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晚饭骨科】姐姐(一)
“我有男朋友了。”嘉然说。脸上保持着无论何时何地都平静如水的表情。 向晚抬起头像听了个笑话。就在昨天,精准到二十三小时五十分钟之前,她们刚做完。就在嘉然堆砌着粉色元素的卧房。 嘉然的确有这个本事,从小就是。她好像无师自通折磨人的方法,该给予爱时冷静地收回手上的绳子,在另一头的向晚只有手无寸铁地窒息的资格。 餐桌顶昏黄的灯光流淌在她的发丝上,她并不因为向晚的诧异和震惊动容分毫,甚至脸上带点拘谨的微笑来应付七嘴八舌开始盘问的爸妈。向晚猛然有了想不管不顾摔碗撕破脸皮的冲动,这情绪直逼得她脑门发涨,她咬着牙强压下去这阵眩晕感,撂下碗筷匆匆上了楼。 她知道嘉然从不会追上来,也不会解释,她有冷漠自持的底气,知道最后只需要勾勾手,向晚还是会像一条傻狗一样跟上来。 兴许这次回来就是专程来达成宣扬她结交了男朋友的目的,顺便看看她这个妹妹的笑话。心火烧得胸口发痛,向晚咬着被角,双眼紧盯着阳台外露出一角的月亮,末了又恨恨松开口,嘴里喃喃自语:“姐姐……姐姐……” 她声音轻小,唇舌尖却将每个字都念得沉重,像是铭记仇人。 身后传来沉闷的敲门声,向晚突地从床上跳起,她没料到嘉然会跟上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后,用后背抵住门,心里隐隐有赌气的快感:“你来干什么?” 嘉然敲门不成,自知房内的妹妹在闹脾气,她也不急,因为如同往常千百次她们吵架一样,再生气,向晚的门从未真正落上过锁。她享受这种被纵容而成的控制感。 “我骗爸妈的。”她悄声说,向晚猛地转身,好像能透过门板看见她闪着狡黠光芒的蓝眼睛。 因此紧闭的门开了一条缝,嘉然静静地站在门外歪头等着门缝越张越大,直到还带着泪痕的向晚完全出现在昏暗的夜里。 “你又哭了。”她半抬起手,向晚歪着脖子将发顶凑到她手心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还不是都怪你。” 向晚的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她们又抱在一起了。年青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很直接,她们拥抱着踉踉跄跄摔进门后的黑暗里,唇舌温软相触,门外偶有父母的脚步声经过,血浓于水,她们在最亲密的血缘里纠缠着不可言说的隐秘禁忌。 向晚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嘉然逆着光弯着腰穿衣服,肩胛上薄而细的蝴蝶骨随着动作轻微显现出舒展的模样,她不自觉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嘉然的身高不似同龄人,好像停留在了十五岁的那个盛夏,因此整个人像是大号的娃娃,白瓷做的,用手指敲击应该会发出丁零当啷的几声脆响,看着唬人,有种生人勿进的脆弱。 嘉然转过身拍掉她的手:“快起了,爸妈在等我们。”向晚恍惚笑起来:“我们第一次做完,你也说了这句话,一模一样。” 当年她们被沉重堆积的禁忌爱欲困扰,无处可泄,第一次做的时候像两只野猫在相互撕咬,两人身上都多出无法言喻的伤痕,是指甲和牙齿的组合。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嘉然也是这样,哦不。向晚想起来。她当时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睑颤抖在冬日沉寂的清晨里,背上的蝴蝶骨或许由于寒冷而抖动,看得人心慌,向晚嘶哑着声音开口叫她的全名,嘉然照例转过头来,身体勉强止住了不明原因的颤抖:“起了,爸妈在等我们。”向晚困顿着笑嘻嘻地应下来,假装没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她向来是个坦荡而大大咧咧的家伙,可是跟嘉然待在一起久了就必须学会假装。要假装不在乎嘉然的忽冷忽热,假装不在乎她偶尔在深夜或者清晨泄露的惶恐不安,还要假装她们,作为亲生姐妹,互相亲吻和互相爱恋仿佛是最最普通而不值一提的事情。 即使她们如千千万众生一样以后结婚生子,在十年后聚在一起琐碎地谈论丈夫和小孩,即使在那种遥远得令人作呕的未来,她们还要假装两人之间曾经疯狂的关系从不存在,沉入大海。 最是虚伪,也最是她们所要的完美结局。 这些念头偶然一闪而过,向晚简直都要感叹自己的矫情,于是她兀自咯咯笑完,看见嘉然只板着脸站在那里,有种不真实的距离感,好像离得很远,向晚莫名有点发慌,她伸手拉住嘉然的手臂:“你没骗我什么吧。” “我骗你什么?”嘉然撇撇嘴甩开她的手,末了看向晚面色低沉,于是又软着嗓子把她抱到怀里来:“不要想那么多啦。” 嘉然有时很有蛊惑性,由于她的外形和音色,看起来就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即使向晚最知道她的厉害,到这个时候也只会无法思考地偎在她怀里,想象着这一刻的温存或许是她发自真心。 那么……或许……她可以故意忽略隐隐发痛的胸口,和昨晚睡觉前看见的姐姐手机上一个未接来电的备注。 “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