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厚墙空间(poché)及其现代化

“墙是用来围合空间的实体,空间是被墙围合起来的空无”。这种墙与空间二元对立的思考方式其实是近代的产物。“厚墙空间(poché)”这个概念击碎了这种建筑领域的现代形而上学,某种程度上说,这种形而上学是由柯布西耶带领的平面解放运动所掀起的,并牢牢占据大多数现代主义建筑师的头脑。
“厚墙空间”这个概念是西方古代建筑中的墙体在形式与力学的矛盾中挣扎的结果。厚墙空间是在“被现代主义二维化了的墙体”中的一个新设计的维度,这个维度在现代主义运动中被大部分抽象掉了。尽管如此,近现代建筑大师中还是有人意识到了这些差点被历史拍平的重要建筑遗产,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将厚墙空间的古典精神现代化了。本文列举出三位建筑师:路易斯·康、弗兰克·赖特和彼得·卒姆托。
如今,厚墙空间一方面作为“功能条带”和“服务空间”的历史起源融入现代建筑设计手法,另一方面作为局部建筑构件(如窗、楼梯)的雕塑化造型手法而存在。
1 概述与起源
围合古典完形空间(如圆形、椭圆形、多边形)的墙体担负着结构承重和空间塑造的双重功能。这种墙体因结构需要常常具有较大体量,其中可以容纳辅助空间。这种可以凿出辅助空间的厚实墙体被称为poché(法语),译作厚墙空间(童寯译作“剖碎”)。(张永和,2021)
1.1 古罗马时期
墙体如果需要起到结构承重的作用,一方面需要承载穹顶的垂直重力,另一方面需要抵抗侧向推力。所以厚墙一开始就要有承重和抗剪双重力学特性。罗马万神庙(Pantheon, Rome,又译作万神殿、潘提翁神殿,正殿部分建于120-124年)是最早的著名例子之一。但即使在这时,厚墙的作用也不止于它的力学方面。罗马人想象如何能既让厚墙提供承重和抗剪双重力学作用的同时,又能释放出一些可用的零碎空间(Figure 1)。于是借助一些连续的筒拱(Barrel Vault,中国课本称为暗券)(Figure 2),壁龛和空腔被从厚墙当中留置出来。
1.1.1 罗马万神庙(Pantheon, Rome)
墙壁上的空腔和壁龛将圆形大厅划分为一系列八个混凝土墩(Figure 3),它们最厚、最坚固,并支撑大部分荷载。壁龛和空腔上方的筒拱,可以将穹顶的荷载从结构薄弱的空腔附近区域转移到混凝土墩上。该转移荷载的垂直分力通过桥墩进入地面,而来自拱的侧向推力指向相邻的混凝土墩和拱。相邻拱的横向推力指向相反的方向,基本上相互“抵消”,而且由于万神殿中的所有筒拱连续围合呈圆形大厅的形状,所有筒拱的侧推力都被一个完整的循环相互“抵消”(Lancaster, 2006; Muench, 2017)



1.1.2 卡瑞卡拉浴场(Baths of Caracalla)
冷水浴(Frigidarium)是一露天浴池,位于平面(Figure 4)中轴线最下方,四周墙上装有钩子,可能为张拉帐篷之用。温水浴(Tepidarium)的中央大厅位于平面中轴线中间,是由三个十字拱(Groin/Cross Vault,见Figure 5)横向相接而成,上面的侧窗提供了充足的光线。热水浴(Calidarium)大厅位于平面中轴线最上方,是一个上有穹窿的圆形大厅,穹窿直径35米,高49米。(罗小末,1986,p.53)
其中,为了形成古典完型空间——由三个十字拱覆盖的温水浴方形中央大厅和穹窿覆盖的圆形热水浴大厅,厚墙的逻辑同样在这里被使用。凹室、壁龛和空腔被从厚墙当中留置出来,放置神像用作装饰或作其他辅助用途。戴克利先浴场(Baths of Diocletion)(Figure 6-7)也有类似的做法。




1.2 巴洛克时期
在巴洛克时期,厚墙空间发展到极致,它在建筑内部创造完形的几何空间,在建筑周边协调与城市肌理的关系,自身内部又包容壁龛等多个小空间。一个经典的案例是博罗米尼(Francesco Borromini,1599-1667)设计的四泉嘉禄堂(San Carlo alle Quattro Fontane,1638年)。(张永和,2021)



