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淡影》: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一个人死了两万次
“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什么,而不是实际发生什么。”
——石黑一雄
《远山淡影》这本书就像是一副挂在墙上的水墨画,在日光和气息中慢慢氧化着,可是无论是最初相见还是经年一隔,它还是以一种模糊、淡淡的印象,展露在你的面前。当然,还有疼痛。

初读此书还是在长兄家,长兄不是一个那么爱看书的人,所以那时我从他的箱子里翻出来七八本未开封的书时,还笑得很坏。我在他家待的时日不多,总共看了五本书,这本,被我央求着希望长兄相赠。其实大可不必,我恐怕将所有的书一窝端了也没关系,不过,单只有这一本,是我想带走的。
《远山淡影》的故事背景是1945年日本长崎原子弹事件之后,主人公叫悦子,战后移民到英国去生活。单只这两件事,全文的基调便有了大致的走向。它一定不会是太过欢乐的,它一定是沉重、灰暗、又带有着批判性的。
战争对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来说,都是烙在了骨子里的印记。不仅仅是战争,瘟疫、地震、海啸、亲密之人的离世等等所有无法挽回的事,对普通人来讲,都算得上灾难。
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本书很薄,全书不到九万字,厚度一厘米,一个下午,足以看完。还未等我的思想逐渐变得深沉,我已经被书里的故事线搞得总以为自己失了忆。而事实上,我甚至都没有用完一个下午的时间,但是剩下的时间,便不自知的在不停反刍和悲伤间慢慢消磨掉了。
故事的结构是用两条交叉的线索来叙述的,第一条是现实生活中,悦子的大女儿景子自杀后的某一天,小女儿妮基来乡下陪母亲悦子。母女二人的交谈过程中,渐渐透露出英日混血的小女儿妮基和纯日本血统的景子并不熟悉,虽然二人同母异父,可在妮基的形容中,‘我甚至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得以看出端倪。景子无法融入英国,她在这里生活的并不快乐。
第二条线索是在这期间,悦子向妮基回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长崎往事,那是刚刚经历了战争的不幸和噩梦的长崎,‘美国大兵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因为朝鲜半岛还在打仗’。不过此时的长崎却出奇的宁静,或许走在路上还能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但一切就是那么安详。
那时的悦子怀孕四个月,她在这里遇到了佐知子和万里子,一对母子,也是占据了整本书最重篇幅的母子。
不严格来讲,《远山淡影》这本书就是一位战后母亲回忆二十年前在长崎遇到的母子,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讲述她们发生的故事。而其实,事实就是悦子和佐知子是同一个人,万里子也就是悦子的大女儿,那个自杀的景子。

“何时应当回忆,何时应当遗忘。”
回忆一直都不是那么靠谱的东西,但是外部的现实世界通过人复杂的内心之后,再通过扭曲的回忆反应出来的微妙东西,却能形成真正意义上人们想要留下的东西。
或是隐藏、或是揭露,它可能是扭曲的、颠倒黑白的,但对于经历过灾难的人们来讲,伪装回忆是必要的,那会让他们觉得温暖一些,不再冰冷,不再崩溃。就像书中的悦子,她之所以会编出这样的回忆,不过是因为在战争之后,还要经历女儿自杀这样的伤痛,而女儿的自杀却是与母亲有着莫大关系的。这个事实的伤痛过于巨大,悦子不敢碰。
书中,悦子锁上了女儿的房间,面对熟人询问女儿的下落时平静地说她依然还在曼彻斯特,她好像没有崩溃,但是在这平静的假象之下,是一层又一层的巨浪。
‘我发现这个画面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女儿在房间里吊了好几天。画面的恐怖从未减弱,但是我早就不觉得这是什么病态的事了;就像人身上的伤口,久而久之你就会熟悉最疼痛的部分’
这是书中悦子说的话,我毫不夸张且清晰的感受到那种穿越书和现实之间的窒息感,哪怕时隔多年再次读到,我还是会冷颤不已。
“某个人觉得自己的经历太痛苦或不堪,无法启口,于是借用别人的故事来讲自己的故事。”
回忆是石黑的作品里最重要的题材。
初看小说,会有种亦真亦幻的感觉,整部书连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都没有,而且即便是已知的信息,也得靠读者自己字里行间的一块块拼起来,当然,一旦读到最后,悦子淡淡的说出‘那天景子很高兴,我们坐了缆车’时,戳破悦子谎言的同时,也交待给了读者一个完全合理的结局。
所以我觉得,可能没有深刻了解到这本书时便看,效果最好,虽然书的书皮上已经印上‘剧终,忆者剥去伪装,悲情满面’这样的字样,但如果你真是抓起来就读,才是从迷茫到怜悯再到大哀的感情变换。

石黑一雄的文字里是有慈悲的,他认可主人公回忆的不可靠和自我欺骗,但是他顺从着,就依着这样的思路去写,他不强迫他们面对现实,面对伤痛,面对过错,他只是一个聆听者,静静的记下他们的故事。
石黑一雄,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处女作便是《远山淡影》,如果你未读过他的作品,请先读这一本。他与鲁西迪、奈保尔被称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
他还有很多作品改编成了影视剧,如《别让我走》、《长日将尽》1993年获翻拍电影,获多项奥斯卡奖、英国电影学院奖提名,英国影帝安东尼•霍普金斯、实力女星爱玛•汤普森主演,至今已成为影史经典。

“至今为止,我阅读石黑的作品时,从来不曾失望过,也未曾感到不以为然。”
——村上春树
诺贝尔获奖理由:小说以巨大的情感力量,揭露了我们与世界虚幻联系下潜藏的深渊。
文学不是用来消费的,是让我们能够透过作品去解构人性和世界的一个桥梁,每看一本好书便可消化一些好的品质、好的性格,亦或是不同以往的世界观、令人震撼的语言。人的一生总是很难定位自己,很难找到自己。或许某一时刻,这些精神层面的意志便将引导你走向那个更好的自己。
愿你不再颓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