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不可丢弃勇敢的心，存这样的心必得大赏赐”——《圣经·新约·希伯来书》

威尔代尔（Weardale）是英格兰达勒姆郡奔宁山脉东侧的一个山谷地带，这里景色秀美。山谷以外是更高的高丘，著名的伯恩霍普高沼泽和石南松鸡沼泽就座落在这里。威尔河 (River Wear)从这里经过，然后抵达毕晓普奥克兰(Bishop Oak)，之后经达勒姆 ( Durham) ，在桑德兰 ( Sunderland)注入大海。

从诺曼征服的时代开始，这个山谷便是英格兰北部重要的农业生产地，后来在上游地区发现了矿山。成为重要的矿产基地。这里盛产铅，铁，银，萤石，石灰石。威尔代尔作为英格兰重要的矿业原料中心，从诺曼征服时期一直运转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求正统布鲁斯出兵，废国王莫蒂默上位

1314年，在班诺克本战役战败后，爱德华二世和罗伯特·布鲁斯达成了为其13年的和平协议，到了1327年，这一协议已经过期。在这一年初，爱德华二世被废黜，他的儿子爱德华王子成为名义上的国王爱德华三世。然而国家实际上由爱德华三世的母亲“法国母狼”伊莎贝拉和她的情夫，马奇伯爵罗杰·莫蒂默持政。15岁的爱德华三世不过是一个提线木偶。

 

虽然爱德华二世的统治不得人心，但莫蒂默的残暴更是重量级，并且他囚禁国王，操控太子的行为也无法让民众接受。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莫蒂默需要一场战役的胜利来转移矛盾，并且向英格兰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眼见着停战条约濒临过期，莫蒂默决定通过讨伐苏格兰来达成他的目的。

 

当罗伯特·布鲁斯得到莫蒂默准备进攻的消息时，准备先下手为强。但1327年，罗伯特·布鲁斯的健康状态已经非常差，重病缠身的他已经无法指挥军队和治理国家。国家的军政由詹姆斯·道格拉斯和马里伯爵托马斯·伦道夫负责。同时，在当爱德华三世加冕后不久，一支苏格兰军队在道格拉斯的指挥下越过边境，围攻英格兰控制的诺勒姆城堡。

 

两方都有自己的打算。

罗伯特·布鲁斯需要通过一场胜利逼迫英格兰承认他作为苏格兰国王的合法性，并且意图为旷日持久的苏格兰独立战争画上句号。

而莫蒂默也想要通过在战斗中击败苏格兰人来帮助自己和伊莎贝拉的统治合法化。同时他也需要在班诺克本战役后获得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有能力取代爱德华二世。到1327年夏天，双方都做好了全面战争的准备。

 

领奇兵道格拉斯出击，布守卫马奇伯爵动身

战争的前奏是1327年6月，詹姆斯·道格拉斯带领1万轻装部队，再次进入英格兰边境。他们没有携带大量补给，而是在英格兰境内大肆骑行烧掠。道格拉斯将他的骑兵部队分散在长达70英里的战线中，采取打了就跑，不断烧掠的战术，一路向南。7月5日，这支军队已经深入到坎布里亚郡的阿普尔比。

作为回应，莫蒂默携爱德华三世前往约克集结军队。罗杰斯·克里福德指出，由于关系威望和统治合法性等原因，莫蒂默非常重视这场战役。他组织的英格兰军队比苏格兰人更多，装备更精良。除了英格兰士兵，莫蒂默的军队还包括了爱德华三世岳父埃诺伯爵威廉的援军。

然而，正如许多年前莫蒂默首次对国王发起叛乱，结果被自己领地叛乱的农民收拾一样。他的军事生涯始终充满着一种喜感。萨普森提到，“莫蒂默的盟友被他的傲慢无礼深深的激怒了”在出兵前，埃诺军队与莫蒂默的人发生纠纷，并在约克爆发肢体冲突。虽然损失不大，但严重动摇了军心。作为解决办法，莫蒂默又找来了威尔士军队，并且将其部署在北方重镇卡莱尔。又把自己的亲兵部署在泰恩河畔纽卡斯尔。意图阻断苏格兰人撤退的后路。然后莫蒂默带领约克来的主力部队在正面攻击苏格兰军队。

 

莫蒂默于当年7月1日从约克出发，在两周的行军后抵达了达勒姆。当时的随军史家记载：“苏格兰人的焚烧掠夺造成了严重的破坏，他们点燃农田的烟雾从达勒姆就能远远的看见。”

 

