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路(The Path of Heaven)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镰月号在距离艾瑞利安(Aerelion)很远的地方冲破亚空间的帷幕,在前往预设的出口前,她被汹涌的亚空间风暴影响偏离了航向。也速该感受到途中以太风暴的每一次冲撞和锤击。以太浪潮紧压着舰船脆弱的外壳,如同成堆的泥土压在腐烂的墙壁上一般压倒它、淹没它。
他经历过更糟糕的旅程,但来自天堂的无尽的折磨让舰船付出了惨重代价。这艘船现在的状态比它在普罗斯佩罗后再次服役时好不了太多,而她从那时起便几乎无法胜任虚空航行。他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显露她承受的压力 – 破裂到甲板上的船舷、泄露的叵的气味、不断闪烁的灯光。
将自己锁在私人舱室中,也速该吟诵着归家的祷言,暂时将混乱隔绝在外。他站起身来,紧闭双眼,站在一个祭坛前,祭坛上方悬挂着tiang的书法。
一缕缕檀香从金色的祭坛中向上飘散,在三盏飘忽的悬浮灯光线中闪着金光。
他感到四肢沉重而疲惫,于是开始做起长期保持的肌肉放松练习。这个习惯可以追溯到他晋升为军团战士前,且是为凡人躯体设计的,但他从未摆脱这个习惯。如果它对于他基因强化的肉体起不到太大作用,但重复旧日习惯能够抚慰他内心的不安。
亚空间令他的不按愈发强烈。对于像他一样拥有天赋的人,穿越风暴中心是一项精神挑战。在很多夜晚,他需要面对那些无法逃脱的景象 – 成堆的扭曲脸孔挤压着船体外壳,爪子刮挠着阿达曼金属,低沉的、雷鸣般的无尽怒吼在深渊中盘旋。
在祭坛上方摆放着艾维达送给他的塔罗牌。这副神秘的牌组曾经属于阿里曼(Ahriman),猩红之王的随从,后来被他最后存活的子嗣从提兹卡(Tizca)取回。很久之前艾维达把它交给了也速该,并婉拒了正式加入第五军团的建议,在那之后,这副牌便被放在风暴先知的房间中,几乎没被碰触过。只在最近几个月,当他们周围的道路被风暴封锁时,他才向它寻求一些讯息。
即使当他的眼睛紧闭,他仍可以看到最后呈现的牌阵:一名剑士、一名独眼的国王、一名愤怒的天使。其中含义仍然模糊不清。可能塔罗牌只回应他的旧主人。又或许也速该只是由于自己的疲惫而没能看清其中的奥秘。
不论如何,预知未来都不是他的特长。他有着元素的天赋 – 掌控现实事物的力量。预言以及灵魂探索,那属于其他人的领域,那些更深入亚空间的人。
但他还是翻转卡牌,一张接一张。他不时感到自己已经在领悟什么的边缘,站在十二宫交汇之处即将看清牌阵,这催促着他进一步探索。
接着他便对自己微微一笑。即使是他也有弱点,离堕落仅需一小步。
那便是一切的根源,一切的诅咒 – 为满足求知欲而坠入黑暗。无人可以抛弃求知欲。它被写入他们每一个人的基因之中,那是种族毁灭的种子,如同病毒一般永恒而隐秘。
他睁开眼睛。悬浮灯随即满功率运行,如同白昼日光一般的光线洒满舱室。他转向祭坛,从牌堆中翻开最后一张牌。
教皇。
也速该将牌放在石头上。这张牌仍保留着古老的工艺 – 细致的墨迹绘制在镶金的厚重材料上。图像中的教皇单手上举,两指指向天堂,两指蜷于掌中指向地面。
也速该的笑容凝固了。牌组正在嘲笑他,而他没有心情沉迷其中。他转身离开舱室,悬浮灯像栓了链子的狗一样跟在他后面。沿着他的私人房间一路走来,舱门开关的嘶嘶声响了三次。每扇门上都布满了雕文,都是由他亲手绘制的 – 一些是为了抵抗夜叉,一些是为了增幅气象魔法。
最后一扇门打开,露出里面的伊利亚的客人。他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健康,正穿着白色袍子,放松地独自坐在一间面对船体的舱室里。舷窗上的亚空间百叶窗已经卷起,使他可以看到舰船驶向艾瑞利安星(Aerelion)途中的景象。
他没有转身和风暴先知打招呼。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导航者的傲慢。
“那个女人已经尽其所能挖到了一切信息,”这个男人,维尔,干巴巴地说道,“而现在他们派来了士兵。”
