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石大陆·四
生机
黑绿色的，冰冷如尸体的无数手指，它们钻进公主的袍子，嘴巴，眼睛和鼻孔，肆意尽兴地揉捏着女孩柔白躯体的每一处，宛若喝醉的士兵常对农家少女做的那般。 公主不知道自己在护城河里飘了多久，带着些异味的冷水不时灌进嘴巴，她的肚子胀痛，十分想吐——早些年公主听自己的奶妈说，护城河里全都是士兵和居民的排泄物，搞得她之后很长时间里不敢吃任何水产。公主尽可能屏住呼吸，四肢胡乱扑腾，可加莫纳布骑士的那一脚着实把公主全身的力气都剥夺殆尽，尚且距离岸边数尺，公主便浑身虚脱。 最终，公主还是开始慢慢下沉。她呛了水，捂住鼻子和嘴巴——但是无济于事，喉咙和鼻腔处无数刺痒的窒息感此刻在滋生着无底的恐惧。公主此刻想起了皇宫的红绒床帘，热蜜水和老奶妈的睡前故事，她突然想哭，但显然在冷水里做不到——公主的表情在慢慢定格。 而后，公主似乎看到了一丝生机——水里飘来一串草绳编作的网，雷文曾说这种网一般是沿河的居民用来捕捞水产的。公主的四肢早已僵硬抽筋，于是她便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其中一根草绳，向后用力一拽—— 不出公主所料，公主被草绳拖曳着擦过河岸的沙土和水草，直到身体脱离水面。岸边的一群少年人登时哗然——惊叫与口哨声接连不绝。公主蜷起身子，浑身冻得发抖，衣衫早已被沙石划得破烂，几乎与裸身无异。嘈杂的人声令公主无比烦躁，嘴里的异味让公主意识到自己喝了一肚子脏水——恶心感登时快速袭来，公主先是花花绿绿地吐了一地，而后使劲咳嗽，把身边围观的少年吓退了几尺远。 “诸位，指不定这是水妖，离了水就会干死。”一个男孩死死盯着公主的身体。“做成肉干吃了，就能多活好几年。” “我老家的人也这么说。” “看她身体白净柔润，想不到护城河里能生出这样靓丽的水妖来。” 公主此刻正大口喘息，当然说不上话来。不过众人的这一席话还是让她大为慌乱，心里止不住把这几个人骂了个遍。 “你去叫跛脚汉，他见识广。” 众人的脚步声远去，一个男孩开始把公主往岸上拖，嘴里不停念叨着“水妖”一类词语，手上的茧子摩擦着公主的胳膊，令公主十分不爽。 而后，视域中出现了一只老旧而做工考究的黑色靴子，以及一根木腿。公主此刻恢复了些力气，便微微撑起身子，看着面前蹲下身子的男人的眼睛——男人甚是不修边幅，黑色的胡须遍布下半张脸，眉弓处藏着一双深邃的蓝眼。男人身后没了翅膀，由此可知是个净身者。 “你们快回家去，这怪物凶残的很。”男人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公主的敌意，便笑着把众人赶走。“等她恢复力气，便要挨个去你们家里把你们吃掉，躲在被窝里都不管用。” 等众人散去，男人的手便轻轻揽起公主的侧腰，将公主扛在肩上。 “别碰我……” 然而公主此刻是真的彻底没了力气，也只能瘫软在男人的肩头，努力让呼吸平稳一些。 平稳呼吸…… 耳边的鸣叫声似乎消退了些。13号仍旧跌坐在墙角，丝毫不想动弹一下，她此刻努力让心跳与呼吸不再混乱——呼吸紊乱对与老兵蚁而言是很危险的，足以危及生命。正因此老兵蚁此刻才需要慢慢调整呼吸，让疯狂跳动，仿佛要扯断血管的心脏平稳下来。 “岩皮”加贡似乎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才没有朝自己的头颅再踩上一脚——事实上，老兵蚁的确是昏死了过去，只不过这具身体似乎还不甘心就这样腐烂发臭，于是把新鲜的血液不断送到老兵蚁的头颅，因而奇迹般地将生命唤了回来。 不知缓了多久，老兵蚁方才站起身来。视野仍旧有些摇晃，但也只能这样晕头转向地走出石匠的院子，穿过几条小巷，习惯性地走向铁卫的营地…… 突然，老兵蚁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她想起了加贡，桑布和罗托斯，以及无数健壮的加莫纳布骑士。御前角斗即将临近，若是让这些骑士再度看到自己的面孔，自己还能再像这般幸运吗？ 不，不管怎么说，王城的其他铁卫大概也能保护自己吧。 正因为自己是铁卫，自己才能和城外堆砌的士兵尸体有所区别。这么想着，13号走入临近铁卫营地的大道——只不过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众多并排走来的加莫纳布骑士，其中有些人似乎喝的有些醉了，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众骑士的头颅慢慢转向前方——和13号刚好碰上，一时间空气寂静如死水。 几位加莫纳布骑士自然是认识13号，登时拔剑快步上前，一只手已然抓住13号的肩膀。13号来不及大叫出声，便在身体本能的驱使下甩开搭在肩上的手臂，以此生未有的速度逃向街角。众加莫纳布骑士紧追其后，盔甲铿锵作响。 13号绕过无数曲折巷口，而众骑士分为几路搜寻。13号第一次察觉到年老力衰是何等恐怖的事情——白石盔甲撞击地面的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而自己的双腿却越发迈不动步子，最终一个身着重甲与桶状头盔的骑士出现在她的身后，看样子是罗托斯，其脚步迅捷至极，没有几步便触到了13号的背部，险些抓住老兵蚁的领巾，使其一阵踉跄。 老兵蚁回头看到对方手里的短刀，登时惊叫出声——这群加莫纳布人似乎下定决心要自己永远闭嘴。很快，对方一拳击中13号的后背，13号登时扑倒在地，而后支起身子，向前爬行——铁卫不再关心此刻自己的姿态有多么难看，此刻占据铁卫13号的大脑的是逼近的死亡：自己的意识不断变浅，陷入一片模糊的黑雾，自己将不复存在，既不会去往所谓的英灵殿，也不会升上天界安享极乐，自己将会在这世上彻底地消失，永远吃不到蜜饯和火腿，永远没法和同伴聊天喝酒，永远没法再见到托洛蒂殿下最后一面……死亡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东西，它又黑又冷，令人恐惧，而这恐惧则注定了陷入其中者必定疯癫痛苦。 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能量从老兵蚁的内心奔涌出来，这股能量让老兵蚁当场失禁，尿液透过裙底，在地板上肆意蔓延，让老兵蚁神情惊惧，泪流不止，歇斯底里地哭喊出来。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
