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业美食家、书法家，副业才是政治家的军阀你见过没？
今天想跟大家聊聊民国时期湖南地区的著名军阀，民国时期著名的书法家、美食家、政治家，三次担任湖南督军的谭延闿（kǎi）。这位仁兄先后担任过两广督军、湖南督军、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和蒋介石关系甚密，也是后者与宋美龄的介绍人，逝世后享受国葬待遇，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官运亨通
谭延闿于1880年生于浙江杭州，祖籍湖南茶陵，其父谭钟麟是咸丰六年的进士，最后做到了两广总督，谭家可称得上是书香门第了。少年时的谭延闿自己聪颖好学，其父更是规定三天要写一篇文章，五天要写一首诗，还有硬性的书法练习要求。正是在这种内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位仁兄在科举一途上走得十分顺利，13岁中秀才，22岁中举人，24岁中进士，入翰林院，比起《儒林外史》中的周进和范进，可以说是十分幸运了。
但此时的清王朝已经大厦将倾，即使慈禧太后在晚年亲自主持的所谓“9年立宪”计划也未能挽救封建帝制在中国的终结，值得一提的是，谭延闿是支持这次“丁未新政”的，彼时他已返回湖南担任湖南省咨议局议长，受康有为、梁启超思想的影响，以谭延闿为领袖的湖南立宪派希望通过改良的方式挽救国家危亡。
辛亥革命后，谭延闿被立宪派推举为湖南督军，后来又兼任湖南民政长，成为军政大权一把抓的“湖南王”，1913年的二次革命中宣布湖南独立，革命失败后被袁世凯剥夺了督军职位，被迫先后避祸青岛和上海。在之后的接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又两次被驱逐后两度担任湖南督军、省长兼湘军总司令的职务。自1922年投奔孙中山，加入国民党后，他就成为了国民党的元勋重臣，在党内担任要职，并在1928年2月担任了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虽然在当年的10月即转任行政院院长（相当于国务院总理），但谭延闿是第一个得到国际承认的“中华民国国家元首”。他与蒋介石的关系在这之后也由“同僚”转变为“臣僚”，也许是迫于蒋介石的独裁统治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又或许是个性使然，总之在担任行政院院长后他便搞了一套叫作“三不主义”的理论来应付蒋介石：一不负责，二不谏言，三不得罪人，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字，“混”。他把所有的兴趣都投入到了“下馆子”这项事业当中，吃遍了南京所有有名的饭店，也把蒋介石对他的猜忌全吃没了。
书法大家
我自己的字写得很难看，对书法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没法对谭大帅的书法造诣发表什么看法。先放一些谭氏的作品供诸君品评一番：
谭延闿作为民国四大书法家之首，极为擅长颜体（颜真卿），被誉为“民国至今，学颜者无出其右”。但他的作品并非专意模仿颜真卿，而是博采众长而自成一家，他11岁学制义文学时曾被两朝帝师翁同龢（hé）称作“奇才”，翁氏还曾经对他的父亲说过“三令郎伟器也，笔力殆可扛鼎”，意思是在书法一道上谭延闿可成大器。
有学者对他的书法学习轨迹进行过研究，发现其学习轨迹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是“摆脱旧习，上追苏米”，这一时期随着观摩古人墨迹的日渐增多，他对早年锐意学习的翁同龢书法的认识也产生了变化，而开始试着作出改变。按照他的原话是“吾书殊不进，此事亦当努力矣……晚，写挽子武诗，欲离钱翁旧习，以上希苏、米 , 然不能也。”这段他在日记中的自述表明他决心摆脱前朝书法大家钱沣和翁同龢的影响而向宋代四大书法家之二的苏轼和米芾的风格靠拢，但是没有成功。此后，谭延闿又在学颜体的基础上取法于苏轼、米芾以及黄庭坚等大家，相较前期单纯取法颜体时，其书法中的艺术元素更为丰富，行笔也日渐苍劲老辣，书法的艺术性有所增强。（引自吕建凤的《谭延闿书风研究》）
