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气球口人事件
气球口人事件 作者：夕桓 冬日早上六点五十八分，毕成才准时从床上跳起来，在睡眠中迅速穿好衣服走出学生宿舍。他在冰冷的空气中吐出一口白雾，看一眼手表，正好七点整，一秒钟不差，不会被宿舍门口的气球贴上罚单。他走在路上，尚未亮起的天空和往日一样无精打采。去往食堂的路上有很多和他很像的人，但他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也听不清他们之间嗡嗡的交谈，因为他正在睡觉。冷风抽打他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又觉得力度还不够，于是慢慢刺透了丑陋的灰色制服钻进他的内脏。 “没关系，这不重要。只要穿好制服就可以了。”空中漂浮的灰色气球对毕成才说。 “嗯。”毕成才答拉紧了制服的拉链。单薄的制服裹着一件巨大的羽绒服，让他看上去像只被撑开的蛤蟆。 食堂里领取早餐的队伍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巨大的噪音堵塞了出口，也堵塞了毕成才的耳朵。这时候他身边的气球多了起来，他也逐渐进入熟睡的状态。毕成才领完自己的早餐后，照例看了一眼出口处的饮水机。红色指示灯亮着，说明水还没有烧开，和这三年以来的每一天一样。但是这不重要，因为毕成才已经三年不需要喝水了。他一边走向教室，一边吞下几年以来味道从没有改变过的早餐。 七点十五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毕成才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红色气球就飘到他耳边，“今天的学习任务已经安排好，请抓紧时间完成。” “嗯。”他回答。 黄色气球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你的同桌今天凌晨三点十分睡觉，比你多学习了两个小时，多写了一张试卷。” “嗯。”他回答。 “这次考试你的排名是C，比上次退步20%，请做好总结和反思。” “嗯。”他回答。 八点整，老师开始讲课。他一边睡觉一边上课的能力在这些年早已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大部分时候他很享受学习知识的过程，每当他沉浸在课本里，身边的气球会减少很多。他时不时调整坐姿缓解脊柱传来的疼痛，随着睡眠的加深，早起带来的疲惫感慢慢消失了。这样的好状态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五点半，只在中午间断了一次。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尝试午休，但这时候身边挤满了气球。绿色气球面带微笑，“今天听课的状态比昨天好......”它还没说完就被黄色气球打断：“你不该休息，因为你的同学这时正在写作业。” “嗯。”他回答。 “而且你要知道，只听课和记笔记是没有用的，你应该在课后多复习。”蓝色气球说完就从天花板降落在书桌上，打开了台灯的开关。 “嗯。”他回答。他短暂地醒了一会，睁眼躺在床上听气球们在房间里窃窃私语。也许过了好几个小时，也许只过了几分钟，在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时，一点四十五分的闹钟响了。 “该去教室上课了。”灰色气球把他叫起来。 “嗯。”他回答，很快地从床上坐起，顶着浑浊的大脑又重新进入睡眠。 下午的时光照样乏善可陈，他在梦境中听着老师讲课，努力思考每一个问题，熟练地控制因书写过多而隐隐作痛的右手在纸上打草稿、记笔记。“这很好，”下午六点四十五分，白色气球在自习课上对他说，“你看，只剩一百多天就可以获得解放了。” “嗯。”他回答。 “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进步了吗？”橙色气球很激动，“毕成才，你将来必定成为了不起的人才。” “嗯。”他回答。 黑色气球在不远处看着他奋笔疾书，很欣慰地鼓励他：“你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从事体面的工作，挣够很多的钱，然后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 “嗯。”他回答。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毕成才依然处在睡梦中，但他的大脑在毫不费力地高速运转。他像赛跑一样复习今天的笔记，背一遍重点知识点，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整理这一周的错题，又练了三张试卷。身边的气球比白天多了，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毕成才在晚上十点零三分停下笔，揉揉酸痛的眼眶。黑板上用特大号的字体写着高考倒计时，毕成才坐在教室的第二排，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清过那一行字了。不过，这不重要。他对这一晚的学习成果很满意，于是打算休息一会。正当他挪动因久坐发麻的双腿，想起身看一丛在风中拍打窗户的腊梅，散落在教室里的气球们察觉到了他的懈怠，叫喊着围上前。