也速该站到实景窗边,和维尔站在一起。目前他们的目的地只是一个被一片较小星球包围的较大的星球。在这座星球证明自己不止是另一个冷光点前,他们就很快就会遇到第五军团的外围部队。
“不,我不是一名士兵。”也速该说道。
“你是一名军团战士。你愿意挂多少图腾都可以,但你仍为帝国杀戮。”
“许多杀人者都不是士兵。你曾经杀过人,我猜,用你自己的方法。”
维尔转身面对他。也速该看到一张紧皱着的苍白的面孔。这个男人的脸颊仍然消瘦,他的黑眼圈很深。
“我无法回答你期待的问题,”维尔说道,“她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
“那么告诉我你的工作。”
维尔从窗边移开,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维尔笑了,他说道,“那可需要很长时间。很长,我想,比你能匀出的时间长得多。他们在猎捕你们,她告诉我的。”
也速该感到一阵微小但清晰的失望。这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优越感,那是一种充满权利与无趣的有教养的泰拉口音。这与他们从赫拉威尔上拯救的那个恐惧、饥饿的灵魂大相径庭。
“所有战争都可以取胜。”也速该说道,“这场也不例外。”
“不,我认为这场非常例外。”维尔朝他冷酷地笑了下,“那个女人 -”
“她的名字是拉瓦里安将军。”
“- 告诉过我你们的推测。你是名军团智库,不是个傻瓜,所以我无需隐瞒你。亚空间不止栖息着风暴。如果他们可以与那些生物沟通,那么他们就能困住你们。你们无法回家。”
“大汗已经下令。它必会达成。”
维尔看上去充满怀疑,“你真的这样想?”他转向风暴先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以示强调。“他可能是一名原体,但他也无法驾驭风暴。这是它们的运作方式 – 他们是现实之人的灵魂与思想的波动。你无法强行通过 – 如果你尝试那样,以太会加以回应。宽阔的道路将会变狭窄,狭窄的道路将会消失。你们的敌人穿过黑暗将如同穿过静水,而你们将如同穿越泥泞的沼泽。”
“我不像你那样了解亚空间。”也速该说道。“但我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我们应该完全无法行动。”
“亚空间有不同层级。”维尔不耐烦地说道。“是的,有stratum aetheris,浅层的道路。stratum profundis,更主干的路线,更深入亚空间。还有stratum obscurus,恐惧的最深处。这对你有什么帮助?没有活人能深入亚空间航行。即使是他也不能。”
“但你们试图测绘那里。”
“那根本不可能完成。”维尔沮丧地摇头。“至少在那件事上他搞错了。它并不是一面镜子。它如同生物一般移动。它是一个活动的生物。触碰它,它便会颤动。”他暂时失去了他的笃定。“我没有眼睛,但我仍见过那些事。我学习过他们学习的知识。这个难题。。。永无答案。”
“试着解释一下。”也速该柔声说道。“我学得很快。”
维尔吸了口气,睁大了眼睛。“希斯是一片汪洋。所有人都知道 – 其中有洋流、有深渊。接近表面你会看到占卜者的光芒。你可以跟随它。你可以使用盖勒立场,以隔绝那些智慧。但即使如此,你已越过了上层界限。进入更深区域,保护立场将会粉碎。光线将会消失。眼睛将被蒙蔽。当人们谈论他们穿越亚空间之时,他们是在自吹自擂,因为凡人所能做到的仅是潜越过永恒的表面,如孩童投掷的石子般。我们不属于那里。那是我们的囚笼,越是深入,那囚笼便越恐怖。”
“阿彻琉斯曾试图更深入吗?”
“谁知道?可能吧。他没有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穿越浅滩便需要一颗饱经折磨的太阳的能量。我们的武器库中没有设备能创造进入更深区域的能量。把一打战舰的反应堆拴在一起,乘上两倍,那能量还是不够。所以,他没能成功。”
“拉瓦里安将军对他有信心。”
“她不应如此。”维尔看上去很厌恶的样子。“相信我,她不应如此。他们都一样,那些导航员。他们花了太多时间观察亚空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关于那个深渊?”
