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伊·波德沃伊斯基:列宁在1917年(节选,下)
(续上篇)
还在黄昏的时候,军事组织的鼓动员就秘密潜入冬宫的地下室,在那里展开了工作,规劝临时政府的守卫人员投降。被这种鼓动瓦解到相当程度的哥萨克兵、“乔治奖章军人”营、和女兵营以及一部分士官生都开始动摇了。他们已经不大听守卫冬宫的领导人工商部长巴尔琴斯基的话了。
哥萨克兵单独地集合在一起,开了几次会,决定了还是保持“中立”为妙,就离开了冬宫。康斯坦丁军事学校的炮兵连利用接到学校来的要他们离开的命令,不再服从冬宫守卫司令的指挥了,他们撤离了阵地,走出冬宫(调炮兵连回学校的命令是校长在我们的压力下和由于估计到守卫冬宫的无谓牺牲而发出的)。
正是赶在这个时候,丘德诺夫斯基来到了冬宫。他号召士官生和突击队员交出武器。乔治奖章军人中间发生了骚乱。他们中间一部分人动摇起来,放下了武器,准备离开冬宫。军官们劝阻他们,士官生们阻拦他们。乔治奖章军人的态度对女兵营也起了瓦解的作用。军官和士官生们感觉到,再阻拦他们是危险的,就放他们出冬宫了。
军官们威胁女兵营说,如果投降她们就有被布尔什维克雷普和枪毙的危险。
她们动摇了几分钟,最后决定也投降了。
看到投降的队伍出现在广场上,我方封锁线一度引起波动。从冬宫走出来的人说:“我们投降了!”于是雷鸣般的“乌拉!”声响遍了广场。投降的人们被带走了。
欢呼声以及被带往彼得堡罗要塞的“突击队员”们的情景,使驻防在离冬宫较远的部队的士兵和投降指挥人员见了以后,发生了错觉,误认为一切都结束了,并赶紧报到彼得保罗要塞。但实际上,冬宫还留有临时政府的主要力量——士官生。
我命令布拉冈拉沃夫乘车赶回彼得保罗要塞并向冬宫开炮,按预定计划先发射三发空弹——开始进攻的信号。我自己则同叶列米耶夫去巡视进攻冬宫的各路军队。
途中,一群孟什维克——杜马的议员拦住了我。他们抱怨我们的岗哨不放他们去军区司令部,他们本想从那里打电话到冬宫恳求政府“防止流血事变”。
我对他们说,防止事变已经迟了——事变已经蓬勃展开,所以这个电话就无须打了。而且也无法通电话,因为冬宫的线路早就被截断了。通过广场去冬宫也不可能,因为双方正在互射;而且已经是深夜了,天很黑。
“还是回家去吧,”我奉劝他们。
“民主主义”的代表们茫然而忿忿地目送我走开了。
二十一时,炮声响了。炮弹在严寒的天空里怒啸。第一响,第二响,第三响......彼得保罗要塞发射的大炮使黑夜充满了一阵阵隆隆的响声。这是三发作为信号的空弹——我们的部队冲向前去,进行猛烈的机枪和步枪射击。敌人的街垒给予我们顽强的抵抗,来自双方的机枪和步枪声混成一片了。对方的枪弹纷纷打在司令部对面的涅瓦大街拐角处的建筑物上。玻璃发出碎裂的声音,墙上的灰泥飞落满地。
皇宫花园的一个角上闪烁着步枪的长长的火舌和机枪发射出的浓密火光。我带着一排巴甫洛夫团的士兵沿着人行道向冬宫推进——这一次可小心了。
我们刚走近博物馆,短促的机枪又响起来。同时零星地响了几声步枪。但后来又停息了,仿佛有谁打断了他们的射击。机枪和步枪声停息以后,我们一点不暴露自己地继续向冬宫推进。街灯全熄了,而在夜幕的掩盖下,我们把队伍拉长成散兵线,到达了冬宫的第一道入口。这个入口正对着博物馆。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街垒了。后来,又响起了一阵枪声,很难判断出来自哪一方面。
忽然,我们头顶上掠过一种沉浊的隆隆声。我和叶列米耶夫彼此递了个眼色:这是“阿芙乐尔”号把自己的六寸重炮弹赏给冬宫了。这给冬宫的阵营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射击停止了,机枪和步枪沉默下来了,大炮也不作声了。一种完全不能置信的寂静来到了。突然,这种寂静被撕裂成碎块:整个皇宫广场上四面八方响起了雷鸣般的胜利的“乌拉”声。
水兵、赤卫队员和士兵们趁敌人的慌乱冲向前去。
这是革命的一个伟大时刻,它严峻、流血、但却美丽而难忘。在夜幕的笼罩下,趁枪炮射击时所发出的纷乱的火光,赤卫队、水兵和士兵们像可怕的黑影一样,从邻近冬宫的街道和屋觉蹿跃出来。他们绊倒了又爬起,一秒钟也不中断地、急速地、暴风雨般地扑向冬宫。
武器的铮锵声,“马克沁”重机枪拖在马路上的辚辚声,成千上万沉重的士兵马靴的铁掌踏在地上的哒哒声,以及装甲车的喘息声,所有这一切在皇宫广场上混成一片难以言喻的刺耳的嘈音。



机枪和步枪声又冷酷无情地哒哒地响起来了,这枪声同其他一些既不能表达又不易了解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但雷鸣般的“乌拉”声却压倒了这些音响向更远的地方传播开来......刹那之间,这种胜利的欢呼已经在街垒那边响起来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几个士官生,他们几乎是跑着奔向我们这边来。借着冬宫侧翼窗户散发出来的微弱的灯光我看清楚了他们的脸孔。他们留给我的印象是一群差不多的已经嗜血成性而不知道自己干着些什么事情的人。他们当时的精神状态就像一些由于受到到接连不断的打击即将失去生命的人一样:这种人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创痛,他已经丧失了生机,只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而在摇晃。这些士官生也正是这样踉踉跄跄地奔过来,几乎是歇斯底里般地嚎叫着:
“我们投降!来吧!来缴械吧!我们把武器放在那里了.......呶!快点来吧!全都完了!”
