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界篇外—— 要有光(3)

一年后寨城区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挡，气流从荒原猛然灌入，发出尖锐的风声。

火星伴随着混乱的焦糊味，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散、消失。远处，自走医疗舱来来往往，一群警卫正在废墟里紧张地搜寻着。大势至站在废墟上，感受着脚底碎裂水泥块传来的刺痛感。

辩才天:呼，不知道有多少人埋在这地方……

大势至:士兵，四十人。

不动尊:官方统计的数字，还有十台铁卫，以及大量的寨城区居民。这个地方的人，无一生还。

大势至:……你能不能好好看你的家，不要老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终端里面。

不动尊:随时跟你们保持远程连接，是我身为队长的责任。主要还是在署里待的太无聊了。

战争开始之后，那些工人的情绪明显不太高，我得花时间去想办法安抚他们。不过有个卷毛的小姑娘还挺开朗，给我讲了好多寨城区的趣事。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人受到战争的影响……

大势至:这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事，好好看你的家吧。任务的执行地点，是这里？

不动尊:嗯，这里是剑器近小队负责的原营地，临时营地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啊，来了个兵哥哥！快把认证信息发给他。

警卫:这里是交战区域，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

辩才天:你好，这是我们的认证信息。

警卫:（确认中）菩萨蛮小队？

大势至:是。我们奉命，在你们撤离期间对本区域进行协防。顺便，把嫌疑人带回匡正署。

警卫望了一眼身后的废墟，短暂地沉默，然后接通了终端内部通讯。

警卫:身份核对完成，确认放行。营地就在前面，请随我来。不过，现在营地里可能有一点吵，请二位见谅。

湛卢:我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平时的训练，组织的纪律，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湛卢:你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做慈善的！你是个杀手！不是**的医生！现在，你高兴了？

你救的那一个人，换掉了四十个战友的命！四十个！这些人，是死在你的手上！

承影:对不起……那是个小女孩……我下不去手……

湛卢:你是军人！这是战争！

砰——

一块石头碎成残渣。湛卢话语在辽阔的废墟上飞驰着远去。

他颓然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向整整齐齐的衣着和发丝，因为之前的战斗和那些用力的吼叫而变得凌乱。

那几把随身携带的刀，随意地散落在一旁。

在他对面，承影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似乎对外面的光亮感到畏惧。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留在湛卢身旁。

大势至:菩萨蛮小队，前来执行交接任务。

湛卢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辩才天:湛卢队长，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也不要太难过……

湛卢烦躁地摆了摆手。

湛卢:这些没用的话就别说了。上面怎么安排的。

大势至:据了解，你队成员在执行清剿任务时放走了一个本地女孩。她携带自制炸药进入到临时营地，引发爆炸，造成重大伤亡。根据普渡教育司部的命令，因为涉嫌严重渎职，剑器近小队的行动被取消。相关的嫌疑人，将被带往匡正署，进行进一步的调查。本地的驻防工作，将由普渡教育暂时接管。

空阔的营地里，放着几十具自动医疗舱，上面的红色指示灯连成一片。

承影的头低垂着，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大势至站在一边等待着。良久，承影抬起了头。

一个芯片放到她面前。

辩才天:按规定，你需要戴上这个终端锁……就当睡一觉吧。一觉起来，这些事就都忘了。

承影站起身，目光在这些医疗舱上缓慢地移动着。

一个破损的小型号的医疗舱，孤独地放在一个角落中，被烧得残缺不堪的碎花布裙在玻璃内部依稀可见。

承影的目光，从这些整齐的医疗舱移动到湛卢沉默的背影。

她抬起手想要敬一个礼，抬到一半蓦地停住，缓缓放了下来。

最后，她望了一眼营地之外的废墟，以及废墟之外，望不见头的战场。

承影:（抱歉。）

轻微的声音，没有传到任何人耳里。她接过芯片，装在了自己的终端上。……

看着被剥夺了意识站在自己面前的承影，湛卢沉默良久，站起身。

湛卢:她……会怎么样？

大势至:一切要等终端检测之后。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甲等异常，是最好的结果。这件事跟你关系不大，只要过程中没有违规操作，不会有太多影响。

湛卢轻轻摇了摇头。

湛卢:剑器近是我负责的小队。她是剑器近的人。

不动尊的影像，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动尊:湛卢队长。

湛卢:嗯？

不动尊:我可能理解不了你现在的感受，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跟菩萨蛮一样，剑器近不是三个字，是三个人，缺了谁都不行。但是不管是少了谁，我们都必须要继续往下走，让这个队伍一直存在下去。这是我们身为队长的责任。

