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1
6-0
我挽着他的手,走向远方,
海的波浪擦过我的足尖,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要离去,我要遁逃,
但他的牙齿死咬着枪口,
扳机
那眼是空洞,用以盛放他的罪恶。
现在,让两亿的毒虫啃咬我,
将我撕碎,将我溶解,将我的肢体抛入酸的海洋...
在黑暗无边的深渊中挣扎。
然后我便能看见他的颜,在向我微笑...
就像他一直、一直所做的那样。
第六天 6-1
银发的女子从床边醒来,可不同于以往的慵懒,她强忍着身体的痛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即便是大脑还处于缺血状态,她还是勉强躲在了墙边。而在她站起的那一瞬间,加百列看见某种无人机正从窗口飞开,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发现它。
女子凄惨地笑了笑,小心地打开门,从镜子中大概地扫了一遍客厅,然后悄悄地走出了卧室。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显得相当的冷静,像是另外一个人。
她发现客厅里的阿列西奥已经不见了,而那人也不在她的身边。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之前被弄乱的客厅提醒着女子,她所经历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时钟告诉她,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一下子,她扶住墙,似乎是某种强烈的情感震慑了她,女子有些眩晕,但总的来说,她应该是明白了一些情况。她已不再感到那样病态的饥饿,仅仅是想要进食而已,她还感觉自己的思绪空荡荡的,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他走了么?被杀死了么?
说不上激动或是喜悦或是哀伤,女子顿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在看见无人机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 这些事情已经在现实中引起军方的注意了。
需要来梳理一下么?
女子以一种释然的心态坐在地毯上,靠在那人亲手挂在墙上的蒙德里安的画下,她的银发还是那样的柔和,让人心醉。
所以说,之前我和米迦勒的研究实际上是一个计划的两部分,我们得到研究成果单独看来都是普通的科研突破,但是当它们服务于同一个项目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列西奥没有跟我提起过他的研究,但估计和这也有关系,他研究微生物,在基因层面上改造微生物,也和现在的情况相当吻合。
那么,米迦勒负责的是用电流来指挥微生物,而我的研究则是关于脑部生物电...难道说是要用人脑产生的电流操控微生物军队?
但是这种军队只能在自己的身体里使用,脑电流那么微弱,怎么可能延展至体外呢?这或许真的是一种医疗技术也说不定,依靠大脑本能产生的电流对微生物进行控制,如果身体的某个地方出现病变,也许可以根据大脑的指示对病变进行清除。
如果是这样,这着实是一个不得了的突破,之前新闻里说的疫苗估计就是这个...如果在全国范围内注射的话,美国应该会超过其他的国家,拥有一个超越时代的医疗科技。
但是为什么围绕着这个项目却发生了这么多事...首先是我,我还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要把米迦勒杀死。其次,迈克尔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冰箱里有那种微生物,而我的记忆为什么又会出现那么多缺失...
那些事情...米迦勒...是不是和这种微生物有关?既然这研究和脑部相关,那我也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那么,我应该是这项研究的试验品之一吧。
于是乎,女子站起身,走进了之前放着显微镜的实验室,她轻巧地取出一套载玻片,滴了一滴自己从大臂取的血,然后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着。即使血液里全是那种微生物,估计也无法让她吃惊了,或许说在她仔细想了想这些事情后,她早已对自己被感染的事实深信不疑。
但是结果却让加百列有些不可思议,她傻傻地看着放大后的样本,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血液中几乎没有任何的入侵物,不过血红细胞的密度似乎变大了一些,这稍微有些不正常,但只是超出了正常范围一点而已。而更让她吃惊的是血液中的细胞尸体,似乎在之前的某段时间里,免疫细胞曾大量的生成与转化,照理来说这应该是她被感染的证据,她想起之前那段时间——米迦勒还在她身边时她发烧的症状,估计也跟那微生物有关系。
不过现在却又一切正常了,血液中没有游离的那种微生物,那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事情?
难道说...是因为我在“那个世界”把他杀死了,微生物也被杀死了么?
加百列皱着眉,拨弄着自己的血块,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那个世界和微生物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如果是致幻剂,那个世界不可能那么清晰,而如果不是致幻剂,又是怎么让我看到一个不真实的世界的呢?
女子的思绪有些杂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没有精力思考了,她唯一能够回想起的就是那天晚上她亲手用酒瓶砸碎那人头颅时的破裂声,之后的一切她都模糊了。
肯定是那微生物改变了我的记忆,将关于“米迦勒”的事物全部清除了,不然我不可能什么也记不起来...
等等...如果微生物可以做这种事情的话,那么政府为什么要给全体公民注射...