也速该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维尔,注意每个记号、每个举止。这个男人没有在欺骗他们 – 对此伊利亚是正确的。但仍有什么不太对劲。他作为导航者顾问服务了很长时间,那留下了一个印记,一个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印记。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会留下痕迹,其中或许能够发现什么。
“我不怀疑你,阿彻琉斯家族的维尔。”也速该最后说道。“我们不属于那里。我总是在深夜里思考,将帝国建立在此等基础上是否明智。但是别无他法,不是吗?”
维尔又耸了耸肩。“没有可行的方法。”他喃喃道。
也速该审视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你教会了我新的知识,所以我还没绝望。伊利亚是对的,应该找到那个人。”
“你还认为你们可以找到他。”维尔被激怒了。“我还要跟你们说多少次 –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们可以选择杀了我,但那对你们毫无帮助。”
“我不会杀了你。那不是我们的行事方式。但,可能有其他方法。”也速该回望向实景窗。在远方,六个光点在星区中移动 – 护卫舰疾驰着加入她们,带领她们驶向舰队中心。“我没有探寻你已忘记的事情的能力。这是一项思维领域的任务。但我有一位朋友。他有这样的能力。当我们抵达后,我会将你介绍给他。”
也速该捕捉到维尔谨慎的表情,笑了起来。
“不要害怕。”他说道。“他是一个世界的最后一名幸存者。我想你和他会有很多话题。”
当卡尔吉安号(Kaljian)抵达集合地点的外围时,舰队的大部队已经就位了。巨大的白色舰队在艾瑞利安三号下着暴雨的对流层中徘徊,狩猎小队或突围小队在周围环绕着。
昔班(Shiban)本打算将他的舰船驶向紧贴剑刃风暴号的位置,考虑到他抵达后几个小时内会受到旗舰的召唤。但他被一艘舰队间穿梭机挡住了去路。当明白闯入者无意为卡里吉安号让路后,舰船发出讯号,并收到了军队标准通讯协议的声音。
昔班听到后下令全舰停止前进。
“让它进来。”他对舰长下令道。“我会在前塔见她。”
然后他独自在指挥舰桥的上方等待。狭窄的实景窗显露出前甲板的一隅,如同所有同级别舰船一样狭长而粗糙,配置着重型火炮。他沿着石头地板踱步,周围墙壁上刻着巧高里斯铭文。一面墙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痕 – 那是逃离帝皇之子时受到的结构性损伤。在舰队部署前可能可以修复它,虽然那更可能成为一个历经战火的标志,加入舰船上其他一百个标志中。
他没有等太久。如往常一样,她快速经过机库,一名兄弟会的荣誉卫士护送着她。士兵们将她带到门前,鞠了一躬,将两人留在室内。
她看上去瘦得令人心疼,几乎无法撑起她的制服。她灰色的头发已经变白,紧闭的嘴周纹路已深深刻入皮肤。
他深深鞠躬道,“斯祖-伊利亚。”
她回敬了一个天鹰礼。“复生者。”接着她上下打量着他的装甲,如同一位母亲打量着她倔强的儿子。“我一直想知道,他们不能把装甲涂成白色吗?”
“是我告诉他们不要那样。”昔班说。“它不是战甲。它是机器。”
伊利亚微笑起来,“你们和机器。你们使用机仆。你们乘坐星舰航行。”
昔班用手套点了点他的胸膛。“这里不是。这就是二者的区别。”
“那就把它涂成军团的颜色。”
“我会的。当我能够再次穿上动力甲的时候。”
伊利亚什么都没有说。
“那么,你为何在这里,将军?”昔班保持着声音的和善。“你不是应该有上千项工作吗?我们仍然是一群缺乏组织的乌合之众,不是吗?肯定有需要您纠错的地方。”
“我比你早到一些。”伊利亚说道。“为保证汇合的有序进行我需要面对不少工作。”她看向周围,看向舱室墙壁上的战斗痕迹。“看样子确实需要。”
昔班轻笑着,“正如你加入我们前我们所做的那样吗,斯祖?”
