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德的诅咒》
1-9恩利尔在皱眉间毁灭了基什城,好似天之公牛,而后他又在尘土中摧毁了乌鲁克之地的屋舍,就如一头强大的公牛,这之后恩利尔把统治权和王位从南方送给了远在高地的萨尔贡,阿卡德的国王——在那时,神圣的伊楠娜兴建起阿卡德的圣所,以作为她受到祝福的女性领域,她在乌尔玛克Ulmac打造了自己的宝座。
注:
1. 在诗歌《伊楠娜下冥府》一篇,有段落列举了女神的诸多神庙,其中提到“E-Ulmac in Agade,阿卡德的E-Ulmac”,在苏美尔语中,神庙和塔庙往往会被赋予荣耀的称号,这时便以表示“房屋”的“e”作为开头,此处所言Ulmac应就是女神位于阿卡德城的神庙。
10-24像一个青年第一次建造房屋,像一个姑娘第一次建造女性领域,神圣的伊楠娜未曾入眠,只因她要确保那仓库能够充分供应;城市中的住所能被建造;它的人民会吃到美味的食物;它的人民会喝到香甜的饮料;那沐浴于节日中的能在庭院里尽享欢乐;人民会在庆典之地聚集;旧相识会在一起用餐;外国人会像不同寻常的鸟儿般盘旋在天空;甚至马哈什Marḫaši都重新出现在了需要进献贡品地区的名单里;猴子,巨象,水牛,种种异域动物,纯血的狗,狮子,山中的兽,以及那长着长毛的阿拉姆绵羊都会拥挤在公共广场之上。
注:
1. 马哈什Marḫaši是一个地名,约在今天伊朗的卢里斯坦省,于古代靠近埃兰。诗中之所以如此描述是为侧面衬托阿卡德城在伊楠娜女神的庇佑下,逐渐恢复了过往的兴盛(过往是否兴盛亦未可知,但诗人有意使用了“重新出现”这样的措辞),根据地图中所标明的位置,Marḫaši距离两河流域尤其是阿卡德城(尽管阿卡德城的遗址至今并未找到,但它可能所在的大概范围是我们能够确定的)相对较远,它的贡品足以证明阿卡德实力的强大。
25-39然后她用金子充满了阿卡德的二粒小麦仓库,她用银子充满了它的白色二粒小麦仓库;她把铜,锡和一块块青金石送进它的谷仓,并从外部把它的筒仓封印。她赐予它的老妇人劝告的天赋,她赐予它的老头子雄辩的天赋。她赐予它的年轻女子使人愉悦的天赋,她赐予它的年轻男子军事方面的力量,她还赐予它的小家伙们欢乐。那照顾着将军孩子们的育婴女佣们,弹奏着aljarsur;在城市中,tigi鼓奏响;在城市外,则有长笛和zamzam。它停泊着船只的港口满是欢愉。所有异邦的土地都在满足中安息,它们的人民也体会着幸福。
注:
1. aljarsur,tigi与zamzam同为古代乐器的名称。
40-56它的国王,那牧羊人纳拉姆-辛,如白昼般升在阿卡德的宝座上。它的城墙,像一座山,一座宏伟的山,直入诸天。好似底格里斯河汇入大海中,神圣的伊楠娜开启它的城门,并使苏美尔人携着自己的家当乘船来到上游。那些对农业一无所知,在高地生活的马尔图人,为她带来了精神洋溢的牛和孩子。那些在黑土地生活的美鲁哈人Meluḫḫans,为她带来了异国风情的陶制品。埃兰人Elam和苏巴尔人Subar为她装来一袋袋货物。所有的官员,神庙管理人,将军与古埃德那Gu-Edena的账务官定期提供月度及年度的供品。这一切带给阿卡德的城门多么巨大的辛劳啊!就连神圣的伊楠娜都很难收下所有这些供品。而她就如同一个那里的居民,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想要留出一片土地建造她的神庙。
注:
1. 美鲁哈人Meluḫḫans来自Meluḫḫa,在苏美尔文本中是一个长期与苏美尔人进行商业往来的区域,然而关于它的位置争议颇多,至今无法确定,不过大部分学者认为它应与印度河谷文明相联系。
2. 埃兰人Elam约来自今天的伊朗高原地区,长期与两河文明处于敌对状态。
