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阿嗤之三
十月中旬已经十分的凉了。贺辛在一个下午不辞而别。下午去上课之前我和瞿清鹤还与贺辛聊了几句，晚上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初时我们以为她只是去四周散步了，我和瞿清鹤到邻近的几棵树看了，又叫她的名字，直到晚些时候她一直没出现，我们这才慢慢发觉她应该是回家了。我们都有些失落，但又觉得像她这样自由的鸟儿就应该不辞而别。
十月下旬的生活平平淡淡，也没有遇到什么很特殊的妖怪。
这其中有个问题我需要说明，我的故事是根据日记整理的，有时看到了妖怪却没有及时记下来，等写故事的时候就会忘了它们；有时对它们还有印象却记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写进这个故事中，这样的妖怪我就不写进来了；还有一些妖怪我和瞿清鹤都不确定名字，对于这些不确定名字的妖怪我就没有往这上面写。我是本着纪实的心思写的，对于自己不确定的事我也不想写上来糊弄大家。
李白不见了，贺辛回家了，这期间我们一直没有认识新的妖怪朋友，再加上学业繁忙，因此日记中整个十月到十一月间的大半个月没有任何关于妖怪的记载。虽然每天都能看得见妖怪，但是都有些麻木的感觉。李白的出现让我感觉心中又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换句话说，他的出现提醒了我，我应该继续记录关于妖怪的事情。
那是十一月初的某个周三中午，我和瞿清鹤正手牵着手从教学楼回来。那时候天已很冷了，虽不至于下雪，但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天空是清冷的灰色，深秋季的冷灰更有肃杀之感。在并不耀眼的阳光下面，人们渐渐换了装束。瞿清鹤经常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罩桃色的毛衣背心，下身搭着红黑的格子裙与黑色长袜，胸口还别了一个盾形的胸针。这一套说不清到底是日式风格还是英伦风格，但穿在她身上特别好看。
在接近宿舍楼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起初我还不确定，直到瞿清鹤突然扯了扯我的手问我：“你看那个妖怪是不是你说的李白？”
我点头回答：“对，我刚想说那个人很像李白。”
我们走的更近了一些，确定了这个人真是李白。他很憔悴地倚靠在楼梯口，像是风中的残柳。即使已经如此憔悴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四十五度望着天空的姿势——自从他认识我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那个阳光健壮的少年不见了，现在的他病怏怏的，眼神空洞，身形消瘦，像是一个瘾君子。
这是瞿清鹤第一次见李白，对他的初印象不算很好。
我们走到了跟前，瞿清鹤先开口叫他：“你是李白对吗？”
李白的目光从天空落下，停在了我们身上。我们依然牵着手，各自伸出另一只手向他打招呼。李白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用一种无比沙哑的声音对我们说：“啊……我还在想你们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我听起来竟感觉有些心酸。
“上午还有课。”我说。
“哦……我给忘了。”李白很抱歉地笑，笑的是那么自然却又让人心疼，“太久不在学校里了，我都不知道今天是周几。”
“倒是你，你去哪了？”我问他，“你消失了将近一个月。”
“说来话长。”李白说着，“你们有时间吗？”
总裁重新出现的消息轰动了全校，很多人来围观它，最终瞿清鹤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将它抱走了。我们陪着李白在校园里散步。总裁消瘦了很多很多，毛色也变得脏乱。瞿清鹤不嫌弃它脏，把它抱在怀里，用手指梳理着它的毛发，它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总裁的毛蹭脏了她的毛衣背心与衬衫，李白对此感到很抱歉，但瞿清鹤并不在意这些。
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李白如是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很惊讶：“哦？那她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她忘不了我呗。”李白说。他的嗓音像是一个老烟鬼，这个嗓音让我们听不出他的情绪。
这回是瞿清鹤发问了：“那她为什么找男朋友？”
“人妖毕竟殊途。”李白说，“况且我也没办法陪她一辈子，我的寿命比她短，短很多。”
我不知道李白内心到底怎么想，但我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很不甘心。
“她为什么把你带走了？你仔细说说。”我说。
李白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那天不是国庆假期吗，她和男朋友故地重游。男朋友是她研究生时认识的，现在俩人回到这座城市来发展。他们在这里有房子，想带我过去。她男朋友是看不见妖怪的，只是觉得在家里多了个宠物呗——他们人类看我们猫狗不就是这样吗？”