莫蒂默当即下令在7月16日朝着烟雾的方向进军，然而莫蒂默的精锐部队行动缓慢，道格拉斯的轻装部队在发现英军行动后立即后退，并且点燃新的农田制造烟雾。整个7月16日，莫蒂默都在带领军队寻找苏格兰人。当他们到达飘出烟雾的地方时，看到的只是苏格兰人撤退后留下的一地狼藉。7月17日也是如此，在持续两天的行军中，莫蒂默连一个苏格兰士兵的影子都没有发现。最终他意识到了道格拉斯的轻装部队难以追击。于是莫蒂默决定改变战术。他推断，苏格兰人很有可能会在自己后退后队泰恩河对岸发起进攻。17日晚，他将辎重送回城内，同时让骑兵和步兵分成两队，骑兵先渡过了泰恩河并且构筑了阵地，步兵则在骑兵身后缓慢行进。

 

这是莫蒂默这场战役第一次的逆转机会。

 

到了20日夜晚，莫蒂默的先头部队已经全部渡过泰恩河，他推断这里是苏格兰下一步最有可能劫掠的地方。英格兰军队严阵以待了一晚上，但终究没有等来苏格兰人的进攻。到了第二天早上，英格兰士兵已经疲惫不堪。由于渡河前莫蒂默把辎重送回城内，军队的补给此时也已经捉襟见肘。而远一些的地区也由于苏格兰的劫掠，现在没有太多补给。更糟糕的是，突如其来的夏季暴雨让泰恩河涨水，莫蒂默的先头部队和他的后方步兵由此被河流切割开来。

 

一周后，苏格兰人还是没有出现。

 

莫蒂默下令向西移动9英里到仍可以渡河的霍特惠斯尔一带，在获取了补给后准备在这里让他的两支部队会合。没想到却在这里发现了苏格兰人——这些苏格兰人以为前来的英格兰军队只是小股势力，因此依然在此地掠夺。

 

这是莫蒂默这场战役第二次的逆转机会。

 

詹姆斯妙计转战局，莫蒂默下策断后路

如果说，莫蒂默此时能稳下军心，重组部队，利用情报优势突袭苏格兰军，这场战役将有很大的胜算。然而莫蒂默偏偏选择了最坏的计划。他利用侦察兵辱骂苏格兰人，意图诱使他们主动进攻——这反而让道格拉斯坚定信心巩固自己的阵地。在诱导苏格兰进攻的计划失败后，莫蒂默在侦察兵的带领下率军朝苏格兰的阵地前进。

苏格兰人的阵地就在威尔河以北的威尔代尔地区，道格拉斯在得知了莫蒂默前来的消息后，让部队制作了一些简易的苏格兰长矛。放弃了机动性，换取更高的防御能力。苏格兰人占据了有利地势。

尼科尔森记载，莫蒂默派出使者前往道格拉斯的营地嘲讽他龟缩的战术像个懦夫，要求道格拉斯将部队带到开阔地河英格兰军队堂堂正正的决战，被道格拉斯拒绝。

 

道格拉斯回答：“我们是弱势的一方，如果我们想在和你们的战斗中表现得更有竞争力，就必须要像个懦夫。“

在派出使者的同时，莫蒂默还让一支长弓手部队悄悄逆威尔河而上，占据了一块较小的高地，待到使者离开，莫蒂默立即下令让长弓手对着苏格兰营地射击。

你看，他急了，请问谁更像个懦夫？

 

苏格兰的阵地差点被莫蒂默的不讲武德打乱，然而没想到道格拉斯技高一筹，他也在营地之外部署了一支轻骑兵部队。很快，莫蒂默的长弓手就被苏格兰轻骑兵追赶屠杀。

于是莫蒂默再次派出使者，指责道格拉斯不讲武德，提出英格兰和苏格兰都是land，要以和为贵。莫蒂默提议暂时停火，等到两军重整完毕，苏格兰人就放弃自己的营地，来到威尔河以外的开阔平原，和英格兰人正面决斗。

 

道格拉斯被整麻了，他回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你想让我出来和你决战，你应该去找我们的国王和议会，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

 

莫蒂默静下心来，重新思考后，推测道格拉斯的部队长期在此地驻扎，所剩的补给应该不多。他开始坐守不出，以期耗尽苏格兰的补给。

三天后的8月2日苏格兰军队果然因为补给不足，放弃营地向后撤退。

 

这是莫蒂默这场战役第三次的逆转机会。

优柔主帅两日思渡河，勇猛爵士一夜奇劫营

道格拉斯其实此时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莫蒂默可以考虑在苏格兰人撤退时过河，然后占据他们的旧营地，然后重组自己的阵线。然而他担心，如果在此时渡河，苏格兰人可能会借此杀一个回马枪，在部队渡河时发起攻势。

到了8月4日晚上，正当莫蒂默还在犹豫是否要过河时，道格拉斯已经成功重组了营地，然后他率领部队悄悄渡河，对英格兰营地发动夜袭。苏格兰人一路突进，杀到英格兰营地中心，然后摧毁了国王的帐篷，爱德华三世受到严重惊吓，当场大哭起来。数百位的英格兰士兵在夜袭中被杀，惊恐之余，莫蒂默组织起军队试图反击。但苏格兰军队机动性强，最终道格拉斯成功带队撤回营地。

