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能储存在大脑里,烂笔头还有用吗(上)| 科幻小说

本文首发于未来事务管理局“不存在科幻”(non-exist-SF)公众号

夹缝貉 | 本体是穿蓝短裤的灰毛绒熊,讨厌“笨蛋不会感冒”的说法。偶尔会用python搭神经网络玩。代表作有《沉迷》《物狂》等。
追尾狗(上)
全文约19300字,预计阅读时间43分钟
黑猫
我讨厌这次调查。
车站外天光黯淡,一眼望去,楼宇隐于浓雾。人声湮灭,雨窸窣敲在肩头。空气里弥漫行人的迷茫,厌烦,还有绝望。
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人总是冲动任性,没有新脑他们立即手足无措。我也不喜欢那些多面体机器人,它们只讲逻辑,麻木冷淡。
今天凌晨,总部发信息让我赶到这个潮湿阴冷仿佛只有乌云阵雨的区,调查一个人的死。
死者是这里最厉害的调查员。
接车的二十面体令人厌烦,用一成不变的语气念叨本区规范,我别开脸,注视窗外后退的雨景。机器人用滚圆主体边缘伸出的机械臂扶稳方向盘,朗声重复文档内容。
够了!我在听。
主脑凭什么断定新调查员照顾不了自己?非得让多面体做些多余的事。
我也不喜欢这些笨拙的金属球若无其事呼唤我的编号。编号对应“调查员”,只有昵称能区别每个“人”。我喜欢有同伴叫我“黑猫”。但现实是,无论同伴是人或机器,他们的谨慎就像一堵墙,把黑猫活活夹在里面动弹不得。最终能接受昵称的,只有死者:
早上好,我叫黑猫,你呢?
尾号为0927的调查员死于自己办公室。门窗从内反锁,唯一的通风口被死者的制服堵住。用于反锁房门的调查员身份卡躺在死者脚边。匪夷所思的是,一开始门是被办公桌堵住。由现场取得的生物信息分析,堵住通风口和门的只能是死者。办公桌那么沉,死者到底是怎么想着要拼命把这累赘推到门边?新脑在其植入者身体机能出现严重故障时会发出警报。当时,接到0927号调查员的濒危信号,办公室走廊附近的正二十面体和正八面体迅速利用悬浮推进装置飘过来。这些铁皮球堆在办公室外,用自己的权限刷开门,却在搞清门被办公桌堵住这件事上耗费过长时间。一切似乎没有问题:扫描权限,门会开,进不去说明门没开,那就是权限错误,但权限正确,矛盾,重试……如此反复数次,多面体们最终启用自己的应急纠错系统更正了行为。等这些家伙一个推一个撞进房间,调查员已经在冰冷的靠椅上停止了心跳。
不过,即使那些机器个个绝顶聪明到瞬间突破办公桌这道防线,里面的调查员也未必能获救。
解剖结果显示 “死因异常”。这就是说,调查员除了被标记“死亡”这个状态外,身上没发现任何毛病。没有伤口,没有中毒,没有窒息。什么痕迹都没有,怎么抢救?
我猜这就是主脑选我负责这次跨区调查的理由。这之前,我对付过一些棘手案件,擅长解决不可能犯罪。
真相总是二值[1]的,没什么东西既可以是,又可以不是。
[1]计算机术语,指命题必须具有且只有“是”或“否”两种可能之一。
即使主脑查不出死因,死亡的事实依然成立。有果必有因,我开始分析这个案件。
死者只能死于自杀或他杀,先看前者。死者佩的电子麻醉枪留在现场。主脑设定调查局处于正常状态时,电子麻醉枪扳机锁死,调查员无法自行解锁。另外,解剖显示死者新脑没有受损。根据近期调查员人格测试数值分析,死者亦无心理问题。凶器、手段、动机均未确认,自杀推测不成立。
接着考虑他杀。
第一嫌疑人是调查局里的各型号多面体。当日下午,制造公司便派专员前来验证这些机器的逻辑,未发现异常。这些派遣专员在来之前特地做过防作弊测试。而测试这些专员的人来自竞争公司,由于利益相关不可能谎报结果。
免除机器嫌疑后,我再让机器分开审问调查局的人类事务员。夜深时,第一轮审讯结束,全员无犯罪可能。
绕了一圈,回到陌生人行凶的可能。
与其凭空揣测一个藏在谜团深处的对手,不如先思考其将办公室布置成密室的理由和方法。最易想的理由是将谋杀伪装成自杀,但能够设计这种谜团的凶手,一定也知道自杀说很快会被调查员否定。走廊监控记录留下死者面色镇定走入办公室的最后画面,因此,利用密室误导真正的作案地、或是嫁祸给有能力接近密室的人或机器的动机也说不通。接着,由于新脑传递濒死信息给主脑是瞬间完成的,那么利用密室延误调查时间进而干扰解剖结论的动机也站不住脚。为让案件悬而不决吗?更不靠谱。光是死因异常这点已足够难办,凶手没必要多制造一个谜。行动越复杂,越难考虑周全,破绽也就越多。那么凶手是碰巧想试验一下新密室,只为挑衅调查员?有可能,但这结论对调查毫无用处。
诸多构造密室的动机都不成立,我不妨作一个猜想——凶手原先无此打算,是在行凶后,偶然把现场变成密室。
案发现场与外界的通道只有三处:门,窗,通风口。首先排除凶手通过窗作案的可能。调查局办公楼外壁都会安装信号屏蔽仪,以防止敌对势力使用远距离电子武器攻击楼内员工的新脑。另外,无论窗玻璃还是死者身上都没留下弹孔,这意味着凶手没有使用旧式热兵器。事实上,据调查局存储于主脑端的档案记载,整座城都没有制造远程古兵器的作坊。最后,楼外的监视器并未拍到这间办公室的窗在案发时有任何异常。
剩下门与通风口两处,根据现场情况,我暂时保留两种推测。
其一,凶手遥控某微型机器从通风口进入,完成谋杀后离开,此时死者尚存一息,为防凶手再次偷袭,便脱下制服堵住通风口。
其二,凶手事先潜入办公室设下陷阱。目标遇害后,陷阱解除。堵在门口的办公桌是陷阱发动时挪动的。
两种推测皆无证据支持,还互相矛盾:若凶手按推测一行动,被害者就没有理由堵门,堵门只会造成二十面体进入困难;若凶手按推测二行动,则无法解释受害者衣服为何堵在通风口。
就在我轻揉太阳穴,思考接下来如何行动时,正八面体慢条斯理的解剖有了进展。报告称,死者食道末端发现奇怪残渣,共四片,绘有主脑无法识别的痕迹。遗憾的是,残渣并非致死因素,死因仍不明。
接过残片,我反复观察其上歪斜打结的图案。奇怪,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图案”这词?细看这些斑点、线条似乎确有某种构造规则,但合起来又是我不曾见过的。指尖翻转着薄片,我想到一种可能:这些图案,该不会是新脑普及前人类用于交流、记录的古文字吧?
