操场他自己总还是穿着长袍,所以空气很是散漫,只是敷衍了事,到得考试时候,照例有什么官来监考,那一天他才穿起他的公服来,大帽马褂,底下是战裙似的什么东西,看去有点滑稽,仿佛像是戏台上的人物。

  一六

  点名以后

  出操回来,吃过晚饭之后,都是学生自己所有的时间了。用功的可以在灯下埋头做功课,否则也可以看闲书,或是找朋友谈天,有点零钱的时候,买点白酒和花生米或是牛肉,吃喝一顿,也是一种快乐。到了九点三刻,照例点名,吹号不久,即由监督同了提着风雨灯的听差进来,按着号舍次序走过去,只看各号门口站着两个人便好,并不真是点呼,这样就算完了。十点钟在风雨操场上吹就眠的号,那里有两只厨房里所养的狗,听了那一套号声,必定要长嗥相和,数年如一日,可是学生们听了却毫不关心,要用功或谈天到十二点一点都无所不可,问题只是灯油不够,要另外给钱叫听差临时增加,因为一个月三百文的洋油,每天一定的分量是不大多的。两堂宿舍中以管轮堂第十六至三十号这一排为最好,因为坐东朝西,西面是门,有走廊挡住太阳,东窗外是空地,种着些杂树,夏天开窗坐到午夜,听打更的梆声自远而近,从窗下走过,很有点乡村的感觉。后来回想起来,曾写过一首谐诗以为纪念,其词云:“昔日南京住,匆匆过五年。炎威虽可畏,佳趣却堪传。喜得空庭寂,难消永日闲。举杯倾白酒,买肉费青钱。记日无余事,书尽一编。夕凉坐廊下,夜雨溺门前。板榻不觉热,油灯空自煎。时逢击柝叟,隔牖问安眠。”题云“夏日怀旧”,原是说暑假中的事情的。

  一七

  星期日

  星期日照例是宿舍一空,有些家住南京的学生都回家去了,一部份手头宽裕的上城南去玩,其次也于午后出城往下关,只有真是穷得连一两毛钱都没有的才留在学堂里闲坐。这所谓周末空气,在星期六下午便已出现,出操回来之后本城学生便纷纷告假回去,大抵要到星期日点名前才回校,但也有少数节俭家特别要吃了晚饭后才去,次日也于饭前赶回学堂,鲁迅曾很挖苦他们,说七月半开放地狱门,有些鬼魂于饭后出来,到了十六那天跑回地狱去吃晚饭,可说是刻画尽致了。往城南去大抵是步行到鼓楼,吃点小点心,雇车到夫子庙前,在得月台吃茶和代午饭的馒头面,游玩一番,迄走到北门桥,买了油鸡盐水鸭各一角之谱,坐车回学堂时,饭已开过,听差各给留下一大碗饭,开水一泡,如同游是二人,刚好吃得很饱很香。若是下关,那很可以步行来回,到江边一转,看上下水轮船的热闹之后,在一家镇江扬州茶馆坐下,吃几个素包子,确是价廉物美,不过这须是在上午才行罢了。学生告假出去,新生和低班学生总喜欢穿着操衣,有点夸示的意思,老班则往往相反,大都改穿了长衣,这原因很有点复杂,有的倚老卖老,有的世故渐深,觉得和光同尘,行动稍为方便,但有的也由于要躲避人家的耳目,有如抽两口鸦片烟,在每班里这种仁兄也总是会得有个把人的。

  一八

  不平

  学堂里的生活照上边所说的看来,倒是相当的写意的,但是那里的毛病也渐渐显现出来,在我做了二班学生的时候,有好些同学不约而同的表出不满意来了。其一是觉得功课麻胡,进步迟缓,往往过了一年半载,不曾学了什么东西。其二是乌烟瘴气的官僚作风,好几年都是如此,虽然以我进去的头两年为最甚。只根据不完全的旧日记,壬寅(一九〇二)年中便有这两件可以为例,都是在方硕辅做总办的时代的事。正月廿八日,下午挂牌革除驾驶堂学生陈保康一名,因为文中有“老师”二字,意存讥刺云。又七月廿八日,下午发赡银,闻驾驶堂吴生扣发,并截止其春间所加给银一两,以穿响鞋故,响鞋者上海新出红皮底圆头鞋,行走时吱吱有声,故名。在这种空气之中,有些人便觉得不能安居,如赵伯先杨曾诰等人,均自行退学,转到陆师或日本去,次年四月里胡鼎也因文章犯忌讳,迫令退学了。甲辰乙巳年间,总办是蒋超英,他不是候补道,原是水师出身的人,甲申中法战役失机革职,后来起复,官衔是前游击。他在操场对学生训话,说你们好好用功,毕业便是十八两,十六两,十四两,将来前程远大,像萨镇冰,何心川那样,都是红顶子,蓝顶子。蒋君人虽粗鲁,却还直爽,所以我对于他个人相当有好感,但是这种升官发财学说那总是不足为训的了。

