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看到最后！”

点开UP主@朵朵花林 的最新一条视频《从头看她  1920-2020，中国女性发型的百年变迁》，弹幕里重复出现着一句话。

视频第一幕，她身穿白色镶边的黑色旗袍出现在画面中，头上梳着民国20年流行的后发髻、前刘海，透出古典端庄之美。

随后的近4分钟时间里，朵朵演绎了百年间中国女性的发型风格。

30年代的火钳烫头，50年代的双麻花辫，到80年代的港风卷发，00年代“超女”文化的非主流……时而庄重，时而清新，时而俏皮，时而知性。

但在视频的最后一分钟，时间拉回到当下。朵朵戴着一头粉红色假发，身穿学士服出现，露出清甜笑容。

朵朵一挥手，潇洒地把学士帽扔向高空。忽然，她的笑容僵住，高空中泼落黑色墨迹，浇满她的头发、脸和衣服。她开始哽咽、哭泣，挣扎着想要把脸擦干。

弹幕纷纷情绪急转，“泪目”、“破防”、“心脏骤停”，还有网友提醒“搜索粉发女孩被网暴去世”。

朵朵在下方的字幕写道：“去年7月份，她因为发色遭遇了造谣和网络暴力，这条视频是为她拍的。我无法感同身受你面临的痛苦。我只想抱抱你。不要再想了，宝贝。好好睡一觉吧。”

这条视频发布后戳中了无数泪点，迅速出圈，仅在B站的播放量就突破了800多万。

不仅如此，视频也被不少媒体关注、转发。就在昨天，中国妇女报对朵朵进行报道，引发大量网友讨论，话题很快登上微博热搜。

女孩和女孩站在一起

观看者心领神会，朵朵扮演的这个女孩，正是今年2月19日新闻中，因网暴抑郁自杀的24岁女孩郑灵华。

去年，郑灵华在网上发布了一张自己拿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去医院看望生病住院的爷爷的照片。这张照片里，她顶着一头粉红色的头发。

正是这醒目的粉红色，随后不断招致网络留言。

在网暴的漩涡中，她被“学历造假”、“陪酒妹”、“老少恋”等不实信息湮没了。女孩选择了和流言对抗，但糟糕的情绪始终如影随形。最终，她选择了结束生命。

注意到她自杀的新闻后，朵朵去看了她的社交账号上的所有动态。这个女孩对网暴做出了所有能做的抗争。她为之心痛。

“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就想拍摄这条视频，可以一直记住她。”朵朵选择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花一个月，精心制作一条视频，让这个女孩留在更多人的记忆里。

这条视频她准备了一个月。每天趴在电脑前，从早上八点找到凌晨四五点，沉浸式地查阅百年间的发型和服饰资料。这些资料包括硕博士论文，报刊资料，和其他她能找到的史料参考。

因为想让观众更关注历史上普通女性的声音，她有意避开了更为熟知的女性名人。为了保证资料的准确性，还要交叉核查照片的背景年代信息。

花了大半个月做案头，朵朵又向发型师朋友请教妆发。最后的拍摄成片，用了三天时间。

短片里，最后一幕的残酷，和前面的平静基调形成了强烈反差。那个镜头只拍了一次，一镜到底。

朵朵原本想表达得更坚强些，但当添加了食用色素的冷水浇到自己身上时，她觉得自己代入了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我觉得她肯定比这个难受很多很多，然后就哭了。”

关掉镜头，她又连着哭了3分多钟，大喊，直到喘不上气，身体也麻木了。

“被泼脏水”的，不仅是郑灵华，朵朵也投射到了自己的遭遇。比如，她曾在视频里穿着超短裙，有人留言说，“你在勾引男人”。

一开始，她只能生气。后来这样的私信越来越多，她假装看不到。一旦回击，对方会变本加厉，她的情绪就会一直崩溃在里面，很难走出来。

哭也是一种反抗。过去不敢回击的，她在视频里一股脑儿宣泄了出来。她对这条视频寄予了自己的希望，“恶意可以慢慢地消散，或者能受到约束，施暴者得到该有的惩罚，人们可以对陌生人释放更多的善意”。

视频发布后，确实有了实效。朵朵最喜欢置顶的那条评论，一个女孩说：“重新看女性，不以窥探的目光从胸部看起，不以扫视的目光从脚部看起，请从头看起。” 很多女孩把自己染了粉红色头发的照片发在评论区。这一刻，仿佛无数个女孩彼此相连。

在公开表达中长大

这并不是朵朵第一次如此用心地制作女性主题的视频。

2021年8月，她创作了一条《1920-2020我眼中的中国女性真实之美》的视频，从女性百年服饰变迁的视角，讲述20世纪初中国女性意识的变化。

视频依次呈现五四长款旗袍，新中国成立的“布拉吉”连衣裙，60年代的军装，80年代银幕首次出现红裙子激发了当时的服装思潮解放……12小时内，这条视频播放量达到十万，最后冲破千万。

朵朵第一次感觉到被注目的欣喜，她一条条翻看网友评论，“很亢奋，到了第二天才睡着”。

这条作品中，她穿上民国旗袍，用忧郁的神情、泛红的双眼，呈现了电影《神女》中阮玲玉的形象，字幕写道，“片中展现的关于社会，关于底层女性的思考，在今天看来依然有值得深思的现实意义”。