死者食道为何有这种怪东西?
我快步走在调查局冷清的廊道上,突然想到自己已被主脑赋予临时权限,可以查看死者的案件记录。为集中注意力,我闭眼,新脑运转着很快浮现出虚拟的分区调查局资料库操作界面,我用意识下令新脑打开死者资料库里修改时间最近的那个文档。
文档弹开,惨白页面背景下,乌黑的正文仅有一行——
追尾狗。
凌晨,雨势不减反增。瓢泼雨滴敲击走廊窗玻璃的响动直击耳膜,廊顶泛青绿的灯光让人鼻尖发冷。这时,迎面飘过隔壁小组分配的正二十面体,机器那金属光泽的壳面映出脸色苍白的我。死因与密室构成双重谜团,加之睡眠不足造成偏头痛与轻微耳鸣……我皱眉迅速跑进临时办公室,渴望把向混沌脱缰而去的现实关在外面——
我果然,非常讨厌这次调查。
鬣狗
最初,我以为别人叫我鬣狗,是因为我引以为豪的“嗅觉”。有次我去自然史博物馆办事,顺带向馆员打听这种灭绝动物,才知道鬣狗最恐怖的不是鼻,而是牙。鬣狗下颌强健,一旦咬住猎物就不轻易放开。这一根筋的亡命徒形象深深印刻在我脑中。
等终于有机会去问取这个绰号的人,那人告诉我:“因为你长得恶心。”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伴着血,胃液,和一抹惨淡的笑。
我终究没抵达许多真相,倒是在后来的调查里,让太多瞧不起这种肮脏、食腐野兽的家伙倒了大霉。我想,自己的人生注定与血腥厮杀相伴。
因此,当我面对尾号0113的调查员留在停尸房墙壁上的巨大图案时,脊柱一阵抽搐,头皮发麻。我不害怕,反而兴奋。这次的猎物注定臭气冲天。
停尸房深深埋在调查局地下,坚实的墙壁完全屏蔽外部发射的任何信号,与调查局资料库的数据传输依赖实体线路。除去一扇沉重的门,停尸房的多功能解剖台排泄口是整个房间与外界的唯一通道。调查员死去当天,房内未停放任何尸体,正门被从内反锁,排泄口连接的管道里没发现任何异物。可以说,在二十面体收到调查员濒死警报赶来救援前,整个停尸房处于完全密闭状态。
就在这105立方米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调查员暴力卸下解剖台支架上的一把手术刀,纵向割开自己左腕。然后,这人耐心、细致到近乎疯狂地将涌出的血液一点一点涂抹到门正对着的整面墙上。
来自八面体的解剖报告显示,调查员手腕有一处较深的纵向割伤,脖颈左侧还有一处不明显的擦伤。我想不通的是,割腕引发大失血并非调查员最终的死因。按照八面体平淡冷漠的原话,调查员“死因异常”。
死因异常,意味着在主脑的死亡资料库里没找到匹配项。简单说,是抛开“此人已死”的事实外一无所知的结论。这个人,仅仅只是,死了。
如果对方是穿着制服的人类,我一定会揪起那家伙的衣领,用充血的双眼瞪他到瑟瑟发抖,然后咬牙切齿威胁他再仔细做一遍尸检。但八面体只是个连表情都见不到的金属块,你既不能威胁它,也无法质疑其诊断的权威性。多面体们的最高权限归于主脑,质疑多面体,就是在质疑主脑,就是否定自己的存在。
我一掌拍上解剖台,屏幕闪烁着解除睡眠模式,死者赤裸的身体出现在鼻子底下。
我措手不及,连忙转开视线。
解剖台上躺着的调查员,几乎只能算个半熟的女孩。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此刻毫无生气,显示屏一样苍白,我想到多年前那些毛还没长齐就身首异处的战友。为什么非得让这样的小鬼混进调查员队伍?我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怒火。
余光里,站在两边的多面体似乎悄悄缩到一堆,它们也感受到我的怒意了?
我知道冲一堆呆头傻脑的废金属块发火毫无意义,对尸检结果的质疑只是自欺欺人。只要研究过一两次现场复原投影,任何调查员都能从死者的出血量上察觉到不寻常之处:死者的心脏在体内血液流尽前已停止跳动。
威胁着让多面体们离去后,我独自面对那骇人墙壁,其上,调查员用血画下的图案已由于氧化而呈暗红。铁锈伴着腐臭冲击鼻腔,我眯起眼沉思。
有时,最重要的线索反倒不在现场。我探头到回廊里,吼着安排二十面体们出发前往死者住所。
与停尸间截然相反,眼前公寓套房简洁朴素,里面除必要家具外毫无冗余。二十面体们受到行动准则约束,只在住所外围拉起的电子封锁屏边徘徊,无法擅自进入公寓。套房内的一切,还保留在死者最后离去时的状态。
二十面体提供的报告并不比我凭直觉掌握的多:贴着整面墙固定的档案架上,数量不多的资料盘码放整齐——死者入职不久,性格沉着谨慎,有规划和雄心;无论家具还是拖鞋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死者作风简朴,擅长分析;资料盘记录的案件类型多涉及复杂犯罪——死者心思缜密,喜爱推敲;被单图案却是明亮的暖色调,上面印着可爱动物——死者保留一丝纯真……
我越发肯定,这女孩的归宿不该是调查员。即使是当个传递员,也比调查员好。再有梦想又能怎样?到头来,只能以一种疯狂又诡异的方式结束人生。那些远比我聪明、会做梦的人,都赶着在我前面离开这个世界了。也许,只有忍住腐肉腥味的鬣狗,才能一直苟活。
难道……这个年轻调查员只是不小心卷入了过分险恶的局?
我指腹沿资料盘脊背一路划过,撞到尽头的凸起。我想推那张凸出的资料盘,感到阻力。我不耐烦取盘,带出后方某物落下。
地板一声闷响。
我捡起这颇具分量的物件,抚摸表面。这是个长方体,长约18厘米,宽约13厘米,厚约5厘米。我晃动它,察觉其一条长边是缝合的,另三边则散开为整齐堆叠的片状。我小心展开那些薄片,见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图。
我在二十面体摄像头前展平对开的两片图,命令它扫描。
“不明图案,无法分析。”
我挠起头。比起分析,我更爱行动。比起推测,我更喜欢听从感觉。
如果连主脑都分析不出什么有用信息,那让我用破新脑用旧脑,用到脑死亡也得不出半点结论。不过,直觉告诉我,主脑不懂的信息才最致命。
这玩意儿恐怕与调查员的死有千丝万缕联系。
我再次翻动页片。起初,我只觉每一片上的图各不相同,随着更仔细审视图案细部,我发现每一片上的图并非独立的整体,而是由更多规则排列的、更小的形状组合而成。这些微观图往往有重复。
突然,我停下动作。
“二十面体,把停尸房墙壁的全息图调出来传给我。”
一秒后,我的新脑里浮现出那张血图。我反复比对脑中的图与手上的图。
非常相似。
我意识到,手里拿着的这方块,或许是一种密码机。而调查员留在墙上的,正是密文。死者把这不明物藏在容易找寻的地方,一定是想给后续调查员留下线索!