  一九

  不平二

  汪仲贤先生在他的《回忆》中曾说:“校中驾驶堂与管轮堂的同学隔膜得很厉害,平常不很通往来。据深悉水师学堂历史的人说,从前两堂的学生互相仇视,时常有决斗的事情发生,有一次最大的械斗,双方都殴伤了许多人,总办无法阻止,只对学生叹了几口气。”这一节话当出于传闻之误,我们那时候两堂学生并无仇视的事情,虽然隔膜或未能免,倒是同堂的学生因了班次不同很不平等,特别是头班对于二班和副额,如不附和他们做小友,便一切都要被歧视以至压迫。例如学生房内用具,都向学堂领用,低级学生只可用一顶桌子,但头班却可以占两顶以上,有时便利用了来打牌。我的同班吴志馨君同头班的翟某同住,后来他迁住别的号舍,把自己固有的桌子以外又分去了那里所有的三顶之一,翟某大怒骂道,你们即使讲革命,也不能革到这个地步。过了几天,翟的好友戈某向着吴君寻衅,说我便打你们这些康党,几乎大挥老拳,又有高某也附和着闹,大家知道这都是桌子风潮的余波。吴君当然并非康党,也未曾参加讲革命,但他们看来敢于不尊敬前辈,当然要以“乱党”论了。吴君后来调往驾驶堂,毕业后当了几年舰长,民国十六七年北伐时他在青岛做渤海舰队司令,因为“通敌”为张宗昌所枪毙,那时才真应了翟戈二人的话了。

  二〇

  争斗

  学生有这些不平,便慢慢的要显现出来。第一步是想改换环境。壬寅冬天总办换了黎锦彝,也是候补道,却比较年轻,江督又叫他先去日本考察三个月,校务令格致书院的吴可园兼代。听说他要带四名学生同去,大家觉得这是一条出路,便同胡鼎,张鹏,李昭文共四人往找新旧总办,上书请求,结果说是带毕业生去,计划完全失败。胡鼎又对江督及黎氏上条陈,要怎样改革学堂,才能面目一新,大概因为理论太高,官僚也于改革少兴趣,自然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影响。对于学生间的不平等,要想补救,空谈是无用的,只能用实行来对抗,剥削役使一切不承受,也不再无理地谦逊,即如上文说过的上饭厅的时候,尽管老学生张开了螃蟹的臂膀在踱着,后边的人就不客气的越过去,他们的架子便只好摆给自己看了。这种事情积累起来,时常引起冲突,老班只有谩骂恫吓,使用无赖的手法,但是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经过一次争闹,他们的威风也就减低一层,到后来再也抖不起来了。那时候的二班只注意于打破不平等,这事终于成功了,但这只是消极的一面,以后升了头班,决不再去对别班摆架子,可是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做,去同他们亲近交际,班次间的不平等是没有了,但还存在着一种间隔,或者可以说是疏远,这风气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才有转变。

  二一

  老师

  在学堂里老师不算少,一起算起来共有八位,但是真是师傅似的传授给一种本事的却并没有。即如说英文吧,从副额时由赵老师奚老师教起,二班是汤老师,头班是郑老师,对于这几位我仍有相当敬意,可是老实说,他们并没有教我怎么看英文,正如我们能读或写国文也不是那一个先生教会的一样,因为学堂里教英文也正是那么麻胡的。我们读印度读本和文法,(还不是“纳思菲耳”,虽然同样的是为印度人而编的,)有如读《四书章句》,等读得久了自己了解,我们同学大都是受的这一种训练。于我们读英文有点用的只是一册字典,这本是英文注汉字,名字却叫做“华英字典”,用薄纸单面印刷,有些译语也特别奇妙,但是后印本随即删去,改称“英华字典”则又是后来的事了。本来学堂里学洋文完全是敲门砖,毕业之后不管学问的门有没有敲开,大家都把它丢开,再也不去读了,虽然口头话还是要说几句的。我是偶然得到了一册英文本的《天方夜谈》,引起了兴趣,做了我外国语的老师,假如没有它,大概出了学堂,我也把那些洋文书一股脑儿的丢掉了吧。有些在兵船上的老前辈,照例是没有书的了,看见了这《天方夜谈》也都爱好起来,虽然我的一册书被辗转借看而遗失,但也还是件愉快的事,因为它能教给我们好些人读书的趣味。