当时的史家记载：

“詹姆斯·道格拉斯爵士带着大约两百名轻装士兵，从远离自己营地的地方渡过河流，这样他就不会被察觉。他在午夜时分突然闯入英国大营，大喊“道格拉斯来了！道格拉斯来了！”，“道格拉斯来取你们的性命了！你们这些英格兰匪徒将就此化为尘埃!”,三百多位英军被杀，他们有的还躺在床上，有的正在连忙披挂。道格拉斯骑马冲到爱德华国王的帐篷，高呼口号，并且砍断了国王帐篷的两三根绳子。”

 

 

这是莫蒂默这场战役第四次的逆转机会。

他还有军队在达勒姆和纽卡斯尔，如果能派出轻骑兵对道格拉斯撤退中的军队发起袭扰，最低程度能造成一定的损失，让自己输的不那么难看，运气好，还能将疲惫的苏格兰人就此击溃。

但是莫蒂默哪里懂这些，他早已被道格拉斯的夜袭吓破了胆，他最终带领部队撤回达勒姆，8月10日又从达勒姆继续后退。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尾声：军政天才秋后算账，恶毒反贼战败受诛

威尔代尔河战役，英格兰兵力损失有限，但是带来的影响却是非常深远的。为了准备这场战役，莫蒂默投入了7万英镑资金，约等于当时英格兰王室两年半的财政收入。结果不仅前打了水漂，让英格兰无力再战，北部边境也因为遭到苏格兰的重大破坏而收不上税。

道格拉斯在当年年底得到增援并卷土重来，再次围攻了诺勒姆城堡。此时的英格兰已经无力应对，最终，莫蒂默和伊莎贝拉选择和谈，并且接受了屈辱性的北安普顿条约。

在这一条约中，英格兰承认苏格兰的独立，并且承认罗伯特·布鲁斯为苏格兰国王。虽然爱德华三世极力抗议，并且拒绝承认这一条约。但莫蒂默和伊莎贝拉无视了他的意见。

 

英格兰史家写道， “北安普顿条约是整个英格兰的巨大耻辱。” 这一条约被广泛的称为“turpis pax”，意为可耻的和平。随着威尔代尔战役的结束以及北安普顿条约的签订，历时32年的第一次苏格兰独立战争终于结束了。1329 年 6 月 7 日，罗伯特·布鲁斯在自己的庄园里去世，享年54岁。除了他没能履行参与十字军的誓言之外。在布鲁斯去世时，他已经实现了自己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苏格兰的主权被承认，自己成为国王，他还能确信自己死后，身边有一群优秀的同伴可以继续辅佐他五岁的儿子。

威尔代尔战役的失败和北安普顿条约的签订，让莫蒂默和伊莎贝拉威望扫地，1330年，爱德华三世逮捕了莫蒂默，处决了他，然后将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爱德华三世从来没有承认过北安普顿条约——英格兰和苏格兰很快再次交战：1332年8月，都普林沼泽战役爆发，这标志着第二次苏格兰独立战争的开始。

 

道格拉斯在这场战役中表现出了超人的勇气和战术能力，他的轻装突袭与当时强调集中作战的军事理论背道而驰。这些因素给了他的部队优越的机动性。道格拉斯的战术也始终先莫蒂默一步，纵观整场战役，莫蒂默犹如一个被道格拉斯控制的提线木偶。道格拉斯也证明了自己完全配得上后布鲁斯时代苏格兰最杰出的将领之名。

 

1330 年初，道格拉斯带着一小支军队和罗伯特·布鲁斯的心脏，从特威德河畔伯利克出发，前往伊比利亚半岛参与十字军。最终战死沙场。他和罗伯特·布鲁斯都是当之无愧的勇敢的心。

 

莫蒂默也不是一个彻底的蠢蛋，但他的优柔寡断和不懂变通最终导致了这场耻辱性的大败。

犹豫就会败北，这下全完蛋了！

 

鸟

2023.9.14

References

Barbour, John, The Bruce, trans. A. A. H. Duncan, 1964.

Edward III and his Wars: Extracts from the Chronicles, ed. W. J. Ashley, 1887.

Gray, Sir Thomas, Scalicronica, trans. H. Maxwell, 1913

Maxwell, Sir Herbert, A History of the House of Douglas II vols. London 1902.

Ormrod, Mark (1990). The Reign of Edward III. Yale Medieval Monarchs serie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Rogers, Clifford (1993). "Edward III and the Dialectics of Strategy, 1327–1360".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 

Nicholson, Ranald (1974). Scotland: The Later Middle Ages.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History of Scotland. Edinburgh: Oliver and Boy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