“二十面体,把调查员0113处理过的最近的案件报告传给我。”
蓝色荧光在二十面体的棱间来回闪烁,传输开始。
一秒不到,我的新脑里出现调查员留在资料库里的最后记录。
我焦躁地在脑海里点开文档,准备概览——
猝不及防,那行几乎只在调查员密码学教程里才会出现的通用暗号跳入视野。那个暗号意味着一切尚未结束,一切仍处于迷雾之中。
整篇报告只有一行:
追尾狗。
渡鸦
沉迷假象是人类特有的傲慢。很多人觉得多面体的智能越来越高,实则是自己越来越懒。的确,多面体分工明确,能在特定环境下精准完成任务。不过,多面体有时会缺乏常识与变通到令人难以容忍的地步。
根本原因是,这些金属球的脑袋瓜里没有旧脑——人类独一无二的生物脑。
对多面体仍有无限信心的人,大可一试我正在做的事:“驯化”一只多面体。
这是我读中学时,从一些古早视频里淘来的把戏。
褪色画面中,一个古人类小孩正在教导他的伙伴,一只五个月大的拉布拉多犬,如何在特定的口令下蹲坐、打滚、飞奔、握手。我成为调查员,每日与大量不同型号的多面体接触,便严肃思考起如何像教导已灭绝的犬科动物那样“驯化”这些冷冰冰又愣头愣脑的家伙。
最大的麻烦是多面体缺乏激励机制,多面体的学习能力取决于主脑设计的损失函数值,以及接触数据的正负反馈。它们对美味的骨头可是兴趣寥寥。第二大麻烦是,多面体不理解当一个问题存在最优解时,为何还需要学习更曲折的方法。通过数据交换信息如此快捷便利,为何还要和人类对暗号呢?
针对这两大麻烦我可是连坑带骗,我告诉多面体这种人类与其他生物最古老的协作方式被定义为“窍门”。多面体立即搜索窍门在字典里的意思:处理问题的一类不错的方法。既然有“不错”这样的正反馈关键字,就值得掌握。多面体逐渐愿意接受 “驯化”。
不过,现在正驾车载我飞速奔向外环的这只多面体,显然还在叛逆期。出发前我可没料到跨区多面体不能共享调查局内部资源。早知如此,我该申请带领自己辖区训练得绝顶机灵的那些小家伙过来,而不是在一个陌生环境里,跟一群不配合的方块调查倒霉透顶的离奇死亡事件。
我跨区调查的这桩案子有三个疑点。首先,死者不是平民,而是一名尾号为0811的调查员。即使他浑身冰凉躺在解剖台上,仍给人干练、坚毅的印象。其次,根据公共摄像头及多名证人报告的信息,死者是在前一天上午,独自行走在区中心广场时,突然发疯般大吼,紧接着倒地身亡的。最后,死者的尸检结果显示“死因异常”,一个没有“为什么”的死亡。
解剖室昏暗光影里,我长久凝视死者那张好似身经百战的脸,没有留下丝毫致命伤的死对这张脸是个嘲讽。死者的左臂确有一处近期留下的擦伤,很可能是被旧式热兵器袭击,但那伤既不致命,也不明显。
在这老兄死亡的一瞬,周围可是有六十三名目击证人,几乎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听到了死者最后疑似寻死的宣言。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我确信有这种体格和面貌的调查员,不可能像目击证人们一致报告的那样,是发了疯般喊着“杀了我吧”然后突然倒在中心广场的。
太难以置信了!
所以,我假设存在一个凶手。
如果一开始不把行动原则立足于“怀疑”,我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动力。我喜欢对着干。
不久,八面体报告从死者衣服内袋搜出一块脆弱而有损毁的薄片。薄片上有我不认识、主脑引擎里也搜不出的奇怪图案。薄片中央有个小孔。据调查局相关人员回忆,死者在死亡当日清晨曾参与一起保护传递员的局部战斗,我想薄片上的孔,以及死者手臂上的擦伤,很可能就是当时激斗留下的枪痕。
这就出现了新问题——目前调查局备案的敌对组织都是使用地下作坊制造的实体枪弹,可死者却并非被子弹所杀。
哈,我可留了一手。
我立即去调死者的案件记录,文档内只有一行——
追尾狗。
嘿,这可算调查员的“窍门”——利用暗号传递信息。追尾狗,就是不停想咬到自己尾梢,却总差那么一丝距离的狗。当一只狗想咬尾梢而白费力时,就会在原地不停转圈,显得滑稽又可怜。因此,“追尾狗”暗喻没有完结的事件,或徒劳而达不到目的的努力。
死者是因调查陷入瓶颈而死于绝望——答案会如此简单吗?我可不这么想。
我怕麻烦,但并不意味着我不动脑——也许新脑动得比旧脑多点儿。研究一个不会说话且在逐渐腐败的物体留下的暗号和发狂的原因不是我的风格。我喜欢走最短的路到达终点。要迅速接近真相,那就找出杀死死者的方法。
可以做到保持一定距离、精准定位杀死目标,还不留痕迹——这种武器在调查局数据库里还没出现过。但我知道有个老伙计在信号与算法这方面比调查局系统、甚至是主脑懂得更多。发过邮件的次日,我便带上驯化的半成品二十面体出发拜访那个大隐于外环的高人了。
黑猫
天柱不言语,就那么笔挺立在整座城西北角,想象中雄伟壮丽如悬崖峭壁的底座隐藏在层峦起伏的峰浪间,仿佛早在城邦诞生之初就已存在。森林蒸腾的白雾缭绕其间,无人能看真切。孩子们喜欢在上学路上手搭凉棚,远方的柱身在熹微泛灰的光影里像从云端垂下的丝,顺着一路向上,就能抵达天隅。
我坐城际快车十一号线抵达北部终点站,两名守卫在站台迎接。这些人穿着与众不同的制服,浮华奢侈。他们脸上不约而同显现傲慢表情。我挑衅着扬起头,无视那高高在上的视线。
与身着衣装截然相反,守卫领我坐进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放心,这一路很安全。恐怖分子或邪教徒只关注从天隅返回的人。”副驾座上的守卫借后视镜寻找我的眼睛。“新来的传递员?”
“不是,我是调查员。”
“难怪这次升天间隔变短了。”后视镜里,守卫正用小指尖打理鬓角,“调查案件遇到了古语言?”
