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空】
Ⅶ
如果鈴蘭不願在你經過的路旁開放。
短暫的休日,加上神谷向事務所請的假期,剛好足夠兩個人在山裡度過一個聖誕節。下著雪的聖誕前夜,以及傍晚的真誠告白,若是年輕的女孩子聽到了,一定也會覺得那個人浪漫至極吧。可浪漫總歸是短暫的,看著郵箱中收到事務所發來的郵件,次年即將開始的春番收錄與遊戲新作都不得不讓神谷繼續面對現實再付出更多的努力與時間來進行準備。
“如果可以的話,想要不勞而獲。”——這是神谷浩史過去一直許下的願望。或許他唯一喜歡的隻是許願的這麼一個瞬間:想要的,得不到的,有輕重的,些許有些不切實際的,不再自欺欺人的……願望太多了,但是隻能說一個,默念三遍,講給自己,以及,或許正在傾聽的神。
或許存在的神,與偶然存在的他,彼此都清楚:願望隻需要被惦念,並不需要被實現。
或許神真的存在,因為他許下了太多次想要不勞而獲的願望,所以神讓他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付出多於他人的努力作為生命延續的代價。
接到經紀人通知的神谷趕在即將開始的新年長假之前去事務所領取春季收錄需要用到的原作資料與相關台本。街道兩旁的商店各處都貼有正在進行折扣活動的標語,播放著節奏激昂的歡快歌曲顯得很是熱鬧。臨近假期,事務所租用的寫字樓反而比平日看起來冷清了些,總是人滿為患的電梯也難得地變得順暢。拿到了資料與台本,厚厚的一摞塞滿了整個背包,雖然沉重但是他反而覺得內心輕鬆了不少,具體一點的話,大概是在明年七月之前都不用擔心沒有工作、可以繼續獨自一人在東京努力地活下去了。
自從盛夏的事故以來,悲傷與痛苦總是頻繁地造訪他的生活,神谷在記憶中搜索著,似乎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遇到一些值得高興的事情了,便背著厚重的背包在事務所附近的商店裡逛了起來,準備從下月的生活費中預支一部分,買一些特產和衣服寄回老家。路過街角的中華料理店時,發現門口擺放出了新年限定新品的菜單與招牌,隻是算了算剛才買東西超出的費用,他覺得還是應該去公寓附近的便利店買幾份打折的麵包和飯糰回去。
“新年期間限定販售的甜品套餐,如果換算成貓罐頭的話,好像可以買好多啊……”正當他抬起腳步準備失落離去的時候,卻從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神谷先生!”轉過身就看到是那個人一張好看的臉出現在眼前。
“是小野君。”看著對方滿心歡喜很是期待的樣子,神谷想了想,或許貓罐頭可以少吃一點,不得不收回向遠處走的腳步,對小野說,“現在開始的是前輩的飯局考驗,你等會兒倒是給我好好學著啊!”
“是是是——我最喜歡神谷前輩了!”
仿佛剛剛過去的聖誕節歷史又在年末再次上演了,依舊是一張桌子,與面面相覷的兩個人,身旁的侍者依然在擺放著精美的餐品。於是一切都變得很是微妙,是一種像是戀愛番劇一樣,即使是在空氣中都彌漫著粉色的泡泡的微妙氛圍。可是自從聽到那個人的自白後,不過短短幾天的時間,神谷覺得彼此反而從無話不談變成了相顧無言,隻能低頭默默地吃著面前的點心。
紫薯與芋泥再加上堅果和蜂蜜做出的熊貓造型的小飯團,以及層層疊疊就連外形都如同一朵真的桃花似的粉色千層酥點,儘管裡面的餡料是椰蓉、肉鬆與蛋黃,但是確是與甜膩的和果子完全不同的中式點心,隻有淡淡的甜味,即使沒有烏龍茶神谷覺得自己也能夠一口氣吃下去好幾個。那個人還再點了一份炒飯與餃子的套餐。沉默無言許久,神谷的耳中隻有店內正在播放的中文歌曲以及自己逐漸沸騰喧囂起來的心跳聲。一再思考,他終於憋出一句,“欸,小野君新年不回老家嗎?”脫口而出的瞬間神谷恍然想起,就在自己快要睡著的某天晚上,電話那邊的人好像有說過要留在東京。
“家裡有打電話給我,說是下了很大的雪,路不好走,就不讓我回去了。”那個人從面前的炒飯中抬起頭來,“不過哥哥已經回去了,所以也還好。”
“那確實呢。”
“神谷先生新年有什麼打算嗎?”