“正如你们正在做的那样。”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强硬。“毫无理由的自杀。浪费自己本应用在亟需之处的潜力。”
昔班的笑容消失了。“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完全明白。”
“我在上一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兄弟。我本不应命令他们去为没有价值之事战斗。”
“曾经,或许如此。”她笔直地看着他,她疲惫的双眼没有丝毫动摇。“现在的你会参加每一轮战斗。你会在星辰熄灭之时战斗,在没有快乐的空荡宇宙中战斗。即使命令没有下达,你仍会设法找到敌人、追猎他们。”
“你在形容一名战士。”昔班轻轻地说道。
“过去的你不只是一名战士。”
“从你认识我那天起,”他又指着自己的机械外骨骼说道,“那就是我的一切。”
“你曾有生命,至少他们这样告诉我。”
“尊敬的斯祖,请告诉我你为何来此?”
伊利亚的凝视从未动摇。她的躯体可能变得更虚弱,但显然她的灵魂丝毫未受影响。“你知道他将召集可汗们参加库鲁泰大会(kurultai)。你将在会上建言,一如其他人。我来此是想请你改变你对他的建言。”
昔班转身向实景窗走去。随着他的移动,他右腿的关节咔咔作响 – 它们可能需要被重新校齐。“如果你认为我有能力左右他的判断,那么你错了。他已明了他期望之事。”
伊利亚跟着他,走到他的身边,她只比他曾为肉身的胸口稍高一些。“复生者,我这番话并无不敬,所以请予我同等的尊敬。你的意见将影响整个斡鲁朵(ordu)。二十个兄弟会会追随你对抗他们自己的诺颜汗。还有更多人听从你的命令,重视你的话语。”
昔班听着。他曾觉得她的声音 – 平凡,呼吸中流露着岁月的痕迹 – 算得上悦耳。现在只剩下尖锐和刺耳。
“我们在一年多前已经进行过这场争论了。”她继续说道。“继续抵抗,还是寻找回去的道路。你始终坚持战斗,给他更大的压力,也给你的兄弟们更大压力。他们仍记得你在普罗斯佩罗上空所做的事,所以他们听你的。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不能了。”
昔班微笑,虽然不带一丝温暖。“那么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他说。“如果你有,现在说出来。如果你没有,那还能怎样?”他走近了她,低头看着她紧拢起的头发,注意到她的双手在移动时的颤抖。“你现在已经足够了解我们了。我们许下誓言。我们以被屠杀的兄弟们的鲜血起誓。”他感到愤怒迅速地再次涌动上来。“这就是我们被创造出来的原因,斯祖。我现在明白了。我们是自由对腐朽的审判。我们是天堂的复仇。只要我们中的任何一人仍在挥剑,我们便永无平静。而那就足够了,因为那就是所余全部。”
“不。”她仍在反抗,脆弱而固执。“还有王座世界。还有你们的原体自己立下的誓言,那个将我们带回王座世界的誓言。”
“哈!你认为他会在乎那个世界吗?”
“他是泰拉之子。为什么你们总是忽略这点?”