我默默点头。我并不确定那图案就是古语,不过既然线索不在地上,不妨上天看看。
申请得到批准出乎我意料,毕竟每次护送传递员“升天”都兴师动众,以前是召集护卫专员列队送行,现在则使用替身车队。主脑周密防备的是三股敌对势力——
邪教徒企图抢夺传递员从天隅带回的古卷。恐怖分子单纯为散播恐惧而杀戮。黑帮不爱抛头露面,他们更愿意躲在幕后为前两者提供支援以收取高额报酬。
轿车飞驰于盘山路,城中楼群不久便被一连串低矮山头淹没,宛若沉入碧涛深处的小舟。接近山顶时浓雾渐消,探头可见车门外侧贴着数百米悬崖。远方,群山叠嶂间似有一处平整场地,微光烁烁。我睁大眼想看更真切,惊觉尚未见到天柱基座。
驾驶员技巧娴熟,车如滑板沿万丈深渊溜向山脚。此时,城市已被群山隔在彼端,阳光把斑驳树影泼洒到车身,我们宛若流连于异界。
山脚渐近,我察觉那片自空地散开的光构成一幕半透明投影,直射天际。
天柱是虚像!
轿车驶入空地,越过层层关卡,高墙后零星坐落的建筑群风格简朴,像军事基地与科研站的混搭。水汽弥漫的草坪远方立着我熟悉的发射架、炮塔,也有不明用途的复杂机械。耳边传来引擎声,我注意到草坪对面的几条路上疾驰着与我们这辆式样相仿的灰色替身车。
轿车送我到草坪尽头一栋形似贝壳的楼前。门口有新守卫等候。
“这里没机器人?”我问迎上来的那个神情淡然的守卫。
“正四面体使用了光学隐形。”答话的却是另一人,我猜他是负责人。
“主脑已向我们发送你的资料及请求。”负责人简明扼要解释,眼神不时游移,看来是在进行新脑操作。果然,数秒后我的新脑收到一份访问流程文档。“看来你的调查非常急迫。”
“我希望尽快开始。”
“当然。”负责人微微一笑。
我还是第一次“升天”。理论而言,不论你是调查员还是普通市民,一辈子也不可能到天隅去。只有传递员享此特权。
传递员刚进入中学就被隔离授课,一年后与普通人完全分开,接受专门培训。中学毕业后,传递员直接由主脑调度,定期完成连通天隅与大地的任务。传递员退休后,大多选择留在天隅。
升天的准备工作包括体检及适应性训练,比我想的简洁。落地窗外,天光由暗橙转为淡黄。我由负责人领着从贝壳建筑后方走出,身上已换了特别制服。
周围依然雾色氤氲,鼻孔里传来雨后泥土的腥味。待领路人拨开雾帘,前方豁然一片宛若镜面的湖。两名守卫引我走向码头。我们乘坐一艘小艇悄无声息划过水面。我想回头看看小艇的动力源,却又不想给守卫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得作罢。
我居然留意着种种琐事,暗自心底惊讶,或许是对这个沉默静谧的基地产生了些许好感?这里好像凌晨街道,明明存在于平凡现实,却又带一点安全的异变,让人感到自身与世界的疏离。据我观察,基地的人鲜少交流,只在必要时通过新脑交换信息。有那么一瞬,我莫名因自己调查员的身份而感到羞耻。
肮脏又不讨好,只与死亡打交道,却从不思考死亡的意义。
调查员用别人的性命证明自己的价值。
船轻盈止于湖心,守卫示意我走上甲板。我睁大眼,看着船头的湖心竟是一条浅浅的通道,湖水沿弧线无声淌下,湍流尽头汇成漩涡。我们利用索道爬下隧道,再横向走过一截回廊。终点是一座钟形支架,其上固定一个纺锤型箱体。一个看上去文弱的青年正冲我们微笑。根据他制服胸前的徽章,我立即明白他是天隅那边派来接引的退休传递员。
即使与我们穿着同样制服,传递员仍散发出不属于此地的气质,我试图用几个关键词勾勒那份从容,最终失败。在我之前接触过的人里还没这种类型,我的新脑词库一下找不到参考模板。
纺锤型箱体中有两个舱位,每个正容得一人。我与传递员一边一个站进去,舱位边立即有小型机械臂探出固定住我的关节。隔着箱体透明的外壳,我看见守卫在支架旁操作台上按键,新脑收到他们告别的消息。
毫无预兆,支架突然松开,箱体自由落入一片黑暗。
我扭转头部观察,发现机械臂恰到好处掌控着我的受力,这使我产生依然站在平地的错觉。因为这特殊的防护措施,我能淡然看着一个个高速掠过的隧道标志,同时感觉不到任何惯性。
好不容易习惯黑暗,我开始尝试用数秒结合隧道标志间距来估算下降深度。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些标志是在向下飞逝——我们正在上升。我推测之前某时,舱体内重力发生变化,机械臂带着我旋转180度,我却对此毫无察觉!
标志下行速度逐渐减慢,光线重新变亮。经历不长的旅程后,我第一次感到迷茫又紧张,几乎忘了此行目的,只是一个劲思考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天隅模样。
我们抵达新支架后,同样有两人守候一旁,他们是退休传递员。
“欢迎来到天隅。”两人异口同声。
我走出隧道,发现这里是另一片湖泊的中心。等我跟着两名传递员离开基地,终于意识到这片湖竟坐落于火山坑底。
我到底在天上,还是在地底?
我们乘坐山体边缘的升降梯下到城区。隔着升降梯窗玻璃,我总算一睹天隅建筑群。老实说,有些失望。放眼看去,天隅楼群以高度一致的形状及色彩,整齐排布于群山环绕下的平原。城区没有人行道与车行道,只有交错纵横的城际列车轨道及大小站台。天隅像一张由轨道将楼群连接起来的庞大网络。这与其扮演的主脑终极资料库兼研发中心这个重要角色格格不入。我原指望看到更超出想象的景观,然而这里的一切如此单调重复,宛若飘在没有根基的云端。
转过三趟列车,我抵达资料库管理办公楼。楼内布局与我来的地面基地没太大差异。唯一不同是,天隅人似乎讨厌凌乱与冗余,房间陈设给人一种精简感。他们也不喜欢浓重鲜明的色彩,充斥四壁、地板、天花板及各种家具的淡蓝、淡绿、浅灰及纯白让我产生一丝凉意。
当走向办公桌前交叉十指注视这边的负责人时,我默想着自己来此地的目的、不属于此地的事实,以及必须返回的那座雨声淅沥、烟雾弥漫的城。
我从制服口袋里取出透明袋,里面装着从死者食道中取出、展平的四片图案。
“请帮我识别这上面的内容。”我说。
鬣狗
对那些一辈子只求平安度日的人来说,孑孓集市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中心藏着食人兽。一旦进入,再无回头路。集市建筑群上方堆叠交错的铺面把明亮的阳光切得支离破碎,再稀稀落落散到巷子深处。暗影里时有微光闪烁,要么来自迷乱的眼,要么就是贪婪的牙。
我直觉公寓发现的“密码块”和墙上血图之间存在联系,便向主脑申请检索整个城的资料库,看是否登记过类似图案。结果显示,密码块上图案的一小部分匹配到一个据说隐藏于孑孓集市中心的教派。
孑孓集市横跨整座城的三片区域,在外侧形成一个月牙形,是所有调查员避之不及的去处。但鬣狗一旦嗅到腐臭,可不会轻易放弃追踪。只身启程前,我打量一排二十面体,选出看上去最机灵的一个。我撕扯下含有与血图相似度最高的那片密码交给选中的多面体,并利用自己的权限对它设下应急指令。密码块中的薄片连接处很脆,轻易就能扯下。
城区与集市间隔着宽约一千米的无人区。烈日灼人,随着身后密集的建筑群缓缓消失于沙丘下方,我抖擞精神,几乎是手脚并用翻过一座座沙坡。
也许,答案就在前方。
爬上一座坡度极陡的沙山后,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我趴在沙脊后远眺,平地上的集市像一条褐色长河横在荒僻的黄沙里,望不到两端。蚁丘般简陋的平房一层摞一层,彼此推搡着构成松散的街道。陋居四处悬挂、捆绑、飘散着废弃塑料袋与破布缝合而成的帘幕、雨棚,把街道上行走的原住民遮蔽起来。远远望去,集市本身就是一头臃肿又胆怯的海怪,蛰伏在海底,蠢蠢欲动。
不要退缩,你到过更凶险的地方——我给自己打气。我想到解剖台上永久沉睡的调查员,她是否也像我这样打量过眼前的怪物?