同志们嚷起来:
“不要信他们的话,这是圈套。”
但是一部分士兵已经站起来,大家也都跟上去了。我们刚刚跨过街垒,就碰到一挺机关枪。一个士官生正站在机枪后边用袖口揩额头。我记住了他的脸孔:脸被弹药熏黑了,看来他是不停地开着他的机枪的。他半敞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已经不像我们过去常见的那种整齐清洁、精神抖擞的士官生了。一个士兵几乎是脚不停步地顺势一刺刀把他挑倒,继续向前跑去。我们又越过了另一道街垒。这里,武器已经成堆,机枪一挺挨一挺地成排放着,而士官生们正狂怒地从口袋里掷出一梭一梭的子弹。他们的脸上显出凶恶、仇恨和悲怆。
人流继续涌向冬宫的庭阶、入口和楼梯。两边堆塞着被折毁的街垒,许多人站在那里,他们没有帽子,没有皮带,面色苍白,下颚颤抖,高举着双手求饶。
在机枪的不断射击下,水兵、赤卫队员和士兵像一个接一个的巨浪一般涌过了街垒。它们突破了守卫冬宫的第一道防线,冲进了大门。
院子被占领了。人们飞奔地涌上了楼梯。在楼梯上同士官生展开了格斗。把它们摔下楼梯后,又冲上二楼,粉碎了政府保卫者的反抗。大家散开了。一部分人像暴风骤雨一样奔上三楼,到处消灭着士官生。在一条弯曲的侧面的小楼梯上很难进行攻击。在这里,士官生们抵抗了我们的第一次攻击。但是不久他们也缴械投降了......士兵、赤卫队员、水兵像狂澜般汹涌前进,分散到冬宫的各个房间里去。
我发现了院子里黑黝黝的大炮,就走下楼来。大炮被丢弃了。旁边也没有炮手。炮弹遍地狼藉。我朝地下室走去,留下几个同志守在入口处,又急忙走进冬宫。
我们几个人沿着侧翼的一座楼梯上了二楼。到处都是一群群的士兵在搜寻每一间屋子。他们疑心敌人会躲藏在什么秘密的地方。
出现勒一些可疑的人。他们来到冬宫自然是怀着自己的鬼胎的。于是由一批身强力壮的水兵组织了冬宫的守卫工作。
我们搜寻临时政府官员。我们很快找到一个房间,是孔雀石大厅。一个士官生仍然在大厅门前站岗。他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
“这里是政府人员,”他犹豫地拦住我们说。
“我们这里是革命人员!”跟随我的一个水兵回答说。
我们打开门,看见了惊慌失措的临时政府委员。他们一共十五个人。安东诺夫-奥弗申柯 拿着手枪站在他们面前。他宣布政府委员已经被逮捕。他们被带到广场上去见士兵。人群轰鸣起来。看来大家要扑向前去,把他们分尸数段。





“处死他们!死刑!马上枪毙!”喊声来自四面八方。但是有一个声音压倒了大家的喊声:
“同志们!敌人已经落到我们手里了!革命不要流更多的血了!”
终于制止了士兵的自发审判,当我们宣布由士兵们自己把他们押去彼得保罗要塞时,大家就安静下来了。但是铁列申柯、科诺瓦洛夫和另外几个联合内阁的部长们是吃到了士兵们的几个“脖溜”的。政府委员的周围组成了散兵线,其他人按照各团单位排好了队,留下了卫兵和巡逻队,返回营房去了。广场上留下了大量的小汽车和大卡车。
所有的部长——临时政府的委员,除克伦斯基和攻占冬宫前就被逮捕了的普罗科波维奇之外,全都送到彼得保罗要塞了。如果不标出铁列申科身上那段喜剧性的事故外,沿路还算很顺利,没有出什么过火行动。事情是这样的:当铁列申科被押解过皇宫桥时,出险了一辆装甲车不断地在扫射。押送人员看见这辆装甲车以后就把这位部长先生推倒在马路上,他们自己躲到他背后,因为他们认为这位部长的肥大身躯满可以替他们挡住子弹。这段插曲激怒了部长先生。他倒也安然无恙度过了难关。
冬宫里的一切都结束了。我看了看表:两点三刻。
我指示加强参谋本部、军区司令部、外交部、邮政局、电话局等地的岗哨以后,准备赶回斯莫尔尼宫向列宁进行汇报。这是我才发现,我带了两支步枪:一支背在肩上——我一直背着它巡视了前沿封锁线,而另一支却拿在手里——是从士官生那里夺过来的。
在去斯莫尔尼宫的路上,我考虑着怎样向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报告这一天所发生的大量极其重要的事件。我欣慰地预感到列宁将以怎样兴奋的心情来听我的汇报。
但是,当我几乎是跑进了列宁所在的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他坐在桌旁,桌上放着许多纸,他在写。他埋头于工作,并没有发觉我已来到。他在起草新的法令——关于和平、土地和苏维埃政府的法令。听完了我的汇报以后,他继续作他的工作。我小心地拥抱了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紧紧地握了他的手,就轻轻地走出房去。
当被武装的人民所推翻的资产阶级的统治在冬宫寿终正寝的时候,列宁在斯莫尔尼宫掀开了刚诞生的新世界的第一页。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