就在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时,她面前的电脑突然地响了一声。
怎么回事?
女子本能地站起身,想要离那个电子产品远一些,即使她知道——或者说她认为米迦勒已经死了,她也不能确定她所见的是不是真实。
突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通话的音频界面。
“加百列·雅威么?”
一个粗鲁的、冰冷的、如同坦克般低沉的声音响起,加百列听出了斯拉夫口音。
“你是谁?”
突然,电话的那边传来了几声吼叫,接着是一阵混乱的碰撞声,杂音的最后是一声闷响,然后那微弱的信号切断了,女子不得不将电脑电源刷地拔掉,这样至少不会让军队反应过度,监听至她的信号。
刚刚那是...斯拉夫口音的话...是俄罗斯人么?
假如是俄罗斯人...他们为什么要联系我?亦或者是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来确认我还在这房间中么?
在这种节骨眼上,肯定是因为那微生物的事情。不过我既不知道那微生物的具体信息,也不能提供任何跟它有关的样本。仅仅是因为我是仅存的项目负责人,他们就要来找我么?
结合现在的状况,不管是俄罗斯人还是美国人,我哪一边都无法相信了。
真时令人绝望的境地。
就在女子这么想着的同时,她听见耳边有一阵响动,那响动似乎是从她的脑内出现,带着奇异而辉煌的回声,这让她警觉地转过身,周围却什么也没有。加百列冷静地拿起手边的订书机(主要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武器了),慢慢地向房间的门口靠近。
突然,巨大的响声和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女子击倒在地,她抽搐了一般地倒在地上,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将她的身体撕碎,这让她在一瞬间没了知觉。
“你醒了?”
彼得问,他看着餐厅的窗外。
“嗯...没什么状况吧?”
加百列站起身,整理着白色的西服。
“没有,一整个晚上都很安静,似乎军队还在搜捕‘米迦勒’,不过你的房子已经解围了。”
“他们不可能找到他的,他明天才会出现,”加百列悲伤地摇了摇头,“我还在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会在哪里出现,你知道么?”
“应该是在那别墅里吧,不然他也无处可去...”加百列沉思地说,“连接已经建立完毕,她也应该会出现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该怎么消灭他,他太强大了,我甚至找不到突破口。”
“阿列西奥死前将已知的信息全部发送给我了,”彼得说,转过身,冰冷地看着女子,“现在的米迦勒是由邓肯模仿的,而且之前在交战中,他得到了阿列西奥的能力,所以那人现在拥有邓肯、米迦勒和阿列西奥的所有能力。”
“邓肯模仿的...那是什么意思?具体的能力都是什么呢?”
“邓肯的能力就是将自己变成别人,并且可以读取别人的记忆和获得别人的能力,不过如果对方有意地预防,那就无法生效了。米迦勒的能力暂时还不清楚,据之前的战斗中观察,主要是以情绪波动为能源,可以使自己再生。而阿列西奥的能力就是用手指来转化物体,可以任意改变物体的构造,并且将它们重塑。”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之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人已经死了,而现在的米迦勒是邓肯·贝拉卢可?!”
女子震惊地跌坐在椅子上,她叹了口气,似乎无法相信这一点。
“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更关键的事情并不是这个,而是阿列西奥在死前得到的如何破解他能力的方法。”
“方法?”
加百列微微地皱了皱眉头,疑惑地看着彼得,同时,她感到一阵不适,头似乎有些昏沉。
“只要我们有防备,邓肯的能力就无法生效。”
“嗯...的确是这样。”
“而我本身可以关闭自身的情感开关,也就不存在情绪波动,这样米迦勒的能力也就对我无效了。”
“如果周围没有其他人,你就可以消灭他。”
“是这样。”
“但是阿列西奥的能力,该怎么应对呢?”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只要把手给切掉,实际上是可以消除这项威胁。”
“我感觉不太现实呢...”女子默默地说,她有些坐立不安,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银发滑下,“特别是最后这一项,太夸张了。”
“如果不去消灭他,我就只能杀死你了,”彼得说,“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尝试,我不会辜负阿列西奥对我的最后指令。”
“阿列西奥...唉,要是他当时不来救我就好了,要是当时我能够帮他一下就好了...”
女子说,她深蓝的瞳中闪过一丝虚弱。
“那倒是,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现在你必须一直在我身边,只要我发现他将和你接触,我就会杀死你。”
“啊啊,我想...这就是对我的审判吧。”
女子绝望地偏过头,她闭上眼,心中涌出许多奇怪的情感——为什么说奇怪呢,因为这些情感本应该属于加百列把。不过也就在这时,一种恶心的感觉突然涌上她的脑海,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般,她慌忙抓住椅子的扶手,仿佛自己就要跌落。
“你怎么了?”