我屈身下滑,砂砾擦着鞋底与腿肚,集市张开满是利齿的嘴,耐心等我这样无知的猎物自投罗网。我突然失去平衡,翻滚着下坠到底,连忙迅速爬起摸过去。
我贴着墙沿快速而无声地推进,新脑勾勒着探索过的路径。必要时,我不会老实沿石板路螺旋形的结构缓慢前行,而是错身挤过两座窄楼间的肮脏巷道,保持直线逼近集市中心。主脑信号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死一般静寂,我的新脑不再接收或反馈任何来自城邦的信息。
糟糕的是,在我专注于嗅探猎物时,对方也在观察我。
拐过一条巷,突然有钝刀劈面而下,我蜷身退回阴影,增加步频迅速撤离。墙后传来凌乱嚎叫,看来对方不止一人。背光里,长巷两头同时闪现人影,脚步声清晰可闻。我摸到一处砖块凸起的墙面,顺着攀爬而上。
来到房顶放眼四周,前后左右帷幕飘荡。风裹挟危险的沙尘掠过鬓角。不明所以的方言夹杂集市人独有的黑话响彻脚底。
我被包围了!
“规划路径。”我想,新脑高速运转。左眼切换到机器识别模式,通过分析快速确定一条逃跑路线。新脑及时标出适合落脚的地方,我得以在叫骂声中跳过一座座屋顶,向集市中心冲刺。
原住民的秩序被不速之客打破,大为恼火。新脑在我眼前显现红色箭头,我忙顺着那方向躲避,低头刹那,空气拽着致命的薄刃划过额前。果然,比起先进但脆弱的电子麻醉枪,原住民更偏爱简单粗暴的旧时代兵器。子弹交错划过我双腿,有几枚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伤。我顾不了许多,拼命飞奔——
但我一脚踩空,腰部撞上两根生锈栏杆,背部又被某个尖角顶了一下,最后落到灰尘仆仆的石板地上。我低估了原住民的计谋,完全没给新脑加入迷彩修正参数,结果中了埋伏。
街道尽头已是广场,我伏在扯落成一堆的幕布里滚入正中,余光可见至少五十人从各条巷道涌入,手里端着各式各样武器。他们拢成一圈,警惕望着我所躲藏的这堆垃圾,随时准备射击。
新脑版本越高,做工越精简,几块薄而精巧的软芯片嵌入旧脑脑回并不会给使用者造成任何异样感。但早期的、植入失败的、残缺的、甚至盗版的芯片会让使用者的头顶甚至面部逐渐变得别扭。最后,残缺之人统统逃入这座迷宫,找寻同病相怜的人。此刻,有些原住民并不顾忌自己扭曲的容貌,他们摘下斗篷,眼窝深处暴突的眼珠冷漠注视我。
原住民大多没有到医院升级最近版本的新脑,那需要高昂费用,或医疗保险账号。原住民没有这些东西。事实上,他们的新脑版本极低,这导致我与他们在对问题的计算效率上存在巨大差距。也许我可以利用这堆幕布制造的屏障与腰间的电子麻醉枪迂回解决大部分人,再与剩下的和平主义者交涉。不过,一旦开枪,我便永久失去了获取信任的机会。我也可以向他们发射调查员这一主脑授权的身份信息,但我怀疑原住民根本不在乎这种只存在于城内的威慑。最终,我决定采用第三个、也是最难猜中结局的方案——缓缓将密码块举起。
没有枪声。
他们在犹豫。
是个好兆头。我再举另一只手,然后整个人缓慢从破布堆里站直。我双手捧密码本在胸前,环视包围圈。
从眼神看出,他们非常在意我手中的东西。
“我在寻找答案。”我说,小心用手指向密码块上的图案。
“你未必得偿所愿。”一个柔和的声音自包围圈后方响起。部分人慢慢散列两侧,给来人让开一条道。
我能感觉那人在接近,轻盈,从容,不失威严。原住民显然敬畏着来者。我想,这下可不是我在寻找迷宫中心,而是迷宫中心正靠近我。冷不丁,我左耳飘进一丝气,在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烈日下,这股气如深渊里的寒流,一下让我的肩膀软下来——脑海里,多年前那个死在我怀里、嘲笑我丑如鬣狗的女人,与紧闭双眼、用自己的血留下线索的女调查员的身影交错在一起,我有些发慌。
接着,有声音在耳畔低喃——
“看着我。”
我像被看不见的机械臂控制住,不由自主转身,对上她的眼。
那是一对如翡翠般致命的眸。
孑孓集市的中心藏着食人兽,一旦进入,再无出路。
我知道自己的归宿了。
渡鸦
狐的别墅像一枚蚌,远卧在山丘顶,与周围方正规则的楼群保持距离。清晨拜访最好,若过正午,我这位乖戾的朋友就躲进地下室钻研起自己的小发明,任谁敲门也不搭理。
薄雾里我们在前院围栏外停车,我让同行的三个多面体原地待命,自己推开栅栏门走向扁平别墅。
前院小径旁,沾湿露水的青草像铺不平整的地毯,延伸到围栏那边。小院四周种着奇形怪状的植株,狐能叫出所有品种的名字,我可不能。
啊,从调查局退休,我也买个院子像这样种花养草吧。
前窗开着雾化效果,看不见屋内。八点起床用餐是狐的老习惯,何况我昨天还发了邮件。此时他一定已经起了。我走上廊道,按响门铃。
数秒后,传来门锁转动声,狐探出上身张望,确认是我便把门推大一些。
忽略掉墙角堆得满满的各种不明用途的机械装置,客厅的布置算是正常。柔和灯光下,白墙壁挂着的复古唱片机正流出略显神秘的旋律。
“第二套第二首,e小调。”我咧嘴一笑。这张专辑并非完全收录德沃夏克的两部斯拉夫舞曲,而是将风格相仿的古曲目汇集。这首曲子狐最爱,是整张专辑的第一首。
“没错。”狐穿着睡袍,眼底有阴影,表情懵懂。他正端着那只绘有特斯拉漫画头像的马克杯,看来尚未用餐。
“我遇到一些麻烦,邮件里没提太多。”
“麻烦,除了麻烦,你没给我带过别的礼物。”狐右眉抽动一下,我环顾客厅,天花板很高,二楼廊道环绕墙体一圈,在尽头汇成一条简洁的阶梯。再后面应是厨房与洗漱间。有淡淡的黄油烤肉香味从那边飘来,狐似乎在热早饭。
我一屁股坐上那张故意做旧的沙发,狐隔着茶几坐到对面。
“前不久调查员死亡的破事?”狐不动声色,“跨区追查,很难办嘛。”
我打个响指。
狐闭上眼,睁开,看看我,又望向厨房。
“你来得不是时候,菜地里种的土豆还没熟。”
我抬起双臂搭上沙发靠背,右手随意拍打起沙发的皮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狐皱眉。我发现我还挺喜欢看他烦恼的样子,从大学时就有此嗜好。
我问:“熟了几个?”