后期则可归纳为“博采众长，自成一家”，谭延闿通过对前贤名作的广泛临摹，不断探索书法艺术的极致，结合自身在颜体上的深厚造诣，形成了具备自身艺术风格的字体，即他把写作颜体的精髓融入到其他字体的写作中，完成了自身艺术风格的转变。若不是1930年突发脑溢血去世，或许其在书法上能取得的成就能够更高也未可知。谭延闿的手迹分布范围还是很广的，比如黄埔军校的校名“陆军军官学校”就出自他之手，又比如现在南京的中山陵中孙中山先生的碑文也是他的手笔。
至于谭氏为什么会因为“脑溢血”而突然去世，就又要聊到他的第二个“家”，“美食家”了。
“第一吃家”
首先我们要复习的一句话是“民以食为天”，吃是潜藏于人体身处最原始的欲望之一，孔老夫子老早就说过“食，色，性也”。前面已经说过，谭延闿的父亲谭钟麟一直做到了两广总督，老爷子又好一口美食，谭氏也就继承了父亲的这个基因。由于少年时待在广东的时间很长，家里的厨子又大多是粤厨，谭延闿几乎尝遍了岭南各地的美食，这造成了他对粤菜的情有独钟。这位仁兄不仅爱吃美食，自身的厨艺也是非常高超的，而且他把这个视为一门神圣的事业。旧时社会观点认为厨房是只有身份低微的厨子才会进去的地方，有身份的人是绝对不能进到厨房的。但谭延闿就不在乎这个，每当他吃到上等的美味佳肴时总要跑到人家厨房里找厨师当面请教，回家以后再和自家的厨师讨论一番。
当时谭家的厨子中有两人最为重要，一个是江苏籍主厨谭奚庭，擅淮扬菜；另一个则是湖南籍主厨曹敬臣（也叫曹四），擅湘菜。这两人一前一后担任谭家主厨，也导致了谭延闿对湘菜和淮扬菜的喜爱，特别是接替谭奚庭的曹敬臣，此人脑子聪明，手上的功夫更是一绝。每次谭延闿从外面回来向他描述自己从别的厨师那里打听到的美食时，后者只要听一遍基本就能复制出来。谭延闿在烹饪上具有天马行空的创造力，一生设计出了200多道菜品，他还经常将自己想到的点子分享给自家的厨师以提高他们的烹饪水。这么一个天才的“设计师”加上曹敬臣这个顶级“工程师”，创造出奠定湘菜进入“八大菜系”之一基础的“组庵湘菜”便不足为奇了。
说到什么是“祖庵湘菜”，还是老规矩，先上图。
“祖庵湘菜”之名来自谭延闿的字“祖庵”，是谭延闿和他家的厨子曹敬臣在长久的琢磨改进中创造出的一系列湘菜菜品的总称。谭延闿把粤菜的清淡融入湘菜的重口味之中，使湘菜从“辛辣有余，回味不足”变得更为鲜美，一跃而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在这个过程中，谭延闿与曹敬臣配合的天衣无缝，前者负责提出想法，后者负责付诸实践，一个只说不做，一个只做不说，各种吃法、菜式以及五花八门的菜名就这样诞生了。
就拿上图这道谭家祖庵鱼翅来说吧，说起来我在这之前还真不知道鱼翅是什么东西，毕竟这好像是古时的钟鼎之家才吃得起的东西。鱼翅就是鲨鱼的鳍，本身清淡寡味，这玩意如果不加其他食材及调料的话吃起来“味同嚼蜡”。谭、曹二人改进了传统红汤煨鱼翅的做法，以鸡肉、猪肘、五花肉作为新的辅助食材，完成了祖庵湘菜中的得意之作——红煨鱼翅。
这又是因为谭延闿的个人喜好而诞生的一道名菜，据说他每餐都要吃这个，所以曹敬臣在这道菜上下足了功夫。鱼翅也是粤菜中的的一道名菜品，考虑到谭延闿对粤菜的钟爱和熟悉，有学者认为曹敬臣在做这道菜时一定受过谭氏的点拨。
祖庵湘菜之所以名扬天下，固然有谭延闿本人的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它的“精致”：食材精、刀工精、烹饪精、调味精。据说谭府当年饮食讲究程度堪比红楼梦中的大观园，近人李六如在《六十年的变迁》中介绍，当年谭府有一份菜叫“烧菜心”，主菜是白菜。白菜必须用晚上收割的，因为这时的白菜最嫩，去掉外面菜叶，只用最里边的几片菜心，这一盘菜需耗两担白菜。如果从民生的角度来看这样不免有铺张浪费之嫌，但若是从艺术的角度看这正是艺术精品诞生所必须的态度。
谭家祖庵菜虽然有名，但终究还是高级官员家的私房菜，普通老百姓只能听说，却从来没机会一饱口福，当然也有可能是吃不起。据说当年谭延闿宴请东北大员莫德惠时一桌菜就花了100多大洋，当别人问起曹敬臣为何他做的菜肴价格如此之昂贵时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别的，只是选料不同。别人炒一盘辣子鸡只用一只鸡，我炒就需四五只，只取其胸脯肉 ；另外辣椒只取全红的，红中带绿的不要，要先用猪油炸好，再下锅加盐酱等，出锅时鸡肉与辣椒大小、厚薄相同，红白相间，味美之极。这样做出的菜，比别人贵些理所当然”。这样的花费不是大富大贵人家是绝对消费不起的。