“應該是在家讀台本吧,”神谷伸手拍拍自己的背包,“今天才拿到的,塞了滿滿一包,如果做得好的話,在7月之前都不用擔心沒有工作。”
“說起來,好像明年會有一些共演呢……”
被侍者端上桌的還冒著熱氣的小籠包打斷了彼此的談話,那個人順手用筷子夾起一個包子放在神谷面前的碟子裡面,“工作的時候從你們事務所的女性聲優那邊聽到了消息,這家店的蟹粉小籠最好吃。原本是想著買一份給你送過去的,但是閒逛的時候剛好在門口遇到了神谷先生。”
聽到那個人這樣講,神谷才反應過來原來不是被送錯了餐點,而是小野之前點的那一份打包帶走的外送包子不知何時被換成了店內就餐。自從這個盛夏開始,神谷便沒有來過這家店,現實的巨大壓力讓他覺得每一天吃什麼都隻是為了活著,那麼是中華料理店的中餐,還是日式的拉麵與壽司,再或者是便利店臨近賞味期限而進行折扣活動的半價麵包,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分別:隻是因為身體感受到了饑餓而不得不迫使自己進食以維持正常的生命活動再活下去。
“說起來,我覺得這個算是這家店的招牌吧——”蘸好料汁,神谷輕咬一口小籠包,仔細地吹著,然後再一口吞下,“有時候,偶爾會來吃幾次。”蟹粉小籠依舊是他曾經熟悉的味道,可是正在吃著小籠包的自己卻似乎已經改變了很多。
“神谷先生,明年好像是有一些共演哦,共演的那些部分,神谷先生請務必讓我抄一下台本。”對面的人突然說了這麼一個請求,像是曾經中學時代關係比較好的同級生之間那樣,總是相約在暑假的最後一天進行補作業的活動——隻是神谷永遠都是早早寫完作業、被抄的那個人。
“你自己去寫啊,不是有在學校學過嗎?”
“啊——因為我隻會寫自己的那一部分,其他人的完全不行的,我也想要提高一些自己的演技吧。”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從哪里來的自信才能夠說出這樣的話,總是氤氳著水汽的濕潤的眼睛充滿了期待。最終神谷也隻是說了一句“小野君你真的很煩欸”當作認同。
“帳單剛才去洗手間的時候已經結過了,所以——台本!真的請務必讓我抄!”
選了靠窗的位子,冬日午後的晴朗陽光正溫柔地照耀在神谷和那個人的身上。他看著窗外來往匆匆的行人,又看著坐在對面認真吃飯的小野,覺得或許在這個如此糟糕的一年的年末這天,在2006年的最後一個週末這天,如同命中註定似的,神谷浩史就應該遇到小野大輔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年頭;在即將開始的新的一年中一定等得到春和景明,而明日又將會是美好的一天。
世界如此美好,為了能夠繼續看著這個美好的世界,神谷浩史不得不繼續努力活下去。
離開了中華料理店,小野又外帶了一份炒飯說是等晚上回家吃。兩個人一起繞路走去了郵局,將剛才買的幾樣禮品郵寄回老家。在車站的長椅上一起等車的時候,小野自顧自地說起話來,“晚上回去要看紅白歌會嗎?”
“那個,倒是會看了,不過總是沒到最後就會困得睡著了……唸書的時候,通宵打遊戲,即使第二天還要去上課也是精神滿滿——所以果然啊,人是會老的呢,小野君。”
“人生不是還有漫長的七十年的嗎!”平時說話總是柔聲細語的那個人難得像是快要喊出來一樣講話,神谷正準備吐槽他怎麼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了,就聽見那個人頓時氣勢全無一如以往的模樣支吾著說,“那個,我新搬過去的地方還沒有裝電視,今天可以一起去看嗎?”
“啊,看在年末的份上就同意你了,去的話但是要小心貓會揍你哦。”談話之間神谷便想起了這年剛開始的那一天——或許從第一天的時候彼此就已經錯得離譜了。記不清是誰先起的頭,紅白歌會才看不到一半就約在神社進行跨年活動,於是神谷從被窩裡面爬出來,難得地換上了一套正式的和服便裹著厚羽織出門去了。外面下著雪,意料之外的冷,他不得不折返回去再穿了一件羽絨服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焰火的味道,遠方的天空也時不時有花火閃爍而過。神社的人很多,不過大多是一些學生模樣的人聚在一起,偶爾有拉著手的年輕戀人從他們身旁走過。參拜過後,小野專門找了一個僻靜處賞雪。神谷看著花火在那個人身後的遠方一顆接一顆地升空,也看著一朵又一朵再一朵的雪寂靜地飄落,粘在小野的衣領上,鑽入他的發中,更落在他的睫毛上。
雪景與夜色,神谷分不清是遠方逐漸升起的花火明亮,還是那個人如同寂靜森林中的湖水似的眼眸更加明亮。隻是新年的神社參拜活動以兩個人都患上了感冒而告終,小野甚至因為把圍巾給了自己而去醫院輸了幾天液——唯一留下的美好回憶隻有那天請路人幫忙拍攝的雪中合照,於是神谷便決定以後隻在家看紅白歌會哪里都不去了。
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些成品的便當速食與零食水果,貓罐頭也買了一點進行囤貨補充。當然神谷實在是拗不過那個人,不得不再買好幾罐啤酒一起提回去。“小野君超愛喝酒的,但是酒品真的很差而且完全喝不來。”——如果以後再向別人介紹那個人的話,神谷覺得自己一定會這麼說。
打開公寓的門感受到的溫度和外面並沒有多大差別,隻有靠近暖爐桌的地方是溫暖的,灰藍色的貓咪團子看到陌生人嚇得縮在桌子的角落不肯出來,虛張聲勢地不斷發出嚎叫的聲音。
“神谷先生……”那個人有些尷尬地站在玄關,手裡提著的袋子也忘記放下。掛好外套的神谷接過他手中的紙袋放在一旁,又在鞋櫃裡翻找著拖鞋,“幾乎不怎麼會叫呢,等會兒聽到開罐頭的聲音就會自己跑出來了。啊——這個給你!是之前杉田君留下的,小野君應該也能勉強穿吧,地板上太涼了你將就一下哦。”
“是!”那個人嘴上答應得很是爽快利落,身體卻依然呆呆地站在門口,一時之間就連空氣也變得有些尷尬侷促起來。
“你怎麼突然變得有點奇怪?”
