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
他来的时候，我总能听到铃铛声。 是非常细微的铃铛声。我不知道铃铛在哪，但我确定，那是挂在一端隐秘花丛的丝线，也许另一端挂在了树梢，然后穿起几个小铃铛。哪怕很小的颤动，都会有清脆而细微的声音。 铃铛声，是我在黑暗中听到的唯一声音。 我想，我大概是昏死过去了。就像是死神挥舞起镰刀，割草一般将我的生命收割。我当时在想，真倒霉啊，某名奇妙看到什么光，又莫名其妙明白自己的生命垂危已不可挽回。最后看到死神那如同巨大黑幕一般张开的斗篷，被他大手一挥割掉小命。我平凡平淡已不再跳动的心里只有遗憾。 微弱的铃铛声，让原来的绝对寂静有了些许扰动。只是很小的铃铛声。我死前，大概是奄奄一息的时候，曾听到许多嘈杂的声音像是同学野营时的笑声，伴着冗长的小提琴，他们笑得越开心，小提琴就越是悠扬。在某个瞬间，这些声音被洪水般的寂静吞没。我大概于那时被带离了人群，被从周围人的视线里窃走。我坦然来到白纸的现在，在细微的褶皱里我看到了无数的符号。 铃铛又响了。死神割下我的灵魂，提着镰刀，拦腰抱着我瘫软的身体。一边抱着我，一边向森林深处走去。我是死神的猎物，被狩猎后，也是他爱怜的孩子。他对我出乎意料地友好，指着路边的黑色数目，和远处的暗黄色火光，颇为自豪地向我介绍，坦白。他说，这是一个游戏。而我，是第一个出局的人。我一声不吭，像被扼住后颈肉的猫科动物一样顺从。死神又说：这其实是一个挺无聊的游戏，因为，没什么必然输的理由。但人们总会一个又一个输掉。早晚的事。 铃铛的声音参杂在死神低沉的嗓音中。对第一个出局的你来说，大概是有点不公平的。如果不考虑别的话，这样的夜晚还是很美好的。他用手朝四周指了一下。此话不假，天空的残月在河流中倒映出抖动的碎影，这是一片被人在白日深深耕耘过又在夜晚回归寂静的乡野。旁边的黑树宛转枝丫中的故事我看不明白，营地旁的篝火已经熄灭，看来热闹的晚会后是没人在意我的缺席。死神带着戏谑的口吻：如果你还活着。 铃铛的影子闪过我的脑海，然后着着实实地往我胸口敲击了一下。死神，往地下走去，带着我的身体和灵魂。死亡的过程是痛苦的，死神的黑暗是宽慰的。我感受到，被镰刀收割，划开的腹部的血已经渐渐干涸。死神，继续往地下走去。黝黑的土壤，将我作为种子掩埋。埋下我的身体，发芽长出另一颗黑色的树。我贪婪地吮吸着腐烂泥土馥郁的芳香，就好像发誓要成为一颗不一样的黑色的树一样。 铃铛一个接着一个，从树林的深处，蔓延到我在发芽的旷野。不知是谁牵起的细微的丝线，传动着微弱的颤动。铃铛挂在献线上，在月光中像一个个银色的小灯。最后的铃铛，挂在了黑树的枝丫上。 我仰躺在大地上，逐渐被泥土吞噬。在绝对寂静的夜晚里，轻轻响的铃铛带来微风的讯息。我抖落身上的泥土，从田野里直起身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死神停下朝地下迈进的步伐，面无表情的说。你已经死了，看到旁边那棵黑色的树没。他摇了摇头，种子已经发芽了，树根都已经深深扎进泥土中了，树木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事实，也是一种现实。 死神又把头转回去，朝着地下看不见的阶梯。低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是的，我带给了你致命的伤害。但那黑色的树，才是死亡的证明。一看就不是生命的世界里的造物，它扩散蔓延的枝桠，会用这种吸收一切光的颜色，耗尽吸干这世界所有的色彩。你所有的，不过是失去了内在填充物的躯壳。真正存在的，只有这棵黑树。 死神消失了，铃铛也消失了。我一摸肚子上，血迹已经干涸。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也不知道死神的镰刀是不是永远的，收割带走我的灵魂。我坐的地方，也是旷野里的一小片空地，黑色的树留了下来。我顺着它枝干生长的方向，触及天空，穿过树林，指向野营的营地，那种肉眼可辨的灰色，实实在在地蔓延。 我从死神的宽慰中逐渐走出，慢慢感受到些许的，不真实的疼痛。在蔓延的灰色中，大概逐渐一切都会变得像泥土一样，和蔼，亲切，总是以一种宽慰的感觉引领我走向出局的道路。但我实际上，仍然保留着一点点疼痛的感觉。难能可贵，我想。我已经死了，毫无疑问。我于现实的世界中大概不能也不会向任何人陈述这一事实，也不能表达关于这份事实的感受。死神是以这样的方式，将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大概是那种往地下去了七八寸的世界。这是生者不能踏进的世界，长着一棵枝桠向四面八方各处蔓延灰色的黑树。自我生命中所有的情感大概也像潮汐一样，涌上岸头，却也永远定格在那里。我本应该一劳永逸地躺在泥土里，作为第一个出局者最应该有的下场，但我听到，微弱的铃铛声。为什么会有铃铛声，我百思不得其解。死亡的世界已是绝对的寂静，渺小的铃铛，有什么意义呢？ 肯定不是死神的铃铛。死神或许能拉小提琴，但绝无可能在什么角落，草丛，树梢摆弄什么铃铛。奇妙的铃铛，让死人的我，能姑且佯装活人一般起身，在被灰色浸染的世界里寻觅一些属于生的切实痛楚。 铃铛背后是什么，我，还有没有生的可能性？黑树依存，铃铛不见其踪，可我的心里，还依稀惦记着它在黑暗中的声音。 铃铛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