2 现代化
2.1 路易斯·康
康以对苏格兰城堡的兴趣而闻名,他详细阐述了“被服务(served spaces)”和“服务空间(servant spaces)”之间的区别,“巨大的中央起居室和依偎在厚厚的外墙中的辅助空间”。这些城堡为后来的作品提供了强烈的灵感。




张永和认为,路易斯·康的平面当中可以很容易阅读出这种对古典厚墙空间——或者展开来说,是“完型-厚墙-凹室”空间——的现代化。他鲜明的现代立场——用匀质薄墙取代厚墙,但除此以外,在康的平面中,①完型空间,②用薄墙、柱子代替厚墙,围合并支撑完型空间,③用薄墙、柱子代替厚墙,自身构成边缘的凹室。





后来,康在对“完型-厚墙-凹室”这一古典空间形式的现代化的工作中获得的灵感,和他后来形成现代建筑的等级秩序概念——“服务空间”与“被服务空间”——之间有很强的连续性。
康的“服务空间”是有一个在实践中发展的概念,在他作品的早期是没有承重功能的。后期,康的“服务空间”几乎完成了一种现代建筑语境下对古典厚墙空间在全部意义上的回归:既是完型空间的围合物,又容纳辅助功能,最重要的,还同厚墙空间一样具有结构上的作用(虽然材料和结构技术的发展使现代建筑摆脱了自身内部的侧推力困扰,但承重依然是建筑结构的首要考虑因素)。(郭思宇,2023)
2.2 弗兰克·赖特
相比之下,赖特对厚墙空间的现代化是另一种路径。我们能从赖特的平面中看出他对厚墙空间的眷恋。①完型空间在早期得到保留(如,统一神殿、拉金行政大楼、库珀之家),但随着后期赖特对草原住宅和风车型平面的研究,完型空间趋向于异形化和流动化,十字的中轴对称也趋向于“卍“形(如,Wingspread,罗比住宅,戈登住宅),②用以围合完型空间的厚墙并没有完全被薄墙所替代,相反,赖特通过操作外墙的薄厚和细微的走势来塑造内外立面效果,在壁炉、楼梯、厨房或转角等零碎空间处,厚墙空间还经常以纯粹的古典方式在赖特的平面中再现,③用薄墙代替厚墙围合成的边缘凹室的独立性被提高,这些凹室给内部完型空间提供功能上的辅助之外,还在外部参与构成一种突出的造型元素,反而成为“凸室”。







2.3 彼得·卒姆托
卒姆托的平面中的厚墙空间或许源于他对石材和“人工夯实的积层混凝土”(Hand-rammed layered-concrete)等厚重材质的一种偏爱。作为一名现代建筑师,严肃的空间构图和主要空间几何化的空间完型似乎都不再对他构成一种约束。从古典的“完型-厚墙-凹室”空间的现代化的角度分析,①厚墙空间的存在不再清晰地界定完型空间,转而是一种暧昧、不规则的和通透的围合(例如,Chivelstone House),②像赖特一样,用以围合完型空间的厚墙并没有完全被薄墙所替代,但厚墙失去了连续性,反而各自收缩成体,退化成凹室本身,以“U”形围合辅助功能,如卫生间、衣帽间、储物室等,③凹室就是厚墙围合的结果,厚墙的目的就是围合凹室,不围合凹室的厚墙几乎消失(如,瓦尔斯温泉浴场)。





3 厚墙空间作为一种设计手法
3.1 厚墙上的窗





3.2 厚墙中的楼梯




3.3 厚墙中的/作为厚墙的辅助空间条带




4 结论
厚墙空间作为一种历史中发展和演变的概念,首先让我们真实地感受到建筑技术(归根结底,是社会生产力)对建筑形式的决定性作用。不是谁故意忘掉或丢弃厚墙空间的历史原型,而是一切厚墙空间在多米诺体系面前全部贬值,从而沦落为一种装饰。
但是,路易斯·康的工作令人振奋。他是历史形式的扬弃者。赖特和卒姆托也以各自的方式建立起历史与现实的某种联系。本文通过梳理这一历史,试图拓展年轻建筑师们“墙体即二维”的一种简单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