喊得最大声的是黄色气球，“你的同学还在学习，为什么你停下了？” “嗯。”他回答。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它影响你学习，我去把它清理掉。”橙色气球穿过墙壁，带着窗外的腊梅飘向夜色深处。 “嗯。”他回答。 “还没有到下课的时间，你应该继续学习，这是规定。”灰色气球听上去很不高兴。 “嗯。”他回答。于是快要睡醒的他强迫自己重新进入深度睡眠，拿出试卷开始写。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他被放学的铃声惊醒，背上压弯了背的背包，在吵闹拥挤的人群中走向宿舍。 十一点整，他在自己的桌前继续写着试卷，这时他的精神状态不佳，几乎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思维也显然不如熟睡时活跃。气球又变多了，房间里的每一处空间都被气球占满，每一个气球都在喋喋不休对他发号施令。这样的吵闹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毕成才躺在床上，已经完全清醒，觉得自己的眼睛疼得像进了玻璃渣。他早在漫长的学习生涯中习惯了听着气球们的声音睡觉和学习，并且能够在学习的时候忽略他们的交谈，可一旦从梦中醒来，气球的声音就变得格外刺耳。他睁眼躺在黑夜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头在哪身子在哪。耳边最响亮的依然是黄色气球的声音，“你隔壁的同学打算学到凌晨四点，这样下去你只会越来越落后。我对你很失望。” “嗯。”他回答。 蓝色气球的声音很尖锐，“你前天还有一项任务一直没有完成。” “嗯。”他回答。 “今天数学课上有几种解题方法你好像没有听懂，可那是很简单的知识。”红色气球焦虑地打着转。 “嗯。”他回答。 “你根本不如你同学努力。这样下去你真的可以考上好大学吗？”这是橙色气球。 “嗯。”他回答。 “你应该反思自己为什么总是没法完成学习计划。” “嗯。”他回答。这个声音听上去像是绿色气球，但是他不能确定，因为狭小的房间里实在太嘈杂、太拥挤。毕成才觉得自己被气球们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气球们并不在意，它们在各说各的。 “已知函数fx=-3x²+4sinx-cx-4......” “九十分，九十分，两道选择题而已......” “大力发展实体经济，筑牢现代化经济体系基础......”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考不上大学就去捡垃圾吧......” “......绝对平均主义，严重脱离实际，不可能实现......” “我不想学了。” 房间里突然变得安静，若不是拥挤的气球还压在身上，毕成才会怀疑它们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睁大酸痛的眼睛，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被所有气球怒目而视。眼睛太疼了，看不清，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用力眨了眨眼，辨认出那个影子：一个透明的快要干瘪的气球，夹在无数艳丽的彩色气球中间，像被狮群踩踏的一条蛇。他与透明气球对视，其他气球默不作声。 过了很久，透明气球终于开口了，声音极其细微，即使是在这凝固的房间里也很难听清。 “我不想学了。”透明气球说。 “那怎么行！”红色气球马上高声反驳。 “我不想学了。”透明气球又说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除了考试你还能做什么?”蓝色气球在尝试温和地劝告它。 “我很累。”透明气球说。 “你又不是最累的一个。”黄色气球很不满。 “只有一百多天了，之后就再也不用这么累了！”黑色气球很兴奋。 “你骗人！在那之后我只会更累！”透明气球提高了音量。 “如果放弃，你会变得连垃圾都不如。”白色气球语气冰冷。 “毕成才，这不是你应该说出的话，你会成为了不起的人才啊！”橙色气球失控地大叫。 “我不是毕成才。”透明气球说完就消失了。 其他的气球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始变得膨胀，这人本来就挤得没有多少剩余空间的宿舍变得更加让毕成才难以忍受。他觉得自己躺在床上被大的吓人的气球们挤压着每一根神经，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口中喷出。 “砰”的一声巨响几乎炸裂他的耳膜。首先爆炸的是红色气球，紧接着是黄色、绿色、蓝色、橙色、白色、黑色、紫色、棕色......无数个气球一个接一个在宿舍房间里爆炸，学校附近的人们还以为响起了新年的鞭炮，纷纷驻足聆听这象征幸福与欢乐的声音。热闹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第二天早上，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谈论学校里传来的鞭炮声，而毕成才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躺在五颜六色的气球碎片里，圆睁双眼从梦中永远醒过来。 【原创小说，谢绝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