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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燕帧|林小庄】【长夜番外】桃花细雨渡硝烟(十四)

2022-09-14 14:53 作者:熊猫要闪亮  | 我要投稿

       顾燕帧一觉醒来,早已是日上三竿,他睡眼朦胧地伸手往身边捞了一把,捞了个空……他睁开眼,身边没有人,房间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顿时心里一阵空虚。

       “林小庄,你居然还去上班,要不要这么敬业?还是说我努力得不够?”顾燕帧自言自语地抱怨着。

       他看着被小庄细细养护在花瓶里的桃花枝,粉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曜曜生辉,又想起小庄,他那为数不多的文学细胞突然就活跃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这个英挺中带着三分美艳的男人,跟桃花真的很配。

       他翻了个身,表情纠结地体会了一番腰膝酸软的滋味,然后细细地回味着刚刚的激情一刻,哦不,是好几刻,想着想着,他就“嗤嗤”地笑出了声,笑得又甜又开心,——小庄他没有拒绝,他甚至还回应、配合他了,“长官,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

 

       两党和谈并不顺利,自4月初便隐隐有了破裂的迹象。最终于4月20日,国民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20日当晚,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便发起了渡江战役,在西起湖口、东至靖江的千里战线上强渡长江,短短两日,就攻破了长江江防。

       顾燕帧心情阴郁地看着办公桌后的小庄,——他正批阅着手里的文件,眉头紧蹙,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有人心情好,大江两岸烽烟再起,而共军竟然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把他爹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顾燕帧替他爹着急的同时,还烦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小庄对自己的态度。自上次的一夜欢愉,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但没有升温反而冷淡了下来。小庄在刻意拉开与他的距离,顾燕帧那些亲密的小动作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连手指头都不肯给他碰一下,他一开始以为小庄是在害羞,可后来发现并不是。小庄待自己的态度在旁人看来依然和煦,依然是那个平易近人的上司,但顾燕帧知道,小庄对自己已然没有了之前的亲密自若,只剩下疏离的礼貌。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啊!

       他握了握手里的笔,他顾燕帧一向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他已经忍了够久了,他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如今局势发展下去,上海势必再起战火,届时就算他爹不允,他也是一定要去帮他爹守城的,他们父子之间就算再多恩怨,那也是他亲爹,他不可能不管,子弹不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可不想死之前还不明不白。

       “燕帧,”小庄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去,把这两份文件给林副站长送过去。”

       顾燕帧反应了一秒,应了一声,拿了文件出去了。小庄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怅然轻叹,他看得出顾燕帧这阵子心事重重,如今的战局,国民政府没有任何胜算,长江失守,首当其冲受到责罚的就是顾将军,顾燕帧必然是会担心的;还有自己态度的改变,顾燕帧不傻,他感受到了,但他没问缘由,想必也是明白的吧。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小庄勒令自己停止去想顾燕帧,他还有更重要也是让他更烦心的事,——一周前行动队抓了几个疑犯,其中一人竟是上海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纪中原同志。以王世安的自私贪功,这样一条大鱼必然不会交予他人,于是他一己承担了对纪中原的审讯工作。这倒让小庄略松了一口气,王世安不能说无能,但也能力有限,比交到林楠笙手上要好。

       他向上级报告了这个情况,上级要求他随时待命,关键时配合营救,并透露了上海站里还有一位潜伏的同志,代号“邮差”,但没说如何救,也没有告诉他“邮差”是谁,只让他随机应变、尽力而为。“随机应变”,——小庄心里一阵郁结,天知道这四个字做起来有多难,组织是不是过分信任自己的能力了?

       小庄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顾燕帧走进来,一个反手就把门关上并落了锁。

       小庄停了手,看看门又看看顾燕帧,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长官,我有事要问你。”顾燕帧郑重说道。

       小庄顿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皱了皱眉。

       果然顾燕帧径直走过来,隔着个办公桌直直地盯着他,继续说道:“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你的态度就变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结束不好吗?“你是真的不懂吗?”小庄叹息着问道。

       “你什么都不说,莫名其妙就不搭理我了,你让我怎么明白?”顾燕帧有点生气地反问道,“而且你那天……你明明是喜欢的。”

       小庄又是一声叹息,“我喜不喜欢,这重要么?”他说道,“两个男人,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就这样结束对你我都好。”

       “你是这样想的?”顾燕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你直接拒绝我就好,我说过不会强迫你,为什么还要接受甚至迎合我?!”——你给我希望却又将我一脚踹开,林小庄,你是真的过分!