看着不动尊消失的身影，湛卢沉默了片刻，开始发送指令，准备完成防御任务的交接。

砰——

一声巨响在离营地不远的位置炸开，湛卢提剑转身。

辩才天:这是……爆炸？！

铁卫:报告！遭遇敌袭！

湛卢:番号，人数。

铁卫:是寨城区的民兵组织，番号暂时不清楚。大概有两百人，检测到其中部分人身上带有大当量自爆设备。

听到这句话，大势至脸色一沉。

大势至:偏偏在换防的时候来？

湛卢:常有的事，人数不算多，应该和换防无关。我会组织反击。斩首和补缺的工作之前是由承影负责，这次我会重新抽调人手。营地西线小路会出现空档，那里的防御工作，就交给二位了。

大势至:把正面战场交给我，一个人就行。

湛卢望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湛卢:战场是要杀人的。你们的系统，不是为杀人准备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医疗舱。

湛卢:下不去手，就会死更多的人。行动吧。

湛卢带着卫队走出营地，辩才天轻轻叹了口气。

辩才天:真是个残酷的地方啊……

寨城区民兵甲：这里有路！我们上！

寨城区民兵乙：弟兄们，跟我上！杀了七院的狗！为阿兰报仇！

辩才天:阿兰……是那个女孩的名字？阿至，我们怎么办……

大势至:湛卢说得没错。杀人这种事，我们的确不擅长。算了……战场之上，只有立场。对与错，不是我们考虑的事。去完成任务吧。

辩才天:呼……好。

辩才天跟在大势至的身后，向营地西线防御阵地走去。

声响渐渐平息。

湛卢望着撤离的敌军，沉默了片刻。

湛卢:0523。

铁卫:到。

湛卢:叫太阿带人跟上去。我随后带队跟她会合。这批部队，一个都不留。

大势至:这算是报复吗？

湛卢:算执行任务。我们已经调查完了这批部队，在回去之前，我要确保这片地区的安全。这是剑器近的任务，我会完成它。

辩才天:可是，这些人……

湛卢:我之前说过——

他看着失去意识的承影，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那是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它紧紧地附着在湛卢的脸上，成为他的剑与甲。

湛卢:——我是军人，这是战争。你会明白的。

辩才天:……知道了。

大势至:我们的任务也执行完了。下一步呢？

辩才天:队长还没交代。奇怪，她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不像她的风格啊……

大势至:这个多动症，八成又跑到哪个地方玩去了。联系她。

辩才天:已经在联系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

大势至皱着眉头，接入联络线。

信号并未受阻，而另外一方没有丝毫反应。

正当联络快要结束的时候，全息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两人长舒一口气。

辩才天:队长！我们的任务做完了！

大势至:你要是再联系不上耽误了事情，队长的位置我可就不会让给你了。

？？？:……想当队长？那你现在已经是了。

大势至:！！！不动尊到哪里去了？你是怎么获取我们的通讯线路的！回答我……

？？？:唔……居然都不先问问我是谁。大势至小姐，你真的很没有礼貌哎。你们的前队长，那位不动尊小姐，现在正躺在地上。据说七院的智能技术很厉害，不知道碎成渣子的意识，能不能抢救得回来？

大势至:你说……什么……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问我的名字啊？这场自我介绍开场白，人家可是精心准备了好久的。

大势至:我不需要知道死人的名字。

？？？:呵呵呵，不愧是大势至小姐。说不了开场白实在是遗憾……那就只能见面的时候再做自我介绍了。啊对了，匡正署，现在已经是我的地盘了。

想来做客的话，随时欢迎，我等着你们哦，菩萨蛮小队~

通讯被挂断。一条警示信息，发送到二人的终端。

辩才天:阿至，司部的消息！匡正署……确认失守……

现在七院心武卫大部分都在寨城区执行任务，城内机动力量不足，需要我们迅速回防！

大势至:……湛卢队长，换防的事情，要暂缓了。

湛卢:我已收到消息。这里的工作，我会处理好。

大势至:这个……就是战争，是吗？

湛卢轻轻点了点头。

湛卢:你会习惯的。

大势至仍然保持着通讯的姿态，双眼微微眯起，

寒冷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望向匡正署的方向。

大势至:辩才天，我们走。

辩才天:走！队长，一定要挺住……

在终端锁的控制下，承影将自己独自关押在一个角落中。

湛卢再未向她投去任何一丝目光。

他按照最标准的姿态整理好自己的剑与衣衫，沉默着走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