” “不！别杀我，我不会说出去，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 去他妈的荣耀，去他妈的铁卫，去他妈的士兵为什么而活，13号怕死——她只想活着，能活多久活多久。 罗托斯一怔，显然有点吃惊。 而后，似乎天神垂降奇迹一般，罗托斯放下了匕首。 “你就这么想活？”罗托斯的声音十分悦耳，这是老兵蚁第一次听她说话。 “嗯！求求你……”老兵蚁的表情和声音都已经近乎扭曲了。 “那就离开王城罢，去北边的撒赖图多高原，再也不要回来。若是见到自称帕拉教徒的人，就宣誓为他们效忠。”罗托斯抓住老兵蚁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可没过多久后者又双腿瘫软跌坐在地。“我的朋友们从未细看过你的样貌。我们去找一个尸体，你来割下她的脑袋给我，做你的替死鬼——这样我就送你到王城门口。” 13号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在城南边堆放士兵的尸堆里找到一具新鲜的尸体，颤颤巍巍地割下头颅。罗托斯的确没有毁约，把老兵蚁送到城门，此刻把守的卫兵见到两名骑士，纷纷欠身行礼，丝毫察觉不到异样之处。 “走罢，若是我再见到你回来，便要杀了你。”待走远后，罗托斯小声说。 罗托斯钻进城里不久，宵禁的钟声鸣响，城门关闭了。 “城门关了。”男人默默低语，煮着一锅火腿粥。“夜晚出城的可没多少有好下场。” 托洛蒂公主缩在床角，用毛毯牢牢遮住赤裸的身体，仅仅露出头和双脚，火炉的温度让她些微放松了警惕。过了不久，男人端起粥向公主走来，公主一阵迟疑，只不过看向男人的眼神之中敌意少了许多。 “里面没毒。”男人苦笑。“我做粥的时候，你都在看着罢。” 公主这才接过粥，小口喝了起来——此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饿坏了。 男人也喝起了粥，一时间屋里陷入沉默，仅有吸食与咀嚼声。 “你是谁？”火腿粥润滑咸香，待咽下最后一口，公主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减。“我见到你墙边挂着两把剑，家里也不像穷苦的模样。” 男人微笑，随即喝下一口粥，公主注意到他的牙齿缺了几块。 “您该休息了，殿下。” “你是怎么……” 公主旋即捂住右手，其上的宝石指环是母亲曾送她的生日礼物，印有王室纹章。 …… “我不该擅自出宫的。”公主低下头，摆弄着垂落下来的红发。“我没去参加晚宴，我以为我能准时回去的……妈妈和妹妹，还有洛瑞安婶婶大概都担心坏了。” “这句话该对他们说。”男人似乎浑身散发着一股柔软的力量，像炉火和毛毯一样让人安心。 “我被人扔进了河里，是加莫纳布的骑士所为。我的朋友还有保护我的铁卫……也不知生死。”托洛蒂垂下眼眸，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两眼已有些湿润。“你会剑术么？若是愿意的话，还请教我，我请求您。” 男人此刻忽地看向面前的公主，嘴唇略有颤动，有一瞬公主似乎从那双深邃的眼里看到了些细微的涟漪。片刻，男人移开目光。“殿下，你拥有铁卫与城堡的高墙，”男人的声音始终有着湖水般的平静，只不过放低了不少。“这两者足够保你高枕无忧。” “这么说您的确会些剑术。”公主忽地大声说道。“或许这里的其他人认不出您来，但您的墙壁上挂着两把剑，每一把上都有我认识的符文，圣典里说它们曾经属于追随女王的七道影子，亦是王城往昔最强大的七位剑士。如今这两把剑告诉我，您正是其中一位。” “城堡和铁卫保护不了我——或许现在可以，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我想要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不仅如此，我想要保护我的朋友，妹妹，或许将来还要保护我的母亲和臣子。因此我想拜托您，希望您不要对一个公主撒谎，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请您教授我您的剑术。” 托洛蒂公主激动起来，口水伴着碎谷粒呛住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 男人注视公主良久，再度开口之时，声音柔和了许多。“瘸腿汉卡杨，他们都这么叫我。” “卡杨师傅——” “睡吧，殿下。”男人垂眼，往火炉里填些柴薪。“睡吧，待到明天早上，便回城堡里去。今后你若什么时候想要见我，便换一副便装来这里。” 公主自是欣喜，便乖乖蜷在床角，闭上双眼。炉火温暖，很快公主放松下来，身体均匀起伏，双眼不时骨碌一圈，不知在梦乡里追逐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