“感覺自己一直都是不怎麼受小動物的歡迎呢,杉田君來的時候或許會很受歡迎吧。”
“是有好好地在揍他沒錯了,小野君到底是因為什麼奇怪的事情在嫉妒啊。”神谷看著已經成為自己戀人的那個人因為貓咪的喜愛度而有些嫉妒杉田,忍不住地輕聲笑起來,“快點進來,把門關上哦,房間裡面總是要比外面暖和一些的。”
與喜歡的人一起共度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天色暗下去的時候神谷細想起來,自己今天根本沒做幾件事情,全部都用來看那人的臉了,然後不禁在心裡面感歎著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好看的人存在的話,是不是對於其他不那麼好看的人來說很是不公平呢。“可以親親嗎。”看著那個人的時候無論對方提出了多麼無理且過分的要求,他都完全沒辦法拒絕。等到終於結束了那個充滿愛媛味道的綿長的親吻,隻能小聲卻堅定地說,“不如,一邊聽紅白歌會一邊寫台本吧,我有好多的台本沒看過,順便再對一下有哪些是共演……啊——你這傢伙今天根本沒有帶台本啊,都是你一直在說要抄台本害得我的腦子裡面全部都變成台本了。”
“那就我看神谷先生寫台本好了。”
“那你先拿我的寫好了,假名和音調你都要給我好好注上去哦,還有涉及到對手戲部分。完全不知道像你這種日本大學畢業的人到底在養成塾都學了什麼東西啊,小野君那時候真的有好好去上課嗎?”
“是有去上課的,”趴在桌子上進行標注的小野回答著,“可能當時的重心還是被放在監督或者構成這一類方向吧,老家的父母說如果能去美國留學的話賣掉房子也沒關係,雖然也想著再努力一些的話說不定就可以……不過現在已經發現了,其實自己根本沒那個能力的,留在東京、選擇成為聲優似乎也不錯呢。”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在想,為什麼會選擇成為聲優呢,如果是俳優,小野君的起點會更高吧,畢竟外形就在那裡擺著了,是很大的優勢呢。”
“那也隻是在神谷先生看來是這樣吧……這裡,這句詞是不是要停頓一些比較好呢?”神谷看著那個人用手指著的地方,“是停頓一下,比較好些。”
為什麼會選擇成為聲優呢。
其實這話神谷不僅是想要問那個人,更加想要質問自己。隻是最終想了很久都沒能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隻有繼續迷茫地越走越遠,等到回過頭時才恍惚發覺,原來自己已經這樣背負著別人的期望日復一日地走出這樣遙遠了:年少時期關於夢想與熱愛的激情似乎終究是被沉默的現實徹底消磨殆盡,覺得自己仿佛隻是生活了一天,然後這樣的生活重複了十數年,於是神谷不得不給自己戴上名為“期望”的枷鎖——想要去實現別人的期望、正在努力實現別人的期望、平平無奇的自己通過努力終於實現了別人的期望。
看著低頭讀台本的那個人,想起上午在事務所聽到其他社員之間的談論,是關於來年三月即將舉辦的第一屆聲優賞事項的內容,受賞者的名單似乎已經初步擬定了,神谷便愈發給生活找到了希望與方向,埋藏在黑暗裡的不為人知曉、未曾被發現的痛苦與十數年如一日卻默默無聞的努力似乎都隻是為了一個“期望”,被寄予沉重期望的同時,再期望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夠站在高處說著“失禮了”。
看著正在低頭認真寫台本的那個人,儼然一副好學生做作業的模樣,偶然記起小野曾提及過如果晚上有空閒時間的話會寫一些日記。神谷覺得正經人是不會寫日記的。他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又是怎麼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心裡面的話怎麼輕易就能讓別人看到,說出口的也全部都是真心,像是國中時期充滿蓬勃朝氣積極向上的天真少年,單純、沒有一絲做作,又實在美麗。
仿佛被罰立水邊的納西索斯,孤獨寂寞且固執地愛上了自己的倒影。
細微的,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停止了。
“神谷先生……”
那個人拿來的來自高知的水果,放在暖爐桌上被烤得香味愈發濃郁,不大的房間裡瀰漫著柑橘類特有的酸甜清新的味道,貓咪團子因為好奇在一旁用爪子撥弄著果皮獨自玩耍,身後電視機傳來紅白歌會的聲音漸息,神谷的耳畔隻剩自己逐漸鼓噪起來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