“我们是巧高里斯之子。”昔班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将金属手指攥成拳头,于是强迫自己的手放松。“如果我们连自己的世界都无法保护,那个铸造我们的世界,帝皇的世界怎样谁会在意?我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它被叛徒的舰队占领,但没有人说让我们打破所有荣誉的誓言回到我们的土地,将敌人赶出我们的高塔,将那片曾是人类拥有的最纯净的天空中的污秽清除净化。”
伊利亚等待他吐出最后一个字。当他说完,她再次抬头,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能将你们带回你们的家园,我会那样做。如果大汗下令,我会穿越天堂与地域将舰队带回那里。但你们的主人并不愚蠢。他知道那不可能。如果他将他的子嗣送入那个熔炉,那么将无人生还。我见过他为你们的生存而谋划,复生者。我见过他用尽他能调配的全部力量,从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战争围捕之下维持军团的幸存。”
昔班摇了摇头,“幸存毫无意义。军团战士不是为活得更久而被创造出来的。我们是为骑猎而造,为了将敌人赶尽杀绝而造,为焚毁敌人的祭坛而造。”
“也速该说过同样的话。”
“那你应该相信他所说的。”
“他还告诉过我,在很久之前,你们并没有中心。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那确实是也速该会说的话。
一瞬间昔班仿佛回到了库姆卡塔(Krum Kharta),在很久之前,热风吹在他与风暴先知的脸上。他们曾在那里交谈,在他晋升之前,在昔班的身体仍介于凡人与超人之间时。
我只能想象泰拉,昔班曾说。
有天你或许会亲眼见到她,也速该曾这样告诉他。
但那现在回想起来如同空话,如同遍布人类帝国星海中无数永远无法成真的话语。那时,草原在一片蓝色与绿色中沙沙作响,旌旗在风中飞舞,修道院的土砖在阳光的烘烤下裂开缝隙。
那时,他的四肢还是干净平滑的,被阳光晒成棕色。那时他还笑得很轻松。
“我会参加库鲁泰大会。”昔班说。“如果他问我,我便会回答。就是这样。”
“我们在尽力寻找一条回去的道路。”伊利亚坚持说道。“机会渺茫,但我们只是需要时间。也速该对此有信心。”
昔班将他的两只手套锁在一起。“信任是他的天性。不可能每个人都如他一样。”
“那就更可惜了。”伊利亚呢喃道。
昔班冲她笑了,“完成你的工作。阐述你的意见。如果你能左右他的观点,那么我像对待他下达的所有命令一样,为你而战。”
伊利亚终于不再凝视他,她摇了摇头,“你没有发现你已经被改变了。你们曾经颂扬这种精神 – ukhrakh, utsakh. 诱敌深入、反戈一击。我再没听到你们说过这句话。”
昔班听懂了这句从一名泰拉人口中说出的蹩脚的科尔沁语。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说过这句话了。“有些话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
“就像你一直告诉我的那样,但我不再相信你了。你享受现状。你目睹战争毁灭你所构筑的一切,而一部分你却渴望那样。我可以从你的战斗中看出这点。这是一条容易的道路,昔班可汗。我曾见到凡人屈服于它,但你所能造成的破坏更大。”她向他伸出手,瘦弱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前额。“记住自己。你还没被完全毁灭 – 如果泰拉得救,帝国也将得以重建。风暴可以被穿越,我们会找到通路。我们必须回到那里。”
她真的如此相信。明白这点后,昔班几乎不知该对她说什么。他可以告诉她那件他早已看清的事 – 一切都过去了,高贵之人的梦境已被剥开,露出深埋其中的梦魇。而且,那个梦境本就与他们无关,那个梦境的构想中并不包括他们。
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将它移开自己的手臂。“我会遵行他的命令。”他说道。
“但你的建言是什么?我说的这些改变你的想法了吗?”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她本应该明白的,但真相已足够伤人,他不愿进一步伤害她。
“我无法保证,斯祖。”昔班说道,转身离开。