彼得察觉到了女子的异常,紧锁着眉头,问了一句。
“没事,只是头有点痛,”女子正冷汗直流,“不要太在意。”
刚说完这句话,一阵钻心的疼痛就绽放在了她的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女子扯开自己的衬衣领子,却没有任何帮助。
接着,火般的炎热烧灼着她的全身,她的视野变得一片雪白,她抽搐着,被响声与呼叫声摔在地上。
“不...不要碰我,”女子大喊着,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哭叫着,“滚开!”
彼得不知道怎么办,他只好先将女子抱起,把她放在餐厅的吧台后,以防被巡逻队发现。
两亿的苦难要施加在你的身,因你是要得福的;两亿的病痛要折磨你的灵,因你是将统治的。
“这是...什么...”女子虚弱地说,却不是在与任何人对话,“这是什么...”
“坚持住,加百列,坚持住。”
彼得冷酷地说,却急忙拿来一盆水,以他极其有限的护理知识将水淋在女子的额头上。
“我感受到...连结...我能看见他们...”女子神志不清地喃喃道,“他们的苦痛施加于我,而我要替他们受难...”
女子的视野逐渐清晰,却是一种令人崩溃的形态,她顿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因为信息的超过量输入,导致她的意识死机了。
女子的视野重叠着,她同时能看见两亿人所看见的,她感受到两亿人所能感受的。在雪中的冰冷,在火中的灼热,都是普通感官两亿的叠加,她感受着两亿次的呼吸,同时窒息而又不窒息,她同时看见白与黑、光和暗,她没有思考、没有筛选,让这一切的一切全部流入她的海洋。
渐渐地,女子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平缓了下来,她安详地躺在地上,睫毛上沾了一滴代表解脱的泪珠。
这是怎么回事,是被袭击了么?难道说米迦勒对她动了什么手脚么?
彼得从餐厅探出头,发现视野范围内的确没有任何人了,军队的包围圈完全的扩大,这一块——除了巡逻队以外,已经是无人区了。
“咳...咳...”
接着,男人听见了女子的咳嗽声,立马走向吧台,去查看她的情况。
“我...苏醒了...”
女子虚弱地说,她扶着吧台,颤巍巍地站起身,她的声音变得相当奇怪,过于空灵,以至于彼得都无法判断她是否还活着了。
“你到底怎么样?是他做了手脚么?”
女子歪着头,看了看彼得,她无神的目光让后者相当神经质,彼得举起枪,对准了女子的眉心。
“已经...不可逆转了...”女子依旧喃喃着,银色的发显得有些枯槁,“那是他们的心跳,还有他们的呼吸,可我已然能够承受,也能够知晓他们的一切了...”
女子着了魔似的挥着手,她的视角正经历着爆炸与燃烧,就像是将颜料倒在一起搅拌产生的旋涡,将女子的意识窒息在了大量的信息之中。
彼得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将子弹击出枪膛去了。
“不过...现在...我...得...喘...一口气,”突然,女子用她强大的意志力回过神来,她靠在吧台上,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太闷了...”
“你叫什么名字?直接回答,不要说多余的话!”彼得问,仅仅握住枪,略微有些颤抖。
“......加百列...加百列·雅威,”女子有些迷糊而又惊讶地回答道,“怎么了?我的脸...变形了么?”
女子说着,迷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容颜,似乎还没从那种震撼所带来的失神中完全脱离。
“不是,只是你突然发疯,所以必须要确认一下你的精神状况,”彼得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感觉全身像通了电似的,”女子虚弱地说,“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请不要担心。”
女子朝着彼得笑了笑,后者放下枪,揣回自己的口袋里。他叹了口气,似乎从他有限的情感中找到了“安心”这一项。接着,男人走向窗口,摆弄着自己在昨天晚上装配好的装置上,那是他加工餐厅里的桌子腿所成的木工制品。
“那是什么?”
女子问,坐在椅子上,用西服的袖口擦拭着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这是用来固定手枪的装置,既然找不到更好的枪械,只能用这种东西来稳定弹道了,”彼得说,将自己的手枪底座嵌在了装置上,“就这样,我会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射杀他。”
“希望可以办到吧...”女子尚未从刚刚的异常中恢复过来,“如果是这样,一切会稳妥不少呢。”
接着,她转过头,闭上眼,似乎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而沉思,她颤动的身体让我们得知,她受到了相当大的刺激。
“看起来,一切都完备了,”女子突然睁开眼,她原本深邃的瞳中透出一丝轻柔,“那么,你是否也经历了这有趣的旅行呢,加百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