李白用的是“他们人类”而不是“你们人类”，这说明李白对我和瞿清鹤很有认同感，这让我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李白继续说：“她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和我说对不起，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她男朋友在车上看着我们，我就一直盯着他看，他的出现让我感觉天都塌下来了。我原先也想过，我不在她身边她肯定也会找男朋友的，但……”
李白哽咽了。我们没有催他，等着他继续说。瞿清鹤轻轻抚摸着总裁的后背，像在哄小孩一样。事后瞿清鹤对我说：“谁会带着现男友去见前男友啊？这不是缺心眼吗！”
李白又开始说：“他们把我带回家，给我洗澡给我吃的。他们家已经养了两只猫了，但那两只猫都没有妖，所以我还是挺孤独的。她男朋友不在的时候她就一直抱着我，给我好吃的，陪我看电影，和我说话，给我拉小提琴，甚至抱着我一起午睡。她男朋友不在的时候我们特别快乐，但每当她男朋友回来时，她就需要装做对我和对其他的猫一样，有的时候他们在卧室里面……我就坐在房间门口听着，那种感觉……算了你们也想像不来，我……”
瞿清鹤打断了他：“等下，你这样不是……”
瞿清鹤没有说下去，但李白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李白叹气：“是啊，我也一直在问，我到底算不算是第三者呢？可真要说第三者，也应该是他对不对？后来我觉得毕竟人妖殊途，只有他能给她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幸福，我充其量就是个聊伴罢了。趁他不在的时候我向她辞行，她又是抱着我哭。我去意已决，什么都没有说，只在一个晚上就溜走了。我用了将近三天，才走回到了这里，但我觉得她又会来这找我。”
我们都很惊讶。我和瞿清鹤一直以为他是被送回来的，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走了整整三天才回到了学校里。瞿清鹤十分心疼地想要揉一揉总裁的爪子，但是总裁躲开了。
我说：“也许她只是想把你当……”到嘴边的“宠物”最终没说出口，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像。
“这是渣女啊！”瞿清鹤总结。
李白显然对瞿清鹤这么评价他的前女友很不高兴：“可是人与妖能一样吗？”
“不管是人是妖，出轨就是出轨啊！”瞿清鹤说。
李白没有说话。
瞿清鹤挠了挠总裁，对他说：“毕竟你们也没有正式结束关系嘛，那这样不管对你还是对那个男人，她不都算是出轨吗？”
我不知道指南翁在这里会怎么看，他大概又要大谈一番人与妖的爱情云云，但在我看来这也确实算是出轨了。
“我很难受。”李白以这句话作结。
“你会找到更好的。”瞿清鹤说。
“她很好，”李白说，“只是可惜我是妖。”
瞿清鹤制止了他：“别说这种话，真正的爱……”
“少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李白突然很生气，“你们互相爱的都是自己的同类，而我们呢？我无法介入人界的生活，她也无法介入妖界。就说个最简单的，我们能被自己周围的人认同吗？你如果是她亲戚你会怎么看她嫁给一只猫这件事？”
“可她最终又爱上别人了啊，要是真正有爱怎么会做出这事呢？”瞿清鹤显然很不服气。
“爱是爱，生活也得继续，你会去等一个等不来的爱吗？她爱上一个妖怪，哪在人界的生活呢？现在她有自己的生活了，我退出就是了。”
瞿清鹤不乐意了：“为什么感觉你还在给她洗地呢？不管是怎样，这种行为都是不对的啊，她男朋友现在还蒙在鼓里。”
“算了。”李白又恢复了四十五度看天空的姿势。
我干咳两声，打算说说我的看法：“那个，我说句公道话……”
“你公道个屁，”李白骂我，“你还不是和她穿一条裤子。”
“你怎么这样！”瞿清鹤将总裁放到了地上，“这么不识好歹！”
李白也不理她，自己就往前走。瞿清鹤很生气，我拉着她好言相劝：“算了算了，妖怪都有自己的看法，和我们人类不一样。你看贺辛不也挺特别的吗，还有指南翁——噢你还不认识他，他也挺特别的……”
“阿辛比那个家伙聪明多了！”瞿清鹤愤愤地盯着李白。
“咱就别掺和人家的事呗，他们怎么处理感情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劝她。
瞿清鹤叹了很长地一口气，最终还是追上去把总裁抱了起来：“我看你瘦了这么多才抱你的，不代表我认同你的看法。”
李白“哼”了一声：“随你。不过爷自己能走。”
我劝道：“白爷，少说几句吧，给小弟一个面子。”
李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天空。
我们都不知道李白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只是觉得他很明显地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那只猫瘦了很多，隔着皮肉都能摸到骨架。我们拿来了各种各样的吃的给它，瞿清鹤甚至上网买来了猫粮，但它吃的都很少。猫在吃东西的时候，李白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我们，若有所思。其他人来喂的话它就什么也不吃，依旧像是以前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