冯卡尔达(Von Kalda)听着骄傲之心号(Proudheart)引擎的轰鸣声。他将手指压在面前的石板上,感受着震动辐射到他的手臂。
“你听到了吗?”他低语道,低头看向面前大片的皮肤和肌肉,“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那不太可能。被绑在医疗长凳上的物体已经没有了耳朵,也没有眼睛和嘴唇。它的脸,曾经是凡人的脸,现在是一大团血色的缆线,穿过为嵌入感知单元而留下的红色边缘的空洞。
冯卡尔达带着铁尖的手指抚摸着颤抖的肋骨。“我们回到亚空间了。这是它告诉我的。指挥官大人找到了他的猎物。”
他伸手去拿手术刀。在手术台周围,仆人们以绝对的静默工作着。他们的面孔是各式研究的结果 – 没有头发、带着铁面具,凸起的复眼闪闪发光,嘴部有些移植了野兽的器官,外面装着格栅,有些则如同蛋壳一般光滑无形。
冯卡尔达将移植物放入受体,馈线像蜘蛛腿般从固定节点分散开。正当一排针头准备刺入皮肤时,他听到了动力靴的低响声。
他向上看去。科尼诺斯(Konenos)已经进入了药剂室。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冯卡尔达问,稳稳地拿着移植物。
“等你完成之后。不要被我打扰。”
冯卡尔达恼怒地吸了口气。他的工作还要花上几个小时。俘虏的第五军团凡人很难变节,且他们血液中的化学成分与切莫斯人有些微妙的不同。许多人在被改造前就已经死了,因此为了给艾多隆制造他期望数量的额外船员,他还需要很多东西。
移植物滑入空洞的眼眶,紧紧夹在骨头中间。受体在他的禁锢中挣扎,毫无疑问的排异反应,但它已经没有声带来发出叫喊声。冯卡尔达完成了移植,从整齐的切口处抹去血迹。微缝合线启动,沿连接处工整地缝合。
接着冯卡尔达重新站了起来,将工具放回他身边的金属托盘里。“监视关键信号。”他对最近的仆人说道。“别让这个死了。”接着他看向科尼诺斯,他已经在房间的远处开始闲逛。“稍等一会儿,兄弟。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小心。”
药剂室里堆满了轮床、药膏板和爪形手术器具。光亮的表面上放满钢铁仪器、装着流淌营养液的小管以及半透明的管线圈。科尼诺斯如同一个巨人站在他的宝库中一样站在中间,每一个动作都笨拙地碰翻周围脆弱的工具。
“令人印象深刻。”科尼诺斯赞赏地说道。“你是从法比乌斯(Fabius)那里学会这些的吗?”
冯卡尔达跟上科尼诺斯,与他一同走上白色纹理石头建造的蜿蜒的楼梯。下方空间深处,被贯通药剂室的竖井过滤的痛苦咕噜声传了上来。“一些是,”他防备地说道,“他不是军团中唯一懂得血肉编织的人。”
科尼诺斯冲他龇牙咧嘴地怪笑了一下。没有带头盔,这名噪音战士(orchestrator)的喉咙和面孔是一团肿胀的音室和放射装置。他的眼睛在闪亮的皮肤褶皱中闪着像老鼠一样的粉色的光。“不,他不是。但自从我们上次谈话之后你一直很忙。”
他们缓慢下行,围绕血液循环器和器官状圆柱走着。战争给舰队药剂师们带来很多需求。每个空间、每个表面,都堆砌着肉体强化的残渣。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兄弟。” 冯卡尔达说道,经过一排玻璃箱,每个箱子都有一人高。一些是空的,另一些被黑暗物体占据,它们像鱼一样敲打着边缘。“但你当然知道,我们很忙。”
科尼诺斯继续以一种充满强烈兴趣的目光盯着冯卡尔达。屋顶的锁链上挂着炫目的物体,在医疗灯的照耀下扭曲颤动。“而且你知道我们的指挥官已得到他所需的航向。”
冯卡尔达点点头。“他告诉过我。”
“每艘他所能指挥的舰船都已进入亚空间。军团的三分之一。想象一下。”
“宫廷之刃(the Palatine Blade)呢?”
科尼诺斯谨慎地看了冯卡尔达一眼。“艾多隆仍对他感兴趣。”他们进入了一个长而低矮的房间。房间墙壁是椭圆形的钢铁,起伏分布着向内的尖刺。空气变得灼热,从暗红网状铁板间喷出。“指挥官总是对新奇的事物感兴趣。它会消褪的。”
一缕缕扭曲如内脏的蒸汽从地板的过滤口向上升起。奇怪的响声从上方传来,不再是人类受折磨的痛苦回响,而更像是犬吠,或是野兽发出的刺耳叫声。
“你最了解他。” 冯卡尔达说。“但不做太多假设或许会更明智。情况和原体尚在指挥之时已经不同了。”
科尼诺斯面向远端一扇圆形的门,门上镶着铁环,环上镶刻着古老的切莫斯变形文字。当他靠近开门机关时,冯卡尔达伸手把他拉了回来。“小心,兄弟。”
科尼诺斯的眼睛没有离开那扇门。“为什么?里面是什么?”