       “我那不过是——,还你一场欢愉罢了,”小庄一直低垂的眸子缓缓抬了起来,冷漠又淡定地直视着顾燕帧,——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这样说,“不是你说的么,一人一次才公平。”

       顾燕帧瞪着小庄,眼里微微泛起了愤怒的红光,许久,他冷笑一声,咬着牙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只是为了还我一场欢愉?那您当时的表现,可是够敬业的啊。”

       顾燕帧这话说得相当伤人,小庄顿时心里一阵闷痛,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但他表面依然是那么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仿佛顾燕帧的怒火与他毫无关系一般。“现在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说道,“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你今天回去好好想想,是否要离开情报处。如果留下,你我还是、也只能是上下级的关系;如果不留,我去找王世安帮你安排,当然顾将军出面比我更好,总之你考虑一下。”

       小庄说完,起身朝门口走去,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他匆匆拧开门锁打开门,一步迈出却差点跟门外的王世安撞在一起。

       王世安惊了一下后退半步,扬起了平时那虚伪的笑容看了小庄一眼,然后他歪头看向室内,说道:“哟,燕帧在呢?”

       随后便绕过小庄,他身后一队宪兵鱼贯而入,将顾燕帧团团围了起来。

       “王站长,您这是干什么?”小庄不免有些紧张地问道。

       王世安沉痛地叹了口气,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南京失守了。”

       小庄心里一惊,他料到南京必然会被攻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顾燕帧更是心神大震,那是南京,国民政府的首都,怎么会这么简单地就丢了?

      王世安目光微冷地看了看顾燕帧,继续说道:“长江防线如此轻易地被突破,上峰认为顾将军有通共卖国的嫌疑,特命宪兵队来请顾少爷来协助调查……”

       “你放屁!”顾燕帧瞬间暴怒,“我爹通共卖国?他为党国流血卖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咆哮着就向王世安冲了过去,全然不顾耳边已经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他突然眼前一花,小庄猛地插进来,三两下化解了他的攻势,同时脚下用力一绊,他摔在地上,被小庄死死地按住。

       “顾燕帧,你冷静点儿!这时候反抗没有用处更没好处!”小庄看着他的眼睛大叫,在他们头顶,十余杆枪对着他们,但小庄把身下的顾燕帧护了个严严实实。

       顾燕帧如同一只气急了的公牛,双目血红,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许久,他渐渐冷静,喘息声也逐渐平缓下来。“起开,”他嫌恶地说道,“老子用不着你护。”

       小庄心头微痛,却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顾燕帧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室内众人。

       王世安咳了一声,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惊慌,然后劝道:“燕帧啊,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相信顾将军是清白的,但是不调查怎么证明呢,对不对?所以你委屈一下,配合配合。”

       “道理我懂。”顾燕帧答道,他心里仍然有气,但此刻起码行为上是服了软的,他看着宪兵队领头的小队长,向他伸出了双手。

       那小队长看了看他,思索了一下说道:“上峰说了,顾将军是有功之臣,对其及家人要以礼相待,只要顾少爷不为难我们,手铐就不必了。”随后朝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世安看着顾燕帧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说道:“燕帧这孩子,打小就性子倨傲,幸好小庄你能管得住他。”

       小庄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王世安随后离去。林楠笙站在走廊的另一边,驻足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与小庄四目相接,礼貌但疏离地朝他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了。

       长长的走廊里,独留小庄一人,和地上那条长长的影子。小庄忽而惨淡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亲人不能相认,爱人不能相守,这TM是什么人间疾苦?他突然好想叶冲,这二十多年,他身边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可是叶冲此刻,也身在千里之外。

 

       百乐门,这上海滩最大最豪华的娱乐场中,台上的歌女用柔媚的嗓音唱着一曲《夜上海》,舞池里一对对红男绿女随着歌声乐曲扭动着身体,一派歌舞升平。

      小庄坐在吧台前,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冰块与水晶玻璃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却没有打断他心中所思。如今蒋介石已经退居幕后,现在国民政府代总统的是李宗仁,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顾宗堂的位置必然有人觊觎。顾宗堂此次出师不利,被人弹劾诟病并不意外,但他毕竟是手握重兵的一级上将,也是蒋公面前多年的红人,想扳倒他谈何容易?他们并没有真凭实据可以坐实他通共的嫌疑,但如今……小庄想着刚刚探听来的消息,眉头紧皱,这一次恐怕是蒋公出面都无法保他了。

