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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剑(1)

2022-03-28 22:52 作者:前劳委  | 我要投稿

序 先兆

“我们的欲望酿成了最后的苦果……

如魍魉缠身,似幽壑难填……

如今留下昔日的遗产,苍穹之剑系于指尖。”

——《践行者手记》卷三

壹、

亲卫把长刀插入鞘中,撩开了大帐的幕帘。

宰相捧着木盒步入大帐,仿佛捧着初生婴儿一般地平稳。身着黑袍的老人停止了浅酌,望向这紧张的年轻人。老人的皱纹已经爬满了双颊,宛如他的黑袍一般隐藏着岁月的深邃。大汗从老人身旁站起,珍重地从宰相手上接过仿若千斤的木盒。

宰相大概仅二十出头,坐到这样的高位,即使在这样一个如升阳般迅速崛起的帝国之中也是不多见的。他还是不大相信所谓的“先知”,这样一个形同枯槁的老人的一言会重于帝国的前景。他瞥了一眼肃立的亲卫,眼光停在他们身侧掩藏的刀锋。不可否认,“先知”给予的兵戈视甲衣如同朽木,而如便衣轻灵的甲胄又难以置信地坚如陨铁。所以大军才能宛如天兵行过,所过城塞宛如薄纸般倾塌。大军的脚步已然越过曾经极西之地的天堑,帝国扩张的辽阔疆域战乱后与荒原无异,大汗却仍然命令向着“先知”预言的城池不计代价的前进,身后的道路上没有留下一兵一卒。

荒谬。但宰相仍然恭敬地退下,从亲卫手中接过这初生帝国的地图,低头站在阶下,那是大汗为“先知”献上的忠诚。宰相也只是宰相而已。

那座号称不可攻破的城池在日光消逝前迎来了它的末日,残损的缺口与浓烟为它漫长的历史染上濒死的血色。高耸的城墙在天兵杀伐面前不堪一击,骑士、士兵与民兵组成的军队在超越时代的利刃前如阳光下的露水一般蒸发殆尽。在火光与哀嚎的充斥的黄昏里,先锋从已是断壁残垣的教堂中“找到”了这个木盒——主教的血已经事先被细心地擦净了。这个超越一座城池代价的檀香木盒子,现在就握在一个略有佝偻的老人手里。

“先知”摆摆手,示意宰相收回地图,千里的疆域于他仿佛仅仅是蜉蝣一般飘渺。盒盖随着他爬满皱纹的手缓缓滑开,出乎大汗意料的是,没有耀眼的光辉、没有料想中的神兵,甚至于他看来与朽木无异——“先知”从盒子里拾起的仅仅只是一块弓矢大小的卵石而已。

然而“先知”铁板一般的面庞上却罕见地用皱纹挤出生硬的笑容,把卵石藏进黑袍下的褶皱里,第二次向肃立的大汗伸出了手——上一次是帮年轻的大汗从流矢的伤口下免于一死。

这样的恩赐显然是大汗所一直期待的。借以神兵利器便能横扫西域,若是“先知”能够展现威能,所得的疆土、财富就会超越他贫瘠的想象。从草原河流交汇之处起兵,从一个渺小的部族走到如今,他一直梦想着宏大的帝国——跨越版图与天堑的帝国。如今,这个曾经空中楼阁般的梦想犹如桌前杯中残酒一般触手可及。

带着满心的期待,大汗恭敬地双手前举,缓慢而惊喜地接过……他的死亡。

他的笑容和血沫一起噎在喉咙里,双手仿佛试图抓住嘶哑无声的呻吟——与他即将倾覆的帝国。“先知”把枯槁的右手收进长袍,大理石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点侩子手的残忍。几乎同时,亲卫从腰间抽出腰刀,冲向肃立的“先知”。但他挥不出刀——他的头已经落在宰相脚下,无头的身躯连黑袍的衣摆都尚未触及,只有刀锋堪堪掠过老人的影子。宰相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老人以超越年龄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屠杀帐内的卫队——他们手中的兵刃甚至与铁棒无异,铠甲如同纸衣一般不堪一击,技巧犹如孩童嬉戏一样可笑。宰相是跟从大汗起兵的心腹,破城后的屠杀已经是家常便饭,此刻却如同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难以抑制强烈的呕吐欲望——亲卫的头颅躺在他的脚下,鼓胀的双眼与宰相惊恐的视线交错,哀嚎、怒吼、血污与一声声闷响充斥着曾经至高无上的金帐。

宰相跌跌撞撞地从尸体与血迹交错的炼狱中逃出大帐,身后黑袍的死神仿佛并没有在意这样一只老鼠的脱逃。精神崩溃边缘的宰相还保留一丝理性——帝国还有最后的继承人,只要把皇子带出地狱,倾塌的帝国尚有挽回的余地,只要——

剧烈的冲击中断了他的幻想,帐外的火光与马嘶把最后的希望送进绝望——望族驻扎的东侧已是炼狱,几里地外的喧嚣已经只剩下灼烧的灰烬与坑洼。扭曲的热浪中,躺倒在泥地里的宰相望着营帐逐一倒在耀目的天火中,盔甲与刀剑融为铁水,残躯与鲜血化为飞灰。士兵从燃烧的废墟中呼号着涌出,无助地在浓烟里淡成几个模糊的身影。

再没有什么所谓的“理性”。青年抛下了刀鞘、弓矢与家族的骄傲,尖叫着从西侧奔出营地。逐渐消失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身后留下的是分崩离析的帝国残躯。

“先知”擦净了刀刃上的血迹,缓缓走出大帐。东侧几里的营地已经烧作白地,逃窜一空的营地里还偶尔能听到几声痛呼,在黑夜中与寒鸦的啼鸣一样刺耳。除了黑袍上已经凝结的血色,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驼背的老人,站在月食之下的黑暗里,独自望着隐没在夜色里的星辰。

他喜欢这一切如旧的夜色,宛如万古的星辰与老人走过的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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