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痛苦赞美诗
痛苦赞美诗
天气很热。肥仔喝了瓶水,一瓶又一瓶水。
满肚子的水使他烦恼,但更烦恼的,是班级群里的通知:从今天开始,每位同学必须完成规定的校园运动作业。
旁边的瘦仔投来戏谑的目光:叫你喝这么多水。
操场上一片昏暗,人影不绝。大多数人在操场上缓慢公转,还有一些休息的女生,或是不约而同的打电话,或是蹲坐在灯光下吃饼子。城市的灯光染亮了夜的云朵,头顶的天空是一个倒扣的烧得橙红的铁锅。人的气息与这座城市的旋律产生了共鸣——这就是空气中弥漫着的躁动的源泉。
“准备好了?”
“行了。快跟上!小胖子。”
人流中多出两个身影。这两个身影一肥一瘦,瘦的而轻巧的身影在前面奔跑,肥的而笨拙的身影在后面跟随。跑步一定要调节呼吸频率,这是无数次考试和失败教给肥仔的经验。吸——呼—呼—吸——呼—呼—......拉玛泽呼吸法。多棒的呼吸法!肥仔的思绪被拉入回忆中,他的每一缕思绪就像一条条分叉出去的线程,在富有质感的气息和叠幻感中拉伸出越来越多的假设和可能性,并在遥远的过去和未来再次交叉和分离。
运动,呼吸法,中学往事;学位,工作,父亲和母亲;中学,同学,台上的花瓶;讲台,大学,窗边的纸屑;县城,二十年,永远的挚友;游戏机,电瓶车,胜负和友谊;火锅,寿司,不堪与冷落;绝交,学习,高考;杨树,鲸鱼,大海和高原;圆月,长江,跑步与短信......前面的瘦仔蹦得真高,蹬得真远。他像一头藏羚羊,穿梭于人群间。
尽管肥仔感受到了疲惫带来的疼痛,他还是学着瘦仔的步伐开始加速。肥仔将意识尽力向小腿和脚部集中,注意呼吸频率和跑步频率协调的同时,防范意识向更深层次滑落,试图以此减缓精神力的流失和松懈意识的滋生。肥仔的双腿肥大但有力,一旦运用得当,它们马上就能转变成一台双涡轮增压发动机。
蹦跳的肥仔马上就变成黑夜中的超新星,引起了路灯下休息的女生的注意。
“肥仔......”
“肥仔!”
“肥仔。”
她们的小手缩回腰间,食品袋被风刮出酥拉拉的声音,眼镜后面折射出保有距离感的尊敬。
肥仔剩余无几的意识集中在路灯下方,那个高个子的双马尾女生,以及那个傻傻的塑料袋。距离不近,肥仔还是一眼看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月饼......”
原来今天已经是七月十四了。
这一刻,肥仔的内心并不像脸上那样平静。当他突然意识到中秋节的到来,心里是既感慨又落寞;接着,又因与她的接触而感到后知后觉的膈应——虽然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进而庆幸这堵黑暗隔开了那两个人,以及自己并不是他。当他奔跑在靠近街道的一段平地上,看到学校外面三三两两的路障和一排关门大吉的店铺时,心里的不快增加了。
肥仔胸口的臃肿感愈发强烈,平常看来,这是源于体力的透支和气胸。现在看来,还有其他的原因。瘦仔从背后追上肥仔——他已经领先一圈了——轻轻拍打肥仔浸湿的后背,示意自己会帮他跑完剩下的里程。肥仔将手机递给他,捶了捶瘦仔的臂膀。瘦仔加速跑远了,肥仔却更加落寞。
肥仔一个人走向路灯杆子下的塑料座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下面的支架因为突然受力而嗡嗡作响,就像肥仔缺氧的大脑发出的声音一样。几个女生已经不见踪影,这让肥仔略感舒畅。肥仔将双腿岔成簸箕状,一手支在扶手上,一手撑着脑袋。他把视力竭力而不疼痛地聚焦在那块地方,好像要将那一块小小的角落的时空生生撕裂开,一窥这世界表层之下的构造......本质,还有复杂的思考。
肥仔盯着一株草:如果一个人时常思考大作家与大哲学家的思维逻辑,思考自己的平凡与圣贤的伟大之间的差异,并且用聊以自慰的或是沮丧和消沉的结果结束这段妄想,打算用一场梦消除这段不堪的自我否定时,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触碰到世事真理却困顿于反应的人。如果一个人想要用优秀的成绩和低下的体力来有意塑造别人眼中某种形而上的认知;或是在喜好引用加缪与萨特的存在主义性质的说辞时,还不由得注意起二人真正的思想以及对这种说法的否定;或是当他回忆起自己不堪的过往并且和亚伯拉罕·林肯的胜利与污点产生某种联系和共鸣时,那么可以断定,他一定是孤独而历经嘲讽的并且敏感的人。
然而肥仔也认为,这样的人一旦如此思考,就一定会滑入另一个名为“无意义”或者叫“废话”的温柔陷阱,接着对它一见钟情。这是他看向远处那排柏树时得出的结论:当他艰难地爬出这个深坑时,才会与现实的世界有所谅解,并且坚定那最简单的知行合一的原则。当然这样的人并不会或者很少会因此而提高实践能力或是改变冗余的逻辑,一旦苦难像一氧化碳一般渗透进生活——其中尤以爱情与友情相关,当然关联的程度因人而异——他们就会再一次陷入这种连自我也难以忍受的短路式迷思,做出相类似的无决定的决定。这时,需要一种源于现实又区别于触手可及的现实的存在,用名为理性的力量将之拉回正轨。它可能是音乐,也可能是月亮。
瘦仔离开跑道,把手机递给肥仔。
“明儿中秋耶。”有个声音说。
瘦仔似乎受到了什么启示,一个人走向路灯照亮的地方。
“你看那个月亮!”那个声音激动起来。
肥仔抬起头,竟然没能一眼认出那轮桔子一般的月亮。它的伪装太完美,完全成了城市特有的橙红色夜空的一部分。这轮月亮橙的透彻,月海的部分也动人心弦。肥仔看到一间被烛光照亮的闺房,红帘子后面是一段遥想和儿女情长。
就叫它红月吧,胖仔私下想着。
一个跑步的高个子停了下来,两个形影不离的姐妹靠在了一起。
“欸?你看我照的,还是白的。”一个举着手机的男生说。
“什么呀。我什么也拍不到。”旁边同样举着手机的女生说。
肥仔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在他已经完全平复呼吸,能够站起身了。
“你想拍月亮吗?”肥仔问道,却发现挚友已经不在身旁。
肥仔感到惊慌,然后试图平静。他举起手机向天空留影。
照片中的月亮和天上的一样红,一样圆。
肥仔知道,相比自己的迷思,有一个已经发生的苦难正在折磨自己的挚友,还有他的爱人。如果真的存在上帝,真的存在全知全能的上帝,肥仔希望他能创作一首全人类的痛苦赞美诗,并且改变某些荒诞无情的命运。
不过现在,肥仔想先去买瓶水。很多瓶水。
他流了太多汗,现在快渴死了。再说,有些人也需要水来解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