  二二

  老师二

  汉文老师我只有一个,张然明名培恒,是本地举人,说的满口南京土话,又年老口齿不清,更是难懂得很,但是对于所教汉文头班学生很是客气,那些汉文列在三等,虽然洋文是头班,即是螃蟹似的那么走路的人,在他班里却毫不假以词色,因为他是只以汉文为标准的。说到教法自然别无什么新意,只是看《史记》,“古文”,作史论,写笔记,都是容易对付的,虽然用的也无非是八股作法。辛丑十一月初四日课题是:“问:汉事大定,论功行赏,纪信追赠之典阙如,后儒谓汉真少恩,其说然欤?”我写了一篇短文,起头云:“史称汉高帝豁达大度,窃以为非也,帝盖刻薄寡恩人也。”张老师加了许多圈,发还时还夸奖说好,便是一例。那时所使用的于正做之外还有反做一法,即是翻案,更容易见好,其实说到底都是八股,大家多知道,我也并不是从张老师学来的,不过在他那里应用得颇有成效罢了。所以我在学堂这几年,汉文这一方面未曾学会什么东西,只是时时耍点拳头给老师看,骗到分数,一年两次考试列在全堂前五名时,可以得到不少奖赏,要回家去够做一趟旅资,留住校里大可吃喝受用。所看汉文书于后来有点影响的,乃是当时书报,如《新民丛报》,《新小说》,梁任公著作,以及严幾道林琴南的译书,这些东西那时如不在学堂也难得看到,所以与学堂也可以说间接是有关系的。

  二三

  天方夜谈

  《天方夜谈》是我在学堂里看到的唯一的新书,如读本所说我想我该喜欢它的。在中文书方面,当时看了很喜欢的也有好些,如《饮冰室自由书》等,真可以说是读了不忍释卷,但是后来也就不怎么珍重了。《天方夜谈》的时间却是很长,正如普通常说的,从八岁至八十岁的老小孩子大概都不会忘记它,只要读过它的几篇。在本国这类的东西并不是没有,如《西游记》,《封神传》,民间传说的故事如白蛇,蛇郎及老虎外婆等,文人写的有《聊斋志异》为代表,这些也为人所爱读,过于四书五经,但是比起《天方夜谈》来总还有点不如。《西游》《封神》的故事里大人物太多,都是什么老祖什么佛,空气有点硬化,而且不免单调,蛇郎等童话没有这缺点了,却是还在幼稚期,不曾十分长发。《天方夜谈》原是这一类质料,但从市场上经过了来,由多年说话人的安排与听众的取舍,使它更是丰富纯熟,要拿以前茶馆里的聊斋演义相比,多少近似,不过它并无蒲留仙那样的原本,所以可说是真正的民间文学了。我认识了这一本书,觉得在学堂里混过的几年也还不算白费,虽然那时的书早已遗失了,前几年托友人在上海买了一册现代丛书本,根据白敦译文最为可靠,可惜中间一叠十六页错订缺少。中文有奚若译四册,大抵系依据雷恩译文选本,因为是古文,所以没有细读。

  二四

  打靶余闻

  打靶在外场操练中间最为简单,也比较有兴趣,有时候等全体完毕之后,可以请求再多打一次。所用枪械本来是马梯尼,不但笨重,反座力也强,肩头要撞得红肿,我进去时刚换了毛瑟枪,就好得多了。打靶场在学堂西边,南头有一座小土山,山下放了靶子,近地插上小红旗,一直倒也没有出过什么事情。只有一次,打靶中间忽然有四五只狗成群地跑过来,打靶的已经把枪停住了,监督是念《感应篇》放生的人,急得连声大叫不要放,那时轮到打靶的恰巧是头班的余德先,他的打枪算是不错的,听了起了反感,举枪一发,看见一头大黄狗倒在地上,跳起来一下,随即躺倒不动了。这件事不打紧,却使得监督大为狼狈,在他的功过格上至少要填上好几过了。又一次是预备大考,在打靶之后接着兵操,平常操演只放空枪,这时要放响枪了,发给了黄蜡封口的子弹,排好班分行对立,徐老师恐怕枪膛留有实弹,叫大家先放一下看。没有号令谁都没有装上什么,放不出什么声音,其中却夹着一两响声,只见西边排头杜君抛枪奔去抱颈大叫,难道真是中了枪了么?徐老师跑去检查,操衣领头搁着一堆熔化的黄蜡,项颈上烫成一个大水泡,看东边排头戈君的枪膛子留有弹壳,可见他是装填了,而且还是平放,或者瞄准了项颈放的也未可知。再查杜君的枪里也有弹壳,那么他原是对放的,只是没有打中罢了。

 

 


132《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第二分 彷徨衍义 旧日记里的鲁迅 学堂生活 周作人撰 鲁迅全集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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