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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公孙丑(下)》解读

2023-08-20 14:07 作者:jxfzylr  | 我要投稿

   《孟子·公孙丑(下)》解读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1],七里之郭[2],环而攻之而不胜[3]。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4],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5],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6],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7];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8],战必胜矣。”注释:[1]城:指内城。 [2]郭:外城。 [3]环:包围。 [4]池:护城河。 [5]委:弃。 [6]域:划定范围;限制。 [7]畔:叛。 [8]有:用同“或”。或许。原边注:尹焞:“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集注》引)点评:本章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通过对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的比较,说明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是民心的向背,故得民心者得天下,故仁者无敌,故只有实行仁政,才能战无不胜。本章文字精美,形象生动,气势磅礴,文中运用了层递、对比、排比等句式,使文章错综多变,朗朗上口,富有美感,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1],有寒疾,不可以风[2]。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3]?”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4]。”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5]。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6],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7]:“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8],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9],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10],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11]。

注释:

[1]如:应当。就:前往。 [2]以上三句意为,我本该来看望您,但着了风寒,不能吹风。 [3]以上两句意为,明早我将临朝听政,不知道您能否到朝廷来,让我与您相见呢? [4]造朝(cháo):上朝。造:上;到。 [5]吊:吊丧。东郭氏:齐大夫。 [6]昔:从前。这里指昨天。 [7]孟仲子:孟子的堂弟,跟随孟子学习。 [8]采薪之忧:本意是说有病不能去打柴,引申为生病的代称。薪:柴草。 [9]趋:疾行;奔跑。 [10]要(yāo):拦截。 [11]景丑氏:齐国大夫景丑。

原边注:

范祖禹:“孟子之于齐,处宾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集注》引)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12]。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13];君命召,不俟驾[14]。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15],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16]。”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17]?’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18]。天下有达尊三[19]: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齐[20],莫能相尚[21],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22]。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23]?”

注释:

[12]以上五句意为,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间最重要的伦理。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君臣之间以尊敬为主。 [13]父召,无诺:听到父亲叫,不等说“诺”就起身。《礼记·曲礼》:“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唯”和“诺”都是表示应答,急时用“唯”,缓时用“诺”。 [14]君命召,不俟驾:君王召见,不等到车马备好就起身。 [15]而遂:乃。而、遂二字同义连文,皆“乃”之意。 [16]以上三句意为,您本来准备去朝见,听到齐王的召令却不去了,这恐怕不符合礼吧。宜:义同“殆”。大概;恐怕。 [17]以上五句意为,他有他的财富,我有我的仁;他有他的爵位,我有我的义。我有什么不如他呢?慊(qiàn):不足;缺少。 [18]以上两句意为,难道曾子的话没有道理吗?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 [19]达尊:谓众所共尊。达:共同;普遍。 [20]醜:同;相近。 [21]以上两句意为,如今天下各国土地相当,国君的德行相似,没有哪个能超出他人。尚:超过。 [22]以上两句意为,他们喜欢任用自己可以教导的人为臣,而不喜欢任用能够教导自己的人为臣。 [23]以上两句意为,管仲尚且不可以被召唤,更何况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不为管仲者:据朱熹注,是孟子自谓。

原边注:

景子以世俗之见,责孟子违君臣之大伦,知君不知师也。

邓秉元:“孟子以三达德为言,为君、亲、师三者划界。盖朝廷莫如爵者,君也;乡党莫如齿者,亲也;辅世长民莫如德者,师也。此分别与当时之社会结构相应。”(《孟子章句疏讲》)

邓秉元:“君亲师既如此划界,其为师者出仕之前提当即‘学然后臣之’,故虽为其臣,而道炳在握。此唯大有为之君能之,因其舍己而从人也。”(《孟子章句疏讲》)

点评:

本章记孟子立身处世之道。孟子准备拜访齐王,却因齐王礼貌不周,便推说有病,拒绝朝见。这在常人看来,是清高自傲,目无君长。其实,孟子的“狂傲”体现了其对君臣关系的独特理解,以及对独立人格的维护。本章提出“天下有达尊三”的著名观点,认为天下的价值标准有“爵”“齿”“德”三种。在庙堂之上,以权力的大小和爵位的高低为标准;在社会和家庭生活中,以年龄的大小和辈分的高低为标准;在理国治民上,则以德行的高下为标准。孟子的“天下有达尊三”与其“天爵”“人爵”说一样,都表达了德高于势、以德抗势的思想。在孟子看来,士人与君主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君主不能只看重“爵”而慢待“德”和“齿”;士人对君主的尊重,也主要不是表现在趋奉应命上,而在于敢于直言进谏和陈说仁义上。自己对于齐王,非仁义之言不敢言,这才是对君主最大的尊重。子思曾称“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郭店竹简《鲁穆公问子思》),孟子与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本章前半部分描写孟子拜会齐王的曲折过程,情节形象生动,读来耐人寻味,孟子的精神风貌、性格气质跃然纸上。后半部分记孟子与景子的辩论,语言生动,富有气势,反映了孟子坚持仁义、蔑视权贵的大丈夫气概。


  陈臻问曰[1]:“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2];于宋,馈七十镒而受[3];于薛[4],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5],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6]?当在薛也,予有戒心[7],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8]?若于齐,则未有处也[9]。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10]。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注释:

[1]陈臻:孟子弟子。 [2]兼金:好金。因价格是普通金的两倍,故称“兼金”。上古所说的金,多是指黄铜。 [3]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 [4]薛:齐国靖郭君田婴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5]赆(jìn):送行时赠送的财物。 [6]以上五句意为,当在宋国时,我准备远行,对远行的人理应送些盘费,所以宋君说:“送上一些盘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呢? [7]戒心:戒备之心。 [8]以上五句意为,当在薛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有所戒备,送点买兵器的钱。”我为什么不接受呢? [9]未有处:没有出处,引申为没有理由。 [10]以上四句意为,至于在齐国,就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而送给我钱,这是收买我。货:动词。收买;贿赂。

原边注:

取与不取,以义为当。义者,宜也。

点评:

本章论士人接受馈赠的原则,为孟子离开齐国后,与弟子陈臻之间的对话。孟子以前在宋国、薛国时曾接受过馈赠,离开齐国时却拒绝了宣王的馈赠,故陈臻认为,孟子的行为前后矛盾,必有一错。而孟子认为,在宋国、薛国接受馈赠,有接受馈赠的道理;在齐国不接受,也有不接受的道理。在他看来,道义的选择不是形式逻辑的简单推理,而要根据具体的境况做出取舍,根本上必须合乎道义,维护自己的人格。《礼记·中庸》讲“义者,宜也”,做到了适宜、合理,才符合道义。


    孟子之平陆[1],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2],则去之否乎[3]?”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4],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5]。”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6]。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7]?”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8],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9]。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注释:

[1]平陆:齐国边境的邑,在今山东汶上县北。 [2]失伍:掉队。 [3]去:开除。 [4]老羸(léi):老弱。羸:瘦弱。转:抛尸。 [5]距心:孔距心。平陆地方长官。 [6]牧:牧场;放牧的地方。 [7]抑亦:还是。 [8]为都者:指封邑的长官。 [9]诵:复述。

原边注:

王亦受天之命,管理下民者,若失伍当去之。

点评:

本章论为政者的职责,为孟子早期在平陆时与大夫孔距心的对话。孟子运用了类推的方法,用一个战士一天三次掉队之例,类推孔距心不行仁政使百姓“转于沟壑”“散而之四方”,同样是失职;当孔距心试图为自己辩解时,孟子又用替人放牧应该悉心照料,类推受人之命管理百姓也应该尽心尽职,最终迫使孔距心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孟子的思想很明确,大夫不过是受人之命的管理者,若不能保民、爱民,便不再具有管理百姓的资格。不仅大夫如此,诸侯亦如此,故当孟子后来将此事告诉齐王时,齐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过错。


孟子谓蚳鼃曰[1]:“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2],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3]?”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4]。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5]。”

公都子以告[6]。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7]?”