3. 苏巴尔人Subar来自两河平原北部靠近高原的地区,与埃兰人同为两河流域东部与北部的限界。
4. 古埃德那Gu-Edena为苏美尔地区一片肥沃的平原。
57-65但那来自埃库尔E-kur的消息令人感到不安。因着恩利尔的缘故,所有阿卡德人都被迫战栗起来,而恐惧也降临于乌尔玛克Ulmac中的伊楠娜。她离开那座城,回到自己的家中。神圣的伊楠娜抛弃了那阿卡德的圣所,就像有人抛弃了女性领域中的年轻女子一样。又如一个匆忙武装的战士,她带走了城市中那战斗与抗争的天赋,并将之转手交予敌人。
注:
1. 埃库尔E-kur为恩利尔神位于尼普尔城Nippur的主神庙。
66-76甚至不到五或十天的时间,尼努尔塔就把统治者的珠宝,王权之冠,象征物和宝座这些被赐予阿卡德的,统统带回了他的埃库美卡E-cumeca。乌图带走了这座城市的雄辩。恩基带走了它的智慧。安携着它所拥有的威慑力去到半空并最终升向云中。恩基撕碎了它那来自阿卜祖Abzu的,良好的神圣的泊船杆。伊楠娜取走了它的众多武器。
注:
1. 埃库美卡E-cumeca为尼努尔塔神的神庙,具体城市未知。
2. 阿卜祖Abzu意为“无所不知的父亲”,是苏美人神话中一处地下淡水的名称,而位于埃利都城Eridu的恩利尔神庙亦被称为E-abzu。
77-82阿卡德的圣所的命运戛然而止,它仿佛只是一条深水中的小鲤鱼的命运,而所有这些异邦都注视着它。就如一头强壮的大象,屈下身体以使脖颈触到地面,而它们则都是举起角的公牛。又似一头垂死的龙,在地上拖着自己的头,而它们则一拥而上,在战争中剥夺了它的荣耀。
83-93纳拉姆-辛在一个夜晚,从一个幻象中,得知恩利尔不会使阿卡德的王国拥有一个美好的,长久的居所,他会使它的未来陷入完全的不幸中,他会使它的神庙颤抖,并且摧毁它的宝物。他意识到梦的所指,但他并未说出口,亦未与任何人谈起。因着埃库尔E-kur的缘故,他穿上丧服,用芦苇席盖住战车,从典礼游船上扯下芦苇蓬,并把王室用具纷纷送了出去。纳拉姆-辛如此这般持续了七年!有谁见过一位国王把他的头埋在手里七年之久呢?他意识到梦的所指,但他并未说出口,亦未与任何人谈起。
94-99之后他通过一个孩子,为着神庙施展内脏占卜术,但那预兆并未含有只言片语提及神庙的建造。之后他再次通过一个孩子,为着神庙施展内脏占卜术,但那预兆并未含有只言片语提及神庙的建造。为了转化那对他造成的伤害,他试图更改恩利尔的判决。
注:
1. 内脏占卜术extispicy,是祭司通过观察并检验祭祀仪式时使用的动物的肝脏的变化情况,从而试图了解神的意志或未来事件的吉凶的占卜术。译者之所以翻译为“通过一个孩子”,是因为并不确定国王或让一个孩子观察肝脏进行占卜和解读(因为古人相信孩子更为纯洁,所以更容易领会神的意志),抑或是使用了孩子的肝脏进行占卜。毕竟两河流域使用人祭的案例是相对少见的。
100-119由于他的臣民分崩离析,国王现在开始调集他的军队。他……,就如一个即将进入中庭的角斗士,他将他的手伸向埃库尔E-kur;他对待那神圣的露台giguna,就如一个弯腰准备角逐的运动员,仿佛它只值三十舍客勒银子;就如一个洗劫城市的大盗,他在神庙面前架起了高大的长梯。将埃库尔E-kur当作一艘大船来摧毁,将它的土基当作发掘珍贵金属的群山来打破,把它当作青金石矿山而粉碎,将它视为一座被伊什库尔淹没的城市以使之屈服!尽管那是神庙,而不是砍伐雪松木的山,他却将巨斧浇铸,他却将双刃的agasilig斧磨利,用以向它发起对抗。他用锹抵着它的根底,它就陷入,低至大地的根基;他用斧指着它的塔顶,而那神庙,就像一个死去的战士,在他面前垂下了头颈,而那列邦列国也尽在他面前垂下了头颈。
注:
1. 伊什库尔神Iškur,即阿卡德语中的哈达德神Hadad。