“五个。”
“都在篮子里?”
“一个在篮底,两个搭在篮边,两个吊把手上。”
“你现在喜欢吃烤土豆了?”
狐露出不满的表情,嘴角耷拉。回荡在客厅的舞曲舒缓柔顺,我的老友却显得急切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马克杯,张口——
“叮!”
厨房传来烤炉到点的提示音时,我向后仰倒沙发,双手举枪指向二楼廊道扶栏,在那颗致命的子弹擦过我耳侧穿入沙发垫时,我看见一个黑影绕扶栏打着旋翻落客厅。
狐抱头死死趴在沙发下,半秒前一颗子弹擦过他后脑勺,打中墙上挂的钟。机械钟落地,发出七零八落的响声,而前门就在这一刻被撞开,两个正二十面体以相同姿势伸展机械臂,端起电子麻醉枪冲进来。混乱里我翻到沙发后,正瞥见第二个黑衣人倒在台阶上。
“注意钟形巴贝奇机!”狐尖叫,马克杯猛然炸裂。
第三与第四个黑影从厨房附近晃出,交替躲避二十面体的攻击,一左一右滑到客厅两角。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金属零件散落各处,一颗齿轮弹跳着撞到我埋伏的沙发腿。我举枪瞄准黑影,对方立即倒下。
“钟什么?”我问。
“啊,没事。”狐嘟囔着把头缩回。
就在此时,一股奇妙的感觉覆盖我全身,我像是突然落水,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声音也含混不清。我的五感迟钝了,心脏却像个引擎,鼓动得愈发猛烈。我指尖一阵麻,困意涌起。一秒后,我像被隐形的手揪住脖颈拽回现实,所有感觉重归正常。我回头,发现身后躺着一个黑衣人,看来是被二十面体干趴下的。他手边不是普通旧式热兵器,而是一台有些类似电子麻醉枪的发射器。
随着最后一阵金属与墙壁、地面激烈接触的杂乱噪音,斯拉夫舞曲平稳结束。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向堆在墙角的机械零件。我飞跑过厨房,越过大开的后门望见正飞速逃走的黑色箱车。
这时,别墅警报大作。我带来的二十面体统统挤进客厅,在各个房间肆无忌惮扫描搜索。
我走到沙发边,拍一下狐的屁股——他还保持抱头趴地的姿势。
“你没忘记暗号。”狐拽着我的手臂站起,双腿还在发抖。“我刚按下加热开关,他们就从后门闯进来要挟我……”
“我那封邮件的信道被破解了。”我环顾一团糟的客厅,“我该用更高级的加密方法。”
“那些小家伙到的真及时。”狐偷偷打量忙碌的多面体。这些勤勉的机器正想方设法把被电子枪麻痹了新脑以至于暂时瘫痪的黑衣人拖到屋外。不过我清楚得很,对黑衣人的检查不会得到有用信息。他们的新脑被植入自杀性代码,一旦陷入瘫痪就会自动删除脑中图式。
“这是‘驯化’的效果。”我告诉狐。刚才,考虑到信道可能被侵入,我便不再通过新脑发送指令,而是利用拍打沙发让等待的多面体意识到房内危机。
狐惊魂未定,没追问什么是“驯化”。
“我饿死了。”他拍拍肚子,茫然走向厨房,我跟在后面。
当他颤巍巍从电炉里取出速成盒饭时,我想起刚才自己的奇妙体验,便询问这事。
“一定是恐怖分子的新武器,他们在研发电子麻醉枪。”狐撕开印着特大字体“七分钟速成”的盒盖,刨起里面混着黄色液体的合成米饭。
“不,袭击我们的是黑帮。”
狐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简单,邪教徒为了宣扬教义,总穿绘有特殊图案的衣服。而比起绑架,恐怖分子更擅长杀戮。有无杀意很重要,这次很可能是邪教徒或恐怖分子其中一派委托黑帮执行绑架。
“麻烦的是,无论谁是主谋,显然是想造一种武器。”我叉起手靠到流理台边。
狐点头:“远程,且无痕。这可比电子麻醉枪隐蔽。电子枪对新脑图式的破坏是不可逆的,因此能留下明显的攻击痕迹。但这种新武器或许能非常巧妙地让人脑死而避开调查局的尸检。”
“就像刚才那人用的那种枪?”
“不确定,刚才我只顾着抱头。”狐放下盒饭,打个饱嗝,“不过要我说,开发那种武器并非不可能。要诀是使用某方法,让目标对象的大脑陷入死循环。”
“新脑有最大迭代次数限定,可以强制停止当前图式。”我立即说。狐露出宽容的微笑。
“如果一种循环,能够骗过主脑的词法、语法甚至语义分析器呢?”
“继续说。”
“你瞧,我们这些守法的好公民每天做的都是差不多的事。如果你把一个人的一生看作一个算法,他重复做过许多遍的事就好比迭代,一遍又一遍。那么,作为一个人类,你会觉得这种迭代需要终止吗?”
狐意味深长望向我,我挠挠头。狐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如果有一天,你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这迭代是没意义的,去死吧。你会同意吗?”
我思考片刻:“哦。”
狐伸出一只手指向我鼻尖:“这就是骗术。人类在一个螺旋上升的进程中重复相似的事,却不必为此担忧哪一天世界会终结。这是主脑的容错性。主脑允许人类重复。因此,我们只要把这种宏观重复的原理运用到一个人的脑子里,就能骗过主脑了。”
“哦。”
“所以,”狐把空饭盒扔到垃圾处理口,转身看着我,“你要我做什么?”