注释:

[1]蚳鼃(chí wā):齐国大夫。 [2]灵丘:齐国邑名。此指灵丘的长官。士师:古代执掌禁令刑狱的官名。 [3]以上五句意为,你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担任治狱官,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可以向齐王进言了。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4]致为臣:辞官。致:归还。为臣:担任官职。 [5]以上四句意为,孟子对蚳鼃的建议是不错,至于他如何为自己打算的,就不知道了。 [6]公都子:孟子弟子。 [7]以上八句意为,有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就离去;有进言之责的,不能进言就离去。我既没有官职,又没有进言之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宽绰绰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吗?绰绰然:宽裕貌。

原边注:

朱熹:“孟子居宾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宽裕如此。”(《集注》)

点评:

本章论士人出处进退之道。蚳鼃做了几个月的治狱官,却没有向齐王进言,在孟子的劝说下,蚳鼃向齐王进谏,齐王不听,便辞官而去。齐国人对孟子的做法颇有微词。孟子则认为,作为一个官员,有自己的职责范围,若尽不到自己的责任,就应该辞官而去。至于自己,在齐国只是“客卿”,没有官职,也没有言责,所以出处进退就很自由了。孟子的主张,实际源自孔子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孔、孟虽主张相同,但为何二人又一生悻悻惶惶,周游列国,不断试图对君主进言,对政治发表批评、议论呢?盖孔、孟是“谋道”,而非“谋政”。“谋道”是无条件的,用孔子的话说,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同上);而“谋政”则是有条件的,不在其位,便不谋其政。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1]。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2]。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3],予何言哉[4]?”

注释:

[1]盖(gě):齐国邑名,在今山东沂水县西北。王(huān):盖邑的地方长官,因善于逢迎,成为齐王的宠臣。辅行:副使。 [2]以上三句意为,孟子与王朝夕相处,但在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却从未和他讨论过公事。反:同“返”。 [3]或:语助词。无义。 [4]以上两句意为,他既然独断专行,我还说什么呢?

原边注:

时孟子已居卿位。

不屑与之言。

点评:

本章记孟子出吊滕文公事。孟子曾为滕文公师,助其推行仁政。现滕文公去世,齐国派孟子前去吊唁,同时让大夫王做他的副手。但王仗着自己是齐王的宠臣,事事独断专行,不向孟子请示。故孟子在来往的路上不与其讨论,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这位齐王宠臣的不满和抗议。

《孟子》一书有关孟子与滕文公交往的记载,被分别编入《梁惠王下》《公孙丑下》以及《滕文公上》等篇中。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1]。

充虞请曰[2]:“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3],严[4],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5]。”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6]。不得,不可以为悦[7];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8],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9],于人心独无恔乎[10]?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11]。”

注释:

[1]嬴:齐国邑名,在今山东莱芜西北。 [2]充虞:孟子弟子。 [3]敦(duī):治理;管理。 [4]严:急;忙。 [5]以上六句意为,前些日子您不嫌弃我无能,派我监理棺椁的制造,时间紧迫,我不敢来请教。现在想冒昧地问一下:棺椁似乎太华美了吧?以:通“已”。太;甚。 [6]以上六句意为,上古时棺椁的厚度没有一定的规定,中古时棺厚七寸,椁厚与之相当,从天子到平民都是这样。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这样才能尽孝心。 [7]以上两句意为,为礼制所限不能用好棺椁,就不会称心。不得:指为礼制所不允许。 [8]此句意为,在礼制与财力允许的情况下。为:这里是“与”的意思。 [9]比:通“庇”。意为覆蔽;保护。化者:死者。人死后尸体发生变化,故称。 [10]以上三句意为,况且,(用厚棺椁)还可以保护尸体,不让泥土挨着肌肤,这对于孝子难道不是很称心吗?恔(xiào):快慰;满足。 [11]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君子不会为天下爱惜财物而在父母身上节省。

原边注:

若礼制、财力允许,棺椁之用,当以尽心为上。

点评:

本章记孟子葬母,重点讨论“后丧(母丧)逾前丧(父丧)”的问题。孟子在齐国时,母亲去世,孟子回到鲁国办理母亲的丧事,用了较好的棺椁,超过了以前去世的父亲。这在当时是一种违礼的行为,故弟子充虞对此提出疑问。孟子虽然为自己辩解,但主要还是强调,在礼制与财力允许的情况下,人们都愿意用好棺椁,最后一句“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更是表达了孟子对于丧葬父母的看法。孟子生活的时代,礼制进一步废弛,故孟子更强调内在的情感表达,而不看重外在的礼制规定,其“后丧逾前丧”正是这种思想的体现和反映。

     沈同以其私问曰[1]:“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2],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3]。有仕于此[4],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5],何为劝之哉?”

