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结构与仓田真白失踪案
本文大概是在模仿Randall Munroe的What If系列,试图用严谨的论证解决一个荒谬的问题,即:ガルパ☆ピコ~大盛り~中的仓田真白失踪案能否在相对论框架下实现。Thoroughly answering a stupid question can take you to some pretty interesting places.
本文灵感来源于:

这篇文章试图在狭义相对论的框架下解释仓田真白失踪案,但是如后文所论述,狭义相对论的Minkovski时空并不能容许一条闭合因果曲线的存在,即使所以相对论效应再强(比如列车速度达到0.99c),也无法实现这样的失踪案;除非相对论效应“超越极端”,即通过快子实现超光速通讯。换句话说,透子和真白交流的电话是一部快子电话,能够把信号传递给过去。
不过本文并不想讨论快子电话的问题(本文假设透子和真白交流的电话单纯是通过电磁波传播的信息),而是试图在广义相对论框架下讨论:是否有可能通过特殊方法扭曲过的时空度规,构造出一条符合仓田真白失踪案的闭合因果曲线,从而破坏因果结构。
首先定义因果结构的一些概念。

时空的因果结构
考虑一个洛伦兹流形。我们想要考虑上面的因果结构:它是一个global的性质,并不是简单从度规看出的local的性质。
直观上来说,信息的传递最快只能是光速,所以零测底线包含了时空的因果结构信息。
首先,在一个点上如何定义过去、未来和因果无关?局部来说也有一个光锥,按照切矢的长度是实数还是虚数区分是因果相关还是因果无关。对于因果相关的部分,按照g(X,Y)<0这个等价关系分为两个等价类,一个称为未来,一个称为过去。哪边属于未来哪边属于过去则是人为指定的(人为对时间箭头的选定)。指向未来类与指向过去类的定义可以通过连续性延伸到零向量。这光锥无非就是通过这个事件点的零测地线构成的锥体。
下面大部分都是一些概念性的东西。虽然如此,把这些概念澄清清楚,对物理图像的想象是很重要的。
我们说一个洛伦兹流形是time-orientable的,如果在它上面可以连续地定义出每个点的未来方向和过去方向。我们只考虑time-orientable的洛伦兹流形,它排除了一些过于奇怪的情况,比如人为把某个区域内部的时间箭头反转造出不连续性。总之,现在这个洛伦兹流形上有一个良定义而且连续的时间箭头。
流形上的曲线可以划分为类时曲线(也叫时序曲线)、零曲线、类空曲线。非类空曲线也叫做因果曲线,它上面的切向量可以是零的,也可以是类时的。它可以表示因果的传递。因为流形已经是时间定向的,所以因果曲线也可以自然地时间定向,即区分因和果,或者说是指向未来或者指向过去的因果曲线。类空曲线则没有所谓的时序定向的说法了。
两种特殊的曲线:闭合类时曲线和闭合零曲线。这些闭合的因果曲线会导致一些因果性的异常,下面会仔细说。
洛伦兹流形上的两个点之间可以定义因果/时序关系:

简单来说,因果先于包括了时序先于(不在光锥上)和horismos(恰好在光锥上)。这里时序就是类时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有质量粒子能够移动到另一个事件点;而因果包括了时序和零,表示信息传递的最大速度。
进而可以定义时序未来(过去)和因果未来(过去):

这个定义还可以扩展到一个集合的时序未来和因果未来:

只要在流形上每个点定义了时序未来和因果未来的集合,流形的因果结构就完全清楚了。
注意:零曲线在共形变换下不变,所以共形变换是不改变时空的因果结构的。所以用彭罗斯-卡特图来讨论时空的整体因果结构是很好的。
一个集合称为非时序的,如果上面的任意两个点无法用时序曲线相连。比如Minkovski时空中的类空超曲面就是非时序的。非时序曲面是一个恰当的“同时性曲面”(不过当然其中并不存在哪个最好)。
接下来定义Cauchy developement的概念。一个非时序集合S的future Cauchy developement D^+(S)定义为:所有「指向过去的因果曲线必然与S相交」的点组成的集合。类似的有past Cauchy developement。可以理解为,D^+(S)内部的所有点的“因”都完全由S决定,即S决定论地包含了D^+(S)内部“将要发生事件”的所有信息。同理,D^-(S)内部所有点的“果”都在S内,所以S包含了D^-(S)内部“已经发生事件的所有信息”(当然只是决定论的说法)。这两个集合的边界叫做(未来/过去)Cauchy视界,它们都是零曲面。想象两个底对底的圆锥。
如果一个S的Cauchy developement是整个时空,那么叫它Cauchy面。有Cauchy面的时空称为整体双曲的,它有比较好的因果结构,初值问题(Cauchy问题)也比较良定义。
我们定义时序破坏集为闭合类时曲线经过点组成的集合。类似地可以定义因果破坏集。这种集合的存在,以及奇点的存在,都会破坏Cauchy面,从而对初值问题造成严重影响。
比如来看这个Minkovski时空的Penrose图。

45度的斜线就是零测地线。在中间随便画一条非时序曲面,它就是Cauchy面。显然,Minkovski时空是整体双曲的。
对于Kruskal时空(同样,45度的斜线就是零测地线),Cauchy面需要横跨universe和parallel universe:

所以它也是整体双曲的。
对于RN黑洞:

显然它并不是整体双曲的。
对于Kerr黑洞也是一样:

这三种黑洞的因果结构从Penrose图上都可以直观看出。
对于渐进平坦的时空,Penrose定义了一下几种infinity:

回去看一下Minkovski时空的Penrose图就可以理解这几种定义的区别。
进一步,我们把一个渐进平坦时空的future null infinity的因果过去的边界定义为未来视界H^+。类似可以定义过去视界H^-。看看上面的Penrose图就能理解这个定义。Penrose的一个定理说明:未来视界的generator(即在一段区域内在未来视界上的null geodesic)没有未来终点。换句话说,零测地线可以进入到H^+上,但不能离开它。
可以证明,如果CTC存在,那么要么奇点存在,要么弱能量条件会被破坏(即要求负能量)。

仓田真白失踪案

假想因为远古random star的影响,时空的度规发生了异变。真白在列车上遇到的四个人并不是鬼,而是Morfonica另外四人在通讯中断后上车,到达村泽站时候的样子。这个解释在相对论框架下能否行得通呢?
“电话联络”这个信息传递的过程并不是很好刻画,虽然是电磁波,但是还有一些额外的转化为声波的过程,导致信息传递速度并不是光速。为了方便起见,把电话抽象成光信号:
真白在村泽站上车的时候,遇到了透子等四人。同时,她们向透子之前所在车站位置发送光信号;
光信号被“之前的”透子接收到,此后透子等四人上车;
经过一段时间,透子等人到达村泽站,遇到上车的真白。
把真白发送光信号这个事件点记为A,透子接收到光信号这个事件点记为B。
粗略来看,这个失踪案有一个很不合理的地方:在真白上车的同时,存在两个透子。一个透子在她面前,听一个透子在出发的车站。但是毕竟我们说了,因为远古random star的影响,时空的度规发生了异变,不再是Minkovski时空。因此,并不存在global的“同时性”概念,也就不存在所谓“同一时刻有两个透子”。但是,我们可以引用前面提到的一个概念:非时序集合。虽然“同时性”概念并不well-defined,但是我们至少可以说,在一个非时序的超曲面上,不应该同时出现两个透子,因为这两个透子之间不可能通过时序曲线连接。所以我们看到的这个非时序超曲面也许根本不是一个非时序超曲面。
更加仔细考虑一下,这个失踪案中存在因果性的错乱。比如,假设Morfonica事先约定好光信号表示“不要上车”这个信息。透子等人到达村泽站,遇到上车的真白,此时透子决定让十分钟前的自己不要上车,于是让真白给自己之前所在的位置发送光信号;十分钟前的透子接收到光信号,决定不上车。那么透子本身就不可能存在于列车上。这是一个祖父悖论。
用因果结构的术语来说,A因果先于B(更仔细的说法是A horismos B),但B同时时序先于A(所以当然也因果先于A)。这说明存在一条闭合的因果曲线,因果破坏集非空。
这样一个失踪案的解释能否在物理上成立?下面给出三点结论:
在狭义相对论的框架下,这种失踪案无法发生。因为在Minkovski时空中,仓田真白失踪案要求A点位于B点的过去光锥之内,但是同时又要在B的未来光锥之内,而Minkovski时空整体是平直的,过去光锥和未来光锥没有重合的地方。所以不要指望能通过“0.99c速度的列车”来完成仓田真白失踪案:狭义相对论效应再强,也无法实现。
在(经典的)广义相对论的框架下,这种失踪案「有可能」能够发生。它基于Einstein场方程的某些解中CTC(封闭类时曲线)的存在。后文会对此进行详细的论述。根源在于,广义相对论只限制了局部的光锥和速度,但是并没有限制全局的因果和“全局速度”(就像宇宙大爆炸)。
Chronology protection conjecture认为物理定律不允许宏观尺度的时间旅行。即使CTC能够“经典地”存在,它也会必然地被某些半经典或者量子效应在宏观上避免。"If a method to travel faster than light exists, and one tries to use it to build a time machine, something will go wrong: the energy accumulated will explode, or it will create a black hole."但是现在既然没有完整的量子引力理论,这一点也无非是一个假设。因此,本文只从经典的广义相对论角度来考虑。
下面详细地阐述第二点。特别地,我们提出两个实现失踪案的机制:Kerr黑洞与Alcubierre引擎。