2. Agasilig是一种双刃斧的名字。
120-148他撤除了它的排水管道,而所有的雨水皆流返于诸天。他拆除了它的顶部门楣,而点缀与光辉则尽消失于大地。自它那“从不调移粮食的门”,他调移了粮食,而地上的粮食也就断绝了。他用镐敲开了那“繁荣之门”,而那诸异邦的繁荣也就倾败了。如同他们想要得到大片的土地以及满是鲤鱼的水域,他浇铸了巨大的锹铲,用以向埃库尔E-kur发起对抗。人们可以看到寝室,却看不到它有日光,而阿卡德人则可以窥视到诸神的神圣的宝藏。尽管他们没有犯下渎神的重罪,但它的那些站在大壁柱上的Lahamu神像却被他们的国王纳拉姆-辛抛入了火中。雪松木、柏树、杜松和黄杨,这些用来建造了它的神圣的露台giguna的树木,都由他……。他把它的金子放入容器,又把它的银子装入皮囊。他用它的铜充塞了许多港口,就好像在运输大量的谷物。银匠们在重新塑形原本属于它的银子,珠宝匠们在重新制作原本属于它的珍贵宝石,锻工们在敲打原本属于它的铜。巨大的船停泊在神庙前,巨大的船停泊在恩利尔的神庙前,而它的城市的财产就这样被带走了,尽管它们并不是从别的城市劫掠来的。随着财产被带离城市(带去阿卡德),理性也舍弃了阿卡德。随着船只驶离港口,阿卡德的智慧也消除了。
149-175恩利尔,那征服了整个地上的咆哮着的风暴,那浩浩然无法对抗的升起着的洪水,正思考着毁灭什么作为倾坏他心爱的埃库尔E-kur的报复。他抬眼望向那谷宾山脉,然后使所有广大山区的居民向下迁徙。恩利尔自群山中带出了那些与众不同的人,他们并不把自己看作是任何一类地上的居民,就是那些古提人,一个放荡不羁的民族,不仅具有人类的智慧,甚至还有犬类的直觉,猴类的特征。如小鸟一般,他们成群向下俯冲。因着恩利尔的缘故,他们张开双臂,横贯平原,就像一张捕兽的猎网。没有什么能逃离他们的掌控,没有人能躲避他们的抓捕。信使们不再于大道上来往,他们的船也不再沿河行航。古提人将恩利尔可信的绵羊逐出羊圈,它们的牧人被迫紧跟在后;古提人将奶牛逐出牛圈,它们的牧人被迫紧跟在后。战俘成为治安官,匪徒占据大道。列邦的城门都陷在泥潭里,列国的民都在城墙上哭泣。他们让花园在城市中恣意生长,而不像以往,是在城市外广阔的平原上。时间仿佛回到了城市兴建以前,大片可耕种的土地不产谷物,多泽涝的土地不养池鱼,经浇灌的果园不出果浆或美酒,厚实的云层不下雨,macgurum植物不生长。
注:
1. Macgurum一种植物的名字。
176-192在那些日子里,一舍客勒油只半升,一舍客勒粮亦半升,一舍客勒羊毛一迈纳,一舍客勒鱼一哈特利——商品在市场,皆是这般价!那在屋顶躺的,就死在屋顶;在屋里躺的,恐无人埋葬。百姓尽在饥饿中踉跄。在那基乌尔Ki-ur,恩利尔的伟大之房,群狗聚在寂静的街道旁;如有二人路过,准进饿狗胃肠;如有三人路过,也难身离灾殃。鼻子被猛击,脑袋遭冲撞;鼻子累累堆起,脑袋如种子,种下在地里。诚实人与背叛者混杂在一起,英雄的尸体叠在英雄身上,背叛者的血流在诚实人的血中。
注:
1. 基乌尔Ki-ur,意为基础,这里应是与恩利尔神有关的一座建筑物的名称,通过文意分析,其意义亦应与基础有关。
193-209在那些日子里,恩利尔把他的大圣所重建为用芦苇搭起的小圣所,并且由东向西减少了仓库的数量。那些日子里幸存下来的老妇人,那些日子里幸存下来的老头子,以及那些日子里幸存下来的首席丧曲歌手,如同站在地平线上一般,架起七面balaj鼓,以及ub,meze和lilis鼓,用它们为恩利尔回响,伊什库尔那七天七夜的演奏。老妇人不住地抽泣道:“啊!我的城市!”老头子不住地抽泣道:“啊!它的人们!”首席丧曲歌手不住地抽泣道:“啊!埃库尔E-kur!”它的年轻女子不住地扯自己的头发,它的年轻男子不住地磨砺自己的刀刃。他们的哀号就像他们的祖先曾经在那使人敬畏的神圣的墓丘上,在那恩利尔神圣的膝畔所唱的挽歌一般。因这缘故,恩利尔进入他神圣的寝室,卧下并斋戒。