注释:

[1]此句意为,沈同以个人身份问道。沈同:齐国大臣。 [2]子哙:燕王哙。燕易王之子。公元前315年,让国于相子之,引起燕国内乱,齐宣王趁机攻破燕国,燕王哙死于战乱。 [3]子之:燕王哙相。后接受燕王哙让国,成为燕国的君主。齐人攻破燕国后,子之逃亡,被齐人抓住砍成肉酱。 [4]仕:同“士”。 [5]此句意为,如今一个与燕国一样无道的国家去讨伐燕国。以燕伐燕:指齐国无道,与燕国无异,无资格讨伐燕国。

原边注:

顺天应人、行仁义者方可伐之。

齐不行仁义,与燕无异,安可伐之?

点评:

本章论“燕可伐与”,是孟子民本思想的精髓。燕王哙欲学古代尧舜,让国于相子之,结果引起燕国的内乱。沈同受宣王的委托,私下问孟子对伐燕的态度。孟子认为可以讨伐。理由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其潜台词是,燕国非燕王个人的私有物,其转让需经过燕国民众的同意与认可。燕王哙让国没有经过民众的认可,让国后又引起内乱,“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史记·燕召公世家》),给燕国民众带来一场灾难,因此燕国是可以讨伐的。但齐军占领燕国,不是救民于水火,反而烧杀抢掠,引起燕国民众的反叛。当有人质问孟子“劝齐伐燕”时,孟子予以否认,理由是“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其潜台词是,只有替天行道的仁义之师才有资格伐燕。如今齐国“以燕伐燕”,完全失去了伐燕的资格。可见,不论是同意还是反对伐燕,孟子都以燕国民众的意见和利益为出发点,民本成为孟子处理伐燕事件的最高原则。

齐国伐燕,是战国中期的一件大事,因孟子参与其中,故《孟子》多有记载。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1]:“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2]。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3]。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4]。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5]。”

注释:

[1]陈贾(jiǎ):齐国大夫。 [2]管叔以殷畔:周武王灭商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商旧都,派其弟管叔、蔡叔、霍叔去监视殷的遗民。武王死后,成王幼,周公执政,管叔等和武庚反叛,周公出兵平定了这次叛乱。 [3]以上四句意为,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却一味错下去。顺:放任。 [4]以上六句意为,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他改正了,百姓都仰望他。更:改。 [5]以上三句意为,现在的君子,非但一味错下去,还要为错误来辩护。辞:辩解。

原边注:

赵岐:“圣人亲亲,不文其过;小人顺非,以谄其上也。”(《章句》)

点评:

本章记孟子批驳齐大夫陈贾事。齐国占领燕国后,孟子曾向宣王建议,为燕国选立一位君主然后撤兵。宣王没有听从,结果遭到燕人的反抗,赵国等诸侯国趁机出兵,迫使齐军大败而还。宣王对此感到很惭愧,但陈贾不是引导宣王检讨错误,反而玩起语言游戏,以“圣人也有过失”的遁词为宣王辩解。故孟子以“古之君子”有错即改为对比,对“今之君子”有错不仅不改,还一味抵赖的丑恶行径进行了驳斥,言辞犀利,直指陈贾和宣王。


     孟子致为臣而归[1]。王就见孟子[2],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3]?”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4]:“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5],养弟子以万钟[6],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7]。子盍为我言之[8]?”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9],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10],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11],辞十万而受万[12],是为欲富乎?季孙曰[13]:‘异哉子叔疑[14]!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15]。’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16],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17]。”

注释:

[1]致为臣:指孟子辞去齐卿之职。归:返回家乡。 [2]就:去;前往。 [3]继此:从此以后。 [4]时子:齐国大夫。 [5]中国:国都中,指临淄城。室:房子。 [6]钟:古代容量单位,一钟合古代的六石四斗。 [7]矜式:敬重和效法。赵岐注:“矜,敬也;式,法也。欲使诸大夫、国人皆敬法其道。” [8]以上四句意为,我想在都城中送给孟子一栋房子,用万钟粟米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个效法的榜样。你何不替我去说说呢?盍(hé):何不。 [9]陈子:即陈臻,孟子弟子。 [10]然:应答之词。不训为是。 [11]如使:假使;倘若。 [12]十万:有学者认为十万是孟子多年俸禄总和,而非一年的俸禄。孟子意为,我辞去了齐王十万的俸禄,怎么能接受齐王一万的馈赠呢? [13]季孙:赵岐认为是孟子弟子,朱熹则说“不知何时人”。 [14]子叔疑:人名,生平无考。  [15]以上七句意为,子叔疑这个人真奇怪!自己想做官,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却又叫他的儿子、兄弟去做卿。哪个人不想追求富贵?而他却想把富贵垄断起来。龙断:垄断。龙:通“垄”。本指独立的高地。引申为独占其利。 [16]丈夫:对成年男子的通称。 [17]以上七句意为,有个卑贱的男子,一定要找块高地登上去,左边望望,右边望望,恨不得把所有交易的好处都捞了去。人们都觉得他卑贱,于是开始对他征税。对商人征税就是从这个卑贱的男子开始的。征商:对商人征税。

原边注:

经伐燕事,孟子知宣王无行道之意,故辞官而去。

若不辞官而去,则似子叔疑,为贪求财富矣。

点评:

本章记孟子辞官去齐事。孟子来到齐国后,对齐宣王循循善诱,但宣王始终不愿实施孟子提出的“仁政”方案,特别是经过“伐燕”“取燕”事件后,孟子对宣王已完全失去信心,所以准备辞职归家。为了挽留孟子,宣王提出在国都中送给孟子一栋房子和万钟的粟米,孟子断然予以拒绝。孟子曾说,“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孔子主张“士志于道”(《论语·里仁》),又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孟子的行止取舍,与孔子的人生理想是一脉相承的。

孟子反对靠出仕谋取富贵,更瞧不起那些利用官位为亲朋好友捞好处的人,故本章的末尾,用“贱丈夫”“罔市利”来讥讽这些人,可以说刻画得入木三分。

    孟子去齐,宿于昼[1]。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2]。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3],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4];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5]。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6]?”

注释:

[1]昼:齐国邑名,在今山东临淄附近。 [2]以上四句意为,有个想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与孟子交谈。孟子不加理会,靠着几案休息。隐(yìn):凭;靠。 [3]齐宿:提前一天斋戒。齐:同“斋”。斋戒。古人有重大事情,提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不入内寝,以示诚敬。 [4]以上两句意为,从前鲁缪公要是不派人在子思身边侍奉,就不能使子思安心。鲁缪公:战国时鲁国国君,名显,公元前409年至前377年在位。子思:姓孔名伋,孔子之孙。 [5]以上两句意为,泄柳、申详要是没有人在鲁缪公身边进谏,就不能使自己安心。泄柳、申详:鲁缪公时贤人。 [6]以上四句意为,你为我这个长辈考虑,却连鲁缪公如何对待子思也赶不上,是你跟我这个长辈绝交呢,还是我这个长辈跟你绝交呢?

原边注:

赵岐:“惟贤能安贤,智能知微,以愚喻智,道之所以乖也。”(《章句》)

点评:

本章记孟子去齐宿昼事。孟子离开齐国,仍有说客替宣王挽留孟子。孟子不予理睬,并以鲁缪公尊重子思为例,对其进行了驳斥。孟子的意思很明白,与其替齐王留住自己,不如去劝说齐王。自己来到齐国是为了推行王道、仁政,宣王既然不愿意实行,那么,我只能“归去来兮”,再多说已经无益。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1]:“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2]。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3]?士则兹不悦[4]。”

高子以告[5]。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6]。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7]。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8]。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9]!”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注释:

[1]尹士:赵岐注:“齐人也。” [2]以上四句意为,不知道齐王不可能成为商汤、周武,那是不明智;知道齐王不可能然而还要来,那就是为了求取富贵。干泽:求禄。赵岐注:“干,求也。泽,禄也。” [3]濡滞:迟延,迟滞。 [4]以上四句意为,不远千里来见齐王,不相投和就离去,在昼住了三夜才走,为什么这样迟缓呢?我对此很不满。兹不悦:即“不悦兹”。兹:此。 [5]高子:赵岐注,“亦齐人,孟子弟子”。 [6]以上六句意为,尹士哪能理解我呢?不远千里来见齐王,那是我愿意来;不相投合而离开,难道是我愿意走吗?我是不得已啊。 [7]以上五句意为,在昼住了三夜才离开,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心想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齐王如果改变主意,一定会召回我。 [8]以上六句意为,等离开了昼,齐王没有来追我,然后我才毅然有了回乡的决心。我虽然这么做了,难道肯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可以行善的啊。由:同“犹”。足用:足以。 [9]以上五句意为,我难道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吗?向君主进谏不被接受,就怒气冲冲,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离开时非要走得筋疲力尽然后才肯休息!

原边注:

三宿出昼,非为己,为天下之民也。

点评:

本章记孟子“三宿出昼”。孟子离开齐都后,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在昼这个地方停留了三个晚上,孟子的行为遭到一些人的误解。孟子“三宿出昼”,是希望宣王能回心转意,接受自己的主张,行王道、仁政,济民于水火,是以天下为己任,而不是对个人利禄患得患失。其实,历史上误解孟子的大有人在。南宋初年的郑厚就认为,孟子“三宿出昼”是有意与齐王讨价还价。诚如后来朱熹所说:“诋孟子,未有若此言之丑者!虽欲自绝,而于日月何伤乎?有不必辨矣!”(《晦庵集》卷七十三)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1]:“夫子若有不豫色然[2]。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3]。’”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4]。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5]。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6]?吾何为不豫哉?”

注释:

[1]充虞:孟子弟子。 [2]此句意为,老师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样子。豫:愉快。 [3]不怨天,不尤人:此句见《论语·宪问》,为孔子之语。尤:怪罪。 [4]以上两句意为,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其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出现。名世者:名显于世的人。 [5]以上六句意为,从周朝以来,已经七百多年了。从年数上说,已经超过了;从时势而论,也该有圣贤出现了。 [6]以上四句意为,老天大概还不想使天下得到平治,如果想使天下得到平治,当今之世,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原边注:

赵岐:“圣贤兴作,与时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是故知命者不忧不惧也。”(《章句》)

点评:

本章论“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是孟子告别战国政治舞台的宣言。孟子与先秦大多数儒者一样,既有治国平天下之志,也对平治天下充满自信,故是理想主义者;但孟子又与多数儒者一样,相信王道的实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需要一定的客观条件与历史机缘的,真正的圣王五百年才一出现,天下的平治与否最终取决于天命,而不是个人的努力,这是现实主义,但不是宿命主义。孟子生活的时代,从时间、时势看,已经到了圣王应该出现的时候,但孟子一生周游列国,宣讲仁义,倡导仁政、王道,何以劳其一生而无结果呢?这只能说平治天下的条件还不具备,老天还不想让天下得到平治,“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坚定的自信退出政治舞台。孟子的自信并非某种精神安慰,而是来自这样一种信念:得民心者得天下,历史的发展必将是以民心、民意的实现为目的,故政治必须符合人性。只有符合人性、维护人的尊严的政治,才是最有前途的政治。这就决定了王道必定战胜霸道,仁义必定战胜强权。人类政治最终必定回到仁政、王道上来,我的时代尚未到来,若到来,必定是仁政、王道的时代。

孟子讲“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似将圣王看作社会治乱的决定因素,是一种英雄史观。但孟子的圣王是顺应民心、民意者,故也承认民众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


   孟子去齐,居休[1]。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2],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3],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4]。”

注释:

[1]休:古地名,在今山东滕州北,距孟子家约百里。 [2]崇:古地名,不可考。 [3]师命:战事之命。 [4]以上几句意为,在崇邑,我见到了齐王,退朝后就有了离开齐国的想法,并且不想改变,所以就不受俸禄。不久齐国有战事,不便申请离开。长时间待在齐国,不是我的意愿。

原边注:

欲去齐,故不受禄。

点评:

本章记孟子不受齐禄事。孟子多次劝说齐王不果,早有去齐之意,但因齐燕战事起,不便离去,又拖了一些时日。这时孟子既然已无意出仕,便不再接受俸禄。子思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礼记·表记》)。孟子与子思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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