冯卡尔达走向外层封印。“我的领域。”他斩钉截铁地说。
科尼诺斯向上看去,接着后退,欣赏这个神秘的构造。“旅途已有方向。”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已做出决定。我们会精进自我。我们会经历所有。我们为此遭受磨难,其他人也会为此受难。”
冯卡尔达什么都没有说,但狭窄的房间中忽然弥散着暴力的前兆,那是如同恐惧的气味。他的手指向他的爆弹枪移了几分。
科尼诺斯回到门前。“我本应继续向那个方向前行。最终审判来临之时我本应毫无遗憾。你不止扭曲血肉,我的兄弟。你扭曲世界,你撕裂帷幕。”
冯卡尔达绷紧身体,判断他能采取多快的行动。“我所做没有超出。。。”
“嘘。”科尼诺斯转身,手指放在冯卡尔达的嘴唇上。“你和我的想法相同。真的。让我看看你所做的事。”
冯卡尔达犹豫了。即使现在,即使在原体的所作所为早已决定一切之时,风险仍然存在,因为古老的禁令难以忘却,而且,已经背叛的军团内部孕育出新的背叛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接着他将手移开爆弹枪,向封印伸去。
“小心谨慎。”他说道。“小心你看到的一切。”
他输入了通行密码,钢铁螺栓向后弹开。随着空间释放的嘶声,门晃动着打开了。
里面是浓重的紫色迷雾,混杂着浓重的香气。压抑的低吼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嘶嘶声。冯卡尔达和科尼诺斯走了进去,一时间即使是他们的增强视觉也被成片笼罩的雾气遮蔽了。
当雾气渐渐散去,显露出中间一片圆形场地,周围墙壁上刻满红棕色的文字。一个青铜边缘的深坑展现在他们面前,被与上方药剂室相同的厚重装甲玻璃隔开。坑底全部都是尸体,堆积了一米高,大堆干裂的骨头从大片生肉中刺探出来。
在尸山之上蹲坐着一个几乎看不清楚的生物 – 一个虚假的反射,一缕迷失方向的月光。只有当它移动时,破裂的光点才会飞掠过视线:荆棘的王冠、无白的双眼、饱满的嘴唇中探出如成人手臂长度的皮鞭一般的舌头。它的肉体时而像一个人类女子,时而像一个人类男子。当两名军团战士接近玻璃时,什么东西抽打着临近他们的屏障,速度快到模糊。
“啊,真美。”科尼诺斯说道,赞赏地点着头。“你怎么得到它的?”
冯卡尔达畏惧不前。他仍经常怀疑自己所为是否明智。“它还没准备好。它们都没准备好。”
科尼诺斯冲他狡诈地笑了一下,“我听说,有些人仍拒绝接受启迪。他们死守旧律。他们没有看到进化的益处。”他靠在防护玻璃的边缘,阴影中,一个仿佛蟹钳一样的东西咔咔嚓嚓地窃笑着。“但,这就是我们的未来。这些就是我们的盟友。那就是你这样做的原因,对吗?”
冯卡尔达感到恶心。当面对这些他召唤并囚禁的生物时他一直如此,它们短暂的现身需要不断地献祭生命。“卡里奥(Cario)的品味很高。”
科尼诺斯转身走向冯卡尔达,带着手套的双手抓住他的脸颊。他慢慢靠近,冯卡尔达闻到了他呼吸中的甜美气味。“那么,你已有答案了。宫廷之刃与我们一样受到诅咒 – 他与我们一样听到低语。它可以加速他们的进化,而我会乐于得见。”他回身看向翻腾的暗影,他粉色的眼睛闪着光。“别再制造仆从了。从今开始,这才是你的工作。”
玻璃后方的东西猛地向他扑来,狂暴的俯冲鞭打带出一缕缕几乎属于物理宇宙的东西。它不知被什么阻挡了,可能是厚重的装甲玻璃,可能是刻在黑暗金属上的神秘标记。
“这是来自割魂者(Soul-Severed)的命令吗?”
“你之前可没有等他的命令。”科尼诺斯舔了舔他破裂的嘴唇。“他迟早会对他的剑士感到厌倦,但我们可没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所以,让它们回应你的召唤,当我们下次参战时,我希望它们与我们一起。”
他放开冯卡尔达,回身走向装甲玻璃。作为回应,内侧的生物在阴影中睁开那双比人类更大的、杏仁状的、恶毒的紫色眼睛。科尼诺斯着魔般的盯着它。
“它们有传染性,”他呼吸沉重,“是时候让我们加快感染的进程了。”

第三军团的部分为什么那么g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