210-221在那些日子里,辛,恩基,伊楠娜,尼努尔塔,伊什库尔,乌图,努斯卡,以及所有伟大的众神,洒着清凉的水使恩利尔的心平静下来并对他祈祷:“愿那倾坏你的城市的城市,遭受你的城市所遭受的一切!愿那使你神圣的露台giguna污秽的,遭受尼普尔所遭受的一切!在那座城市,愿人们的脑袋填满水井!愿没有人在那里找到自己的旧相识,愿兄弟分辨不出兄弟!愿它的年轻女子在她的女性领域被残忍地杀死,愿它的老头子为他的妻子被谋害而悲痛!愿它的鸽子在它们的窗台上呻吟,愿它的小鸟在它们的隐匿处被侵袭,愿它自己像一只羞怯的鸽子般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忧苦中。”
222-244再一次,辛,恩基,伊楠娜,尼努尔塔,伊什库尔,乌图,努斯卡和尼萨拔,以及所有伟大的众神,把他们的注意力转向那座城,并向阿卡德厉声咒诅:“城市,你侵犯了埃库尔E-kur,就如同你侵犯了恩利尔的本尊一样!阿卡德,你侵犯了埃库尔E-kur,就如同你侵犯了恩利尔的本尊一样!愿你神圣的城墙,直到它的最高处,通通发出哀恸的悲声!愿你神圣的露台giguna化作一堆尘埃!愿你的那些站在大壁柱上的Lahamu神像倒在地上就像一个醉倒的高个儿年轻男子!愿你的泥土回到它的阿卜祖Abzu,愿它变成受到恩基咒诅的泥土!愿你的谷物回到它的犁沟,愿它变成受到埃兹努诅咒的谷物!愿你的木材回到它的森林,愿它变成受到尼尼尔杜马诅咒的木材!愿你的屠牛夫屠宰他的妻子,愿你的屠羊夫屠宰他的孩子!愿你的乞讨者在寻找……时被水流冲走!愿你的妓女在她的妓院门口吊死!愿你怀孕的女祭司和女信徒的孩子通通流产!愿你的金子和银子同价,愿你的银子和黄铁矿等值,愿你的铜和铅能相交换!”
245-255“阿卡德,愿你强壮男人的力量被剥去,以至于他将不能提起他的粮袋和……,也将无法再享受控制你的这些傲慢的蠢驴的乐趣;愿他终日游手好闲!愿这使得那座城市在饥饿中消亡!愿你的那些习惯于良好饮食的城市居民,饥饿地躺在坪地与香草中!愿你的……男人以屋顶上的涂层为食,愿他咀嚼他父亲大门上的皮革绳条!愿郁丧降临于你为欢愉而建的宫殿!愿那寂静沙漠中的鬼魂,永无止境地嚎叫!”
256-271“愿经常毁坏土堆的狐狸使它们的尾巴掠过你那用于养肥家禽的栅栏,为这净化仪式确立!愿郁丧之鸟ukuku在你的门楣筑巢,为这大地确立!在你这因tigi鼓的乐声而无法入睡,因欢乐而无法安歇的城市,愿南纳的公牛在牛栏里咆哮,就如那些在沙漠中流浪的人一般,为这寂静之地!愿青草长在你运河岸边的小路上,愿丧葬的青草长在你为四轮马车铺设的大道上!除此之外,愿……山中的野公羊和警惕的蛇不允许任何人通过你用运河淤泥修造的道路!在你长着上好的草的平原上,愿丧曲的芦苇生根!阿卡德,愿那为你流淌淡水的地方流淌咸水!若有人决定:‘我要住在这座城里!’,愿他必不得享这居所的福乐!若有人决意:‘我要在阿卡德安息!’,愿他必不得享这安息的福乐!”
272-280就在那一天,在乌图面前,一切就是如此!在它运河岸边的小路上,青草长得很长。在它为四轮马车铺设的大道上,丧葬的青草生长着。除此之外,在它用运河淤泥修造的道路,……山中的野公羊和警惕的蛇未曾允许任何人通过。在它长着上好的草的平原上,如今丧曲的芦苇生根了。阿卡德曾流淌着淡水的地方流淌着咸水。当有人决定:‘我要住在这座城里!’,他未曾得享这居所的福乐。当有人决意:‘我要在阿卡德安息!’,他未曾得享这安息的福乐!
281因阿卡德的灭毁而赞美伊楠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