Kerr黑洞
对于一个带有零电荷和非零角动量的黑洞,其度规为(Boyer-Lindquist坐标下):

为了对应于Minkovski时空的Cartesian coordinates,这里面的r应该解释为椭球坐标的参数:

显然,这个黑洞的奇点为圆环x^2+y^2=a^2,z=0。
注意到,这时候无穷大红移面(稳态极限面)和事件视界是分隔开来的:

可以通过Penrose过程从能层中抽取转动能。

假如我们穿过外视界和内视界进入所谓的antiverse(r<0的部分,渐进平直),我们会发现奇点环是暴露在外的。在这个antiverse里面,保持r略微小于0,theta=90度,phi为周期运动(换句话说,就是保持在奇点环的平面上,贴在奇点环的外延做圆周运动)。此时路径的线元为:

如果保证r的绝对值比较小,这个线元就是负的,所以这个圆环是类时曲线。这就造出了一条CTC。
对于这起失踪案,我们需要的并不完全是CTC,所以解释需要稍微变动一下:

透子等人接收到“来自自己未来”的信号之后上车,而列车绕着奇点环转了一圈,遇到了正在等车的真白。这时候发送光信号,因为强烈的时空扭曲,过去在车站的透子正好处于现在的透子的光锥内部,她进而发送光信号给过去的自己。这个解释当然会发生命定悖论(如果透子故意发送不同的信号,那么过去的她接收到的是什么信号?),但是至少经典GR内是行得通的。也许Novikov self-consistency principle能保证透子发送的信号必须是自己之前接收到的那个。

Alcubierre引擎
也就是所谓的曲率引擎,我们姑且不去管负能量的要求,以及霍金的chronology protection conjecture会不会通过量子效应毁坏这个引擎,单纯从度规的角度去看是否能够实现这起失踪案。至于负能量的要求,就当作神奇的远古random star能够提供好了。

首先定义这样一个函数:

其中R和sigma是两个任意的参数(sigma比较大,R代表引擎的半径)。这个函数长这样:

在半径R之内大约为1,在远离的地方指数衰减为0。
Alcubierre度规为:

在轨迹附近半径为R的球体内部,时空有明显的弯曲。在远离这个球体的地方,时空是渐进平坦的。
在球体中心,时空是平坦的。(所以能够放置“飞船”)
expansion θ of the volume elements associated with the Eulerian observers如下图所示:

也就是说,引擎后方的时空拉伸,而前方的时空压缩。
4.对于旅行者而言,d\tau=dt,所以完全没有任何时间膨胀效应,他感受到的就是坐标时。所以曲率引擎的乘客并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时钟校对。
5.旅行者走的是类时测地线,所以不需要任何外界作用力。
6.sigma越大,引擎周边的引潮力越大,但是内部越平坦。反之,引擎周边引潮力小,但是内部不平坦。
7.设计x_s(t)函数,使得它在一开始和结束后静止,只有中间在运动。那么在开始前和结束后,时空都是普通的Minkovski时空。所以可以说,这只是通过对于平直时空的一个局域(空间和时间上都是局域的)扰动实现超光速旅行。
8.飞船的光锥是x=(v+1)t和x=(v-1)t,显然飞船自己的轨迹在光锥里面,没有违背局部的因果。
9.和tachyon不同,tachyon的世界线是类空的,但是曲率引擎虽然超光速,世界线仍然是类时曲线。


进而可以模拟出乘客的视角:

以及静态观测者的视角:

至于粒子的运动,可以通过类时测地线给出:

这样一个度规本身并不含有CTC,不过既然它能超光速了,造出一个CTC来也并不困难。因为超光速无非是(看起来)在类空的区域内跑,这个区域本身没有时间正负的概念,选个不同的坐标就会导致“时间倒流”。假如我们自己所在一个惯性系坐标,然后曲率引擎以一个匀速v<1“整体”沿着反方向运动,而引擎本身的设定速度为mu>1(并且要求v*mu>c^2),那么在我们的坐标下面,曲率引擎的轨迹就变成(当然还可以算出这时候的度规张量):

虽然在全局坐标下的确是“时间倒流”了(当然,粒子的轨迹仍然在光锥内部,并没有局部的因果破坏),不过这个全局坐标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假如我们把两个引擎拼接起来:

就能够实现一条实打实的CTC(绿色箭头指示)。注意,这两个路径看似相交,其实在二维上可以分隔得很开,没有时空扰动的互相影响。
想象一辆列车,自西向东开;而车头到车尾有Alcubierre引擎连接。乘客从车头上车,经过Alcubierre传送到车尾下车。对于司机来说,乘客完成了一次超光速运动。而对于车外的人来说,乘客先下车后上车,发生了因果性的破坏。(如果你觉得列车装不下一个Alcubierre引擎的话,其实只需要把参数R取成2m左右,sigma尽量大一点,时空的扭曲就并不会对列车的结构产生影响,在bubble外边影响是指数衰减的)
对于仓田真白失踪案,则情况稍微好一点:并没有CTC出现,而是只有闭合因果曲线:透子等人接到电话之后上车,经过一次换乘到达真白的车站,而到达的瞬间,真白恰好打出电话,这通电话就是透子之前接到的那通。

最终,并没有谁真正意义上经历了时间旅行,她们的世界线并没有自交。比如说,如果在B站台相遇后,所有人下车,那么世界线就普通地向后延伸,刚才的因果混乱就此消失。

总结
总之本文提出了两种实现仓田真白失踪案的可能方法:
远古random star把地球带入一个Kerr黑洞,穿过了稳态极限面和两个事件视界(这时候上一个宇宙倒是已经没了),并最终穿过奇点环进入一个渐进平坦的时空。在这个时空里,真白照常在村泽站等车。透子等人接收到来自未来的信号后上车,列车跑出地球绕着奇点环一圈后回到地球,到达真白的车站会合,并给过去的自己发送信号。
远古random star使列车上装配有Alcubierre引擎。透子等人接收到来自自己未来的信号后,上车并通过Alcubierre引擎从车头传送到车尾下车;之后换乘一辆反方向的车,同样通过Alcubierre引擎从车头传送到车尾下车,到达村泽站,与真白会合,并给过去的自己(在目前这个坐标系下其实同样是未来的自己)发送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