如果只是“能吃”、“好吃”的话，谭延闿是称不得“第一吃家”之名的，他还很“会吃”，也就是很懂得饭桌之道。外国人在中国待上一段时间后往往有一种感受，中国人太喜欢“吃饭”了，什么事情都可以用“吃饭”来解决。谭延闿一生中长期处于高位，在国民党内部长久以来是作为协调各方的重要角色而存在的，这样的人物必然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
据说谭延闿请人赴宴时总是提前三天就送上请帖，并附上菜单和陪客名单，请求对方“指正”。请客那天，谭延闿一定会早早在门口恭候，见面便嘘寒问暖，让客人如沐春风，有宾至如归之感。对于这些饭桌上的艺术，谭延闿运用得非常纯熟，他的同僚、朋友甚至政敌对他印象都很好，认为他随和、没有架子，容易相处，是个好人。
“副业”政治家
由于谭氏在烹饪与书法二道上成就着实很高，反倒让人忽略了他的本来职业是一名政治家，他看上去好像是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湖南督军、省长兼总司令，又好像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国民党要员，他的政治生涯实在称不上叱咤风云。但孙中山与蒋介石都看中的人必定不会是无能之辈。
1926年，为了争取广西桂系势力以实现共同北伐，派遣当时的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与国民党中央委员谭延闿到广西联络以李宗仁为首的新桂系势力。李宗仁在回忆录中对双方见面时的场景是这样描述的：
汪、谭等抵梧之时，军民齐集江边，真是万头攒动，欢呼之声震动山岳，盛况空前……这是我和广东方面中央的领导人第一次晤面。汪、谭二人都仪表堂堂，口角春风，对我们在广西方面的成就称赞备至。他们二人在我当学生时期便已全国闻名，都是我们所企羡的允文允武的英雄人物。今朝一见之下，他们满口“救国”“革命”，更说得顺理成章，足开茅塞。
以下引自王凯的《作为美食家的谭延闿》：
欢迎宴会上，双方虽然洽谈甚欢，但终因第一次见面，气氛还是有些拘谨。酒过三巡，谭延闿很风趣地问黄绍竑 ：“大名中的‘竑’字，为什么不用英雄的‘雄’呢？”黄绍竑回答 ：“这是父亲取的名字，取任重道远之意。”谭又问黄的父亲在前清有没有功名，黄告诉他 ：“父亲是丁酉科举人。”谭延闿听了哈哈大笑 ：“我也是丁酉科举人呀！我和你不仅是革命同志，和令尊还是前清同年呢。我见你用这冷僻的‘竑’字为名，就猜想给你起名的一定有很深的旧学功底，果然不出所料。”谭延闿比李宗仁、黄绍竑等人年长许多，他的话一下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敬酒，气氛顿时轻松热烈起来。其实黄绍竑出身广西望族，其曾叔祖、叔祖和叔父皆为进士，父亲也是举人出身，饱读诗书、熟谙西南诸省人情风俗的谭延闿焉有不知之理？这不过他的一个小小手段而已，从中可以看出他为人处事的灵活与圆通。此后不久，广西正式统一于广州国民政府号令之下，李宗仁出任国民革命军第七军军长，白崇禧任参谋长，黄绍竑则担任了党代表，此三人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广西三杰。
他和蒋介石的关系也是十分微妙的，由于救过孙中山的性命，后者一度曾想将小姨子宋美龄介绍给他，宋氏家族方面也十分满意。但谭氏以妻子亡故时不允许其再婚为由拒绝了这桩婚事，后来又将宋美龄介绍给蒋介石，两家关系甚密，谭延闿的女儿谭祥甚至是宋美龄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但谭延闿又是忌惮蒋介石的，因此他在短短两年担任行政院院长的岁月中也不至于要天天“混日子”了。
差一点成了宋美龄的丈夫，差一点成了黄埔军校的校长，虽然都是“差一点”，但老天爷并没有亏待谭延闿，他的一生可谓颇受眷顾，因此也颇为知足。由于“好吃”，晚年的他患上了高血压，连带着产生了一系列伴生病。医生嘱他要多吃蔬菜，少吃豪华的美食料理，但他觉得这样人生就失去了乐趣，仍然我行我素。终于在1930年因突发脑溢血而逝世，终年50岁。
你可以说他是自作自受，但谁又说得准他不是死而无憾呢？人生一世，说长或短全看自己怎么想，如果一生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轰轰烈烈几十年，英年早逝亦未尝不可。诸君以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