我笑起来。
“我对这种骗过主脑的把戏有点兴趣,要你去骗一次,不过骗的不是主脑。”
狐露出微妙的神情,我知道他出于学者的傲慢、急躁与懒惰,恨不得马上知道我们将要谈论的那件不确定又危险的事。
“我们要骗过一个死人。”我说。
黑猫
在接待室等鉴定结果,就像做一次漫长而无目的的旅行。
鉴定员从工作室出来时表情微妙:“这是一本书的一页,被撕成四片,并有缺失。至于‘书’是什么东西,你理解成是古人采用的信息载体就好。”
“里面记了什么内容?”
鉴定员显出为难的样子。
“请告知。”我坚持。
鉴定员摇头:“不是说不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新脑不能直接理解这种内容。也就是说,我若使用言语对你解释这上面的内容,你的新脑会把解释当成垃圾信息过滤;我若直接把经我新脑处理好的内容发给你,你的新脑又会直接崩溃。”
我无法理解。
“新脑对信息的处理是通过类似自动编码的方式进行的。所谓自动编码,就是将原始信息编码成一组特别信息,传给下一个神经节点后再解码,接着编码、解码,反复多层。最后抵达新脑客户端的信息,早就不是最原始的信息了。”鉴定员耐心说,“以小学升中学必考的哥德尔证明思想为例吧。这个证明原本非常细密繁复,但新脑将层层概念分解直至不可分的最小概念,然后只需让你理解每个最小概念的意义,再让你清楚怎么把这些小概念组合起来,你自然就理解了整个证明的思路。再比如,把行动规则看作一组庞大的算法群,新脑总是把一个复杂的算法分解成多个小状态。根据调度这些状态的方式,新脑会生成一个特定的图式,你不必深究这张状态图上每个节点的参数值,重点在于图本身的结构。”
鉴定员进一步解释,新脑的本质就是数据与图式,前者瞬息万变,只会临时存储于新脑;后者在学成之后便存下来,在后续使用时只进行参数与结构的微调。图式可以勉强理解成新脑的思维模式,是一张由多个结点以及连接这些结点的边构成的状态图。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认知的信息,都是经过多层过滤的?”我问。
“对。语言与文字也是如此。所以,失落的古语言要能让新脑理解,必须先让新脑生成对应的图式。怎么生成呢?需要大量古语语料作为训练样本输入给新脑,长久积累后,新脑就造出能够识别这些信息的特别图式了。若未经训练,直接从构成新脑的神经网络浅层输入古语信息,这在新脑看来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你看得见图案,却理解不了意义,听得见我翻译的内容,却不懂那串语音的意思。另一方面,若我直接通过新脑间传递这段信息,相当于把未经处理的特殊样本直接输入到你新脑神经网络底端,这就造成数据格式不匹配,严重的话会导致整个新脑崩溃。”
“不过,你却能理解这些文字。”我平静说。
鉴定员略微抬眉,片刻后如释重负扬起嘴角,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天隅传递员的新脑型号比你们这些地面人的领先至少三个版本,已能流畅调用极复杂的图式。另外,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持续而稳定的古语言训练,新脑里已习得一幅完整图式。麻烦的是,技术层面上说……新脑间不能直接复制图式。”
这我知道,如果状态图都能随便复制,我就不再是我,也不再保持独立的人格。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鉴定员前倾身子,我毫不犹豫说:“怎样让我在最短时间习得古语言图式?”
对方似乎用了几秒才理解我的意图,他显出困惑神情,再逐渐从一头雾水转为惊恐万状。
“训练样本的量级是非常庞大的……”
“但我不必习得所有古语言里的所有语法知识。”接待室安静得能听到室外电车撞击轨道发出的轻响,我咄咄逼人的声音在天花板与墙壁间放大数倍。“我只需学到足够理解那页残片上内容的图式即可。”
鉴定员沉默,可以看出他的内心起了涟漪。我知道他关注的地方并不是案件真相,而是我这个送上门的免费实验体。
“但我需要提交必要的申请……”他说得缓慢低沉,我暗暗雀跃。
训练方法很简单,我被固定在操作台上,传递员们打开我的颅顶,将几根缆线插入新脑对应感官处理的几处接口,缆线另一端连接的是天隅数据仓库,那里有使用传统编码整合的古代扫描文档。
他们解释说,一般而言对感官,尤其是视觉,捕捉的信息进行处理的算法复杂度是最高的,因此新脑针对五感进行学习的神经网络结构拥有最强性能。在这次学习中,想要短时间掌握大规模信息,我必须封闭感觉,将空出来的新脑模块调用来处理流入的海量数据。
“天隅人口很少,大部分建筑都是图书馆。你逛过图书馆吗?”麻醉师边操作边和我聊天。
“没有,是存放你们所谓‘书’的地方吗?”
“没错。每一本在城外发掘出的古书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图书馆。”
“传递员与天隅的交流,就是携带已被解读过的古书复印件回到大地……”我默默说,“为何不让所有人都习得古语言图式?”
光线暗下来,麻醉师一张大脸凑近了观察我瞳孔变化。
“孩子,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知道所有秘密。”他语气粗重,“真理,是一种负担。”
“希望我承受得起。”我说,视野外传来几声轻笑。
突然一片漆黑,紧接着万籁俱寂。
大约五秒后,我的脑海中传来一个金属质感的声音,那是主控医师通过缆线与我交谈。
“好了,调查员小姐,我们已确认连接,关闭了你新脑的感官信道。下一步我会完全麻醉你的旧脑,这样,当大量信息爆炸式涌入时,神经细胞只能将这些数据代入你的新脑,强迫其学习。你的新脑版本没我们那么高,因此会有额外负担,不过我们会严格监控你的体征参数,在最后一刻拉闸,就是这样。”他例行公事般告知我,“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坐上操作台前,他们告诉我,这手术会让我感觉就像……本来想喝葡萄酒,却直接灌了乙醇。
糟糕的比喻,我不喝酒。
意识倏忽集中于一片光亮,我不是在眼前看见,而是在心里感觉有那么一片光。
于是我做两个小尝试,第一个是回忆小时候贝蒂死去的情景,我清楚感知到当时种种——贝蒂再不能靠在我臂弯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她的尾巴耷拉着,不像破布条那样无依无靠,而是像一条有些分量的链子。我摸她柔软的毛,摸到肋骨,才意识到她一直都不算胖。我还能清楚感觉肩部有双手施加的力度,那一定是院长。
惟一的家人消失了,永远,永远回不来了。当时的我与现在的我不约而同想着这件事。
但自己的心脏没有绞痛,胃也没有收缩。
我很平静。
我接着做第二个尝试:求前一千个质数的和。我几乎是刚想到这个问题,脑中就浮现出答案。
看来,我的旧脑完全进入休眠状态。这一刻的思考是运作在新脑上。
这种体验在每次体检时都会有,第一次做时医生会告诉大家不要恐慌。在新脑模式下不要尝试思考自我,那会得到一片虚无。不,我试过,结果得到许多统计数据,详实可信,是关于自己的历史记录,每一句话,每一个片段……但在庞大数据背后,总觉得缺少什么,某种最关键的、能连接一切的东西。因为感受到这种缺失,又不知到底缺失何物,巨大的空虚就会占据脑海。
不过,体检次数多了,我不再对纯使用新脑思考感兴趣。
意识分散,集中。
重归黑暗。
意识分散,集中。
我睁眼,前方……大概手臂能抵达的长度,有个年轻女子。
那人非常恐怖:双眼大睁,好似眼皮都要被眼球撑破,眼白血丝密布。她大张着嘴,舌头令人不悦地抽搐。她脸色苍白如宕机的屏幕。最恶劣的是——她在流血。深红而浓稠的液体不断从鼻孔流出,流进嘴里。
我感觉到咸锈味,察觉自己的惨叫正试图穿破耳膜。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坐着——无数双手从身后的黑暗里冒出,企图吞噬我!