      小庄若有所思地将杯子轻轻放在了吧台上,起身匆匆离去。

 

       顾家大宅里,顾燕帧坐在顾期期床边。他们已经被软禁在家一个星期了,四个人分别被囚禁在不同的房间,都有宪兵在门口看守,不得私下交流。顾期期平时一副虎了吧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终究是个女孩子,她天天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好在守卫并不知道,顾家很多房间之间都有暗门地道相连,于是顾燕帧天天偷跑过来,陪着她,等她睡着了再回去。今天也是这样。

       顾期期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顾燕帧抬眼望着天边几颗黯淡的星子出神。他叹了口气,回想这一个星期,他心绪烦乱,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即使在军校被关禁闭都不曾这么憋屈!居然说他爹通共,怎么可能呢,他爹枪林弹雨这么多年,对党国、对蒋家最是忠心,如今却这样被人污蔑,最可恨的,是他们没有证据却依然不肯放了他们,要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

       他还想小庄。这些天他被关在房间里没事做,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后悔那天那样对小庄。小庄的想法也没错,两个男人,这是世俗所不容的,结束是最理智的做法。而且小庄心里是有他的,不然不会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十几杆枪,可是自己当时说了那么混账的话,小庄肯定伤心了……

       顾燕帧一边心有戚戚地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钻进顾期期的衣柜,从暗门爬回自己的房间。顾燕帧的卧室无灯无火,一片昏暗,他刚从衣柜钻出来,猛然发现自己房间里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条件反射地就一拳挥了过去。那人影反应极快地闪身躲过,同时抬手挡住他接下来的攻势,低声喝到:“住手,是我!”

       “小庄?”顾燕帧一耳朵就听出了这个声音,惊诧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带我去见顾将军,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虽然看不到小庄的表情,但从他郑重其辞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他是真的有要紧事,所以纵使顾燕帧心里有千言万语,他也只能先去联系自家老爹。只见他钻进书桌下,那下面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翻板,打开后有一个由墙壁开凿出的、堪堪可以容纳两人的空间。空间另一侧以一扇木门相隔,顾燕帧轻轻敲了几声。

       “小庄……”等待对方回应的工夫,顾燕帧扭头想对小庄说些什么,可这时候木板后面就传来了他爹的声音。

       “什么事?”顾宗堂的声音听起来略带沙哑疲惫,却没有半分困顿,可见也无法安心睡眠。

       顾燕帧略感丧气,心道爹你就不能晚几秒回应么,起码让我跟小庄说几句先。但他此刻他只能贴着木门轻声说道:“爹,小庄来了,他……”

       “顾将军,我有要事相告。”小庄急急地截了他的话头。

       木门从另一侧打开,小庄先一步进去,然后就关上门,把顾燕帧隔绝在了另一边。顾燕帧摸了摸差点被门夹了的鼻子,悻悻地站着,什么事啊?这么神秘……他心里念着,回房间拿了个玻璃杯,贴在门板上使劲听。

 

       顾宗堂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两人对面而立,短短月余,顾宗堂的白发多了很多,想到这征战半生的老将军,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小庄不禁心有唏嘘。

       “说吧,什么事?”顾宗堂问道,他的目光在小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不似初见那天的好奇,而是疑虑重重。

       小庄从容笑道:“顾将军,您在疑心我。”

       “是,”顾宗堂毫不掩饰地承认,“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通共,但情报泄露的可能性极大,出入过我家的所有人都有嫌疑,而你,是其中最有能力做成此事的人。”

       “您的怀疑不无道理,”小庄说道,“但您没有对问讯您的人提及此事,一是因为您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二是如果供出我,有些人会想方设法让事实成立,届时起码可以坐实您失察的罪名,而且燕帧引狼入室,同样逃脱不了责罚。”

       “聪明,”顾宗堂无奈地长叹一声,他此刻的确是多做不如少做,拖到最后他们没有证据只能放了自己,届时或许会被降职,但不会有牢狱之灾,尤其不会连累了燕帧,“说