作为公众人物，演员阮玲玉因为流言选择自杀。这和郑灵华的遭遇暗暗呼应。

“在任何阶段，同样的事情都在不断发生，但是现在相比阮玲玉的年代，当代女性掌握了更多的发声渠道，可以勇于表达。”对她来说也是如此，正是在持续的创作中，她发现了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女性意识，逐渐成长。

不过，在创作最早期，朵朵并没有明显意识到这一点。

她最开始在B站受到关注，是因为一条法式田园风格的生活视频，年轻女孩大方展示活力，不矫饰不扭捏。她的自然赢得了很多网友的喜欢。

追溯成长经历，她发现自己的女性意识，在模糊和混沌中慢慢形成了。

初中，一次父母要带她参加饭局，她直言了当：“我痛经，不去了。”妈妈却说：“这个事情不能一直拿出来在台面上说的。”

她只感到疑惑，而后也习惯把月经改称“大姨妈”。即使自己并没有“月经羞耻”的观念，但也潜移默化地遵循社会话语。在创作过程中，她重新梳理了成长过程中这些混沌和模糊。现在，她会自然地讨论月经，不再遮掩。

曾有一段时间，父母一直催婚，生怕她错过婚育最佳年龄。她坚持着自我，“我的人生得是我掌控的。我想结婚，才会结婚，而不是为了父母和男友”。

她没有和父母直言顶撞，而是通过另一个母亲节视频和母亲对话。

在这条名为《亲爱的妈妈 | 女性怀孕后身体会发生什么》的视频里，她用一只慢慢隆起的假肚子，演绎了女性怀胎十月的过程，讲述女性在怀孕、分娩过程中承受的生理损伤。视频后段的三分钟，她对着镜头，讲述自己的母亲。

更早的时候，她就从母亲的经历中得知生育之痛。

母亲曾说，生育后乳房就像气球一样瘪掉。母亲经常咳嗽漏尿，每次都着急上厕所，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生育后遗症，而且是不可修复的。

在朵朵记忆里，母亲十分爱美，但为给她更好的生活，总是一副在操持店铺生意的辛劳模样。尽管已付出所有心力，母亲还是常常对她表示愧疚，因为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支持她学钢琴。

讲到此处，朵朵一边泣不成声，一边对母亲说：“我爱你，虽然我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

母女间的感情含蓄，彼此都不习惯表达爱意。母亲关注了她的账号，看到这个视频也哭了，还悄悄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

但在这几年，朵朵明确地感受到，中国女性的性别观念在逐渐进步，越来越多女性开始勇敢地表达自己。朵朵也从中看到了母亲的改变，母亲不会再强调谈论月经的忌讳，也意识到了女性事业的重要性，不再为催婚向她施压。

与男友共同的成长

大学里，朵朵学的是旅游专业。毕业后，她成为全职UP主，男友是她的御用摄影师，承担着视频的拍摄和剪辑。到今年，他们已经坚持了4年。

虽然视频内容都是女性主题，但男友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和理解。作品中，好几次她哭得无法抑制，男友都会停下拍摄，拉着她的手说：“没事了，没事了。”

每条短视频，都是两个人共同的努力。不同年代的服装要配以相应的妆容，男友会和她分别搜罗各种史料，再放在一起，交叉验证史料的真实性，核对信息的出入。一套完整的妆容，通常需要化妆两三个小时，朵朵全靠自己操办。偶尔，难度较高的古风妆容，才会请化妆师帮忙。

每到拍摄，一天连拍四五个小时，拍三四套，就要卸四五次妆。男友也要重复拍摄很多条，捕捉更精准到位的神情动作，最后挑出一条最好的，才做剪辑。每条视频，前前后后要花一个月时间。

4年间，两个人像一支团队一样搭档，慢慢积累经验，技术越发精进。

起初，这给朵朵带来潜在的焦虑。

因为制作周期过长，他们的B站账号更新频率不高。太久不更新，害怕观众会忘了自己。又因为氛围感的视频风格较为统一，担心观众过于熟悉，渐渐减少了关注热情。

直到《1920-2020 我眼中的中国女性真实之美》让她找到明确表达的主题，讲述历史中的女性变迁。“我觉得自己也是从那之后才成为一个内容创作者的。”

现在，她把焦虑转化为更多的创作热情，通过不同主题的内容，和观众之间保持一个良性循环。

朵朵觉得，这也是一个她和“搭档”共同学习的过程。男友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接受了一场女性思想教育，原本他觉得生育应该包含男性的意愿。但现在他的观点是：生育与否应该要让女性自己决定，因为生育的痛苦由女性承担。

在视频《我想对身体说__》中，朵朵穿着吊带的碎花短裙，全程一副从容、放松、享受的姿态，似乎丝毫不见男性凝视视角下的拘谨和焦虑。

她想通过这条视频表达自己对自由的理解：身材、容貌是否美丑都应该由自己定义。

“身体是自由的，选择也是自由的，后面的路都可以自主选择。”这是一个女孩对人生第一份工作的总结。

采写  |  陈鱼丸

编辑  |  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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