意识断线。
“还好吗?”有人问。
我睁眼,看见麻醉师,我记得他。
他翻动我的眼皮检查瞳孔,然后举起一块牌子给我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很危险,你差点死了。
“但我还活着。”我虚弱的声音不像自己发出的。
耳边传来欢呼。麻醉师露出笑容。
我明白了。牌子上那行字是古文。
训练完成了。
鬣狗
教徒的起点是一张手术台。那里,几名长老用神经连接件接入新人后颈,一直插进新脑接口。只有那些新脑客户端存储数据符合特定规则的人被允许进入下一步。
所有城市居民都依赖自己的新脑与主脑进行交互以完成日常活动。交互中,新脑客户端会存储此人的经历及表征个性的数据。通过检查这些数据,长老能很快找出那些伪装成虔诚者的异教徒,或是企图打入内部的调查员。
接着,长老们通过电流短时抑制新脑与人体生物神经细胞的若干连接,教徒被迫使用旧脑——即人类先天的生物脑——来思考与行动。新脑与人体神经网络连接如此稠密精细,以致于过激拦截将导致神经细胞不可逆损伤。解放教徒并非牺牲教徒,更不是杀戮,抱有不负责任的杀意,就会堕落到愚蠢无知的恐怖分子之列。因此,长老们并不热衷于电流疗法。这只是入教仪式。
为习惯使用旧脑,新人要在修行初期学会主动抑制新脑与神经细胞的联系,同时强化旧脑中的神经回路。针对前者,新人会接受定期电流疗法,之后以药物抑制取代电流,逐渐减少用量,直至新脑完全进入睡眠模式。另一方面,对旧脑的强化学习则更细致繁杂。教徒不得不进行各种自我冥想或催眠训练,以使自己熟练掌握旧脑的思维模式。
最基本的练习是冥想,当教徒们积累了足够多的古代图案,就可以展开这项修行。方法如下:取一杯澄净的水,保持身心平静,将一滴黑色液体——蝶告诉我那是墨——滴入水中,等待数秒,然后回忆学到的哪个图案最接近当前黑色物质的扩散形状。进阶训练使用同样步骤,不过根据墨汁扩散状态,应首先联想与其形态相似的事物,再使用学到的图案来描述这个事物。另一些教徒也采用烛光法取代滴墨法。
蝶和其他资历深厚的教徒总不厌其烦指导我们。蝶让我不必急于求成,一个人的领悟力并不单靠时间流逝和刻苦训练得以提高,更重要的是先天的意识程度。蝶总说这种朦胧又暧昧的话,但看着她的双眼,我重新回归宁静,耐下性子继续修行。
整个教会建在一个庞大隧道中。说是隧道,但就连教主也对其用途及诞生时间讳莫如深。我认为以现在的科技,很难完成如此庞大工程。即使把几千米外城区的那些建筑机器调来施工,也需漫长岁月才能得到这般宛如深渊的人造奇观。
睡前,我会在寝室阳台仰望头顶一片混沌幽冥,那里似乎有被我遗忘的过去。蝶说我来到集市那天像受伤的幼崽,惊恐不安。我说不清自己是谁,长老们通过仪器发现我的新脑客户端几乎空白一片,剩下的几条数据则太过微弱根本无法提取。蝶说,我当时带着两样罕见的物品,其一是一把调查员才能使用的电子麻醉枪,那枪早在我进隧道前就被扔了。另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古老、纸质的书,教主联合长老团围绕这本书破译了很久,仍不能窥其全貌。最怪的是,书中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页——这使得这页前后的内容裂变成两个独立、大相径庭的故事。蝶不止一次询问我那散逸的内容,我却只能摇头。
我是个没有回忆的人,又或许我曾经历过一些可怕的事,最终选择遗忘。
偶尔我做噩梦,梦见一个女人与一个女孩,这两人最终合二为一。突然,梦境被大朵大朵的鲜血晕染得一片绯红,有奇怪的图案从中凸显,我正想竭力识别那图案的意义,却一脚踩虚,从半空坠落,坠落——
睁眼,对上蝶翡翠色的目光。
“你又做噩梦了。”蝶一边轻抚我额前刘海,一边柔声细语。
“我什么时候能够真正认识自己?”我痛苦沉吟。
蝶说,确认自我需经历三次超越。
首先要超越经验,将以往通过新脑获取的经验遗忘,使用旧脑重新审视所学。因新脑受限于构造,可能会带给教徒错误的体验。通过新脑看见、听见、闻到、尝到并触到的知识,已发生偏差。
接着要超越梦境,即使教徒在清醒时已能自由抑制新脑,在睡眠中,新脑的机能会再度占据上风。这就是我那些噩梦的成因,是新脑中碎片数据的复苏。教徒需要分辨梦境内外,并接受真实。
最后是彻底超越新脑,摆脱外面那个险恶的主脑的控制。隧道如此隐秘,天然屏蔽了来自主脑的信号。因此,可以认为生存于其中的教徒不再受到控制,能凭借真正的自由意志行动。
我枕在蝶膝头,很快再次睡去。
若干时日后,蝶领我沿隧道一路向下。教众聚集的基地被我们抛在身后,橙黄色灯光将我俩身影打在弧形隧道壁上,拉扯成妖怪模样。蝶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一路向下,我便跟着跌跌撞撞,慢慢走向完全的暗。
不知过去多久,静寂里只有我俩交错的脚步声。要不是感受到重力,我会认为来到了没有星光的太空。但指尖体验着蝶的力道,鼻头不时受到蝶发梢的撩拨,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是确实存在的。
前方出现一点白,逐渐扩大。现在能看出那是一扇门。我俩走进新厅堂,一片明亮中我虚起眼,看见这个空间立有无数铁架,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书。
“这是我们重建旧脑的第一步,是彻底驱逐主脑、完成文明复兴的一步。”蝶低声说,似乎怕惊醒某位厚重、神圣的灵。“你带来的那本书至关重要。可惜缺少一页。”
我来回打量一排排高低各异的书,脚尖突然有温热触感,低头,才发现是自己滴落的泪。
“长老们得到启示,这次从天隅返回的传递员携带着那页真相。”蝶没有看着我,而是略微抬头,望向成排书架彼方的某点。
“你们会得到想要的。”我默默说。
这下,蝶转过脸,直直看进我眼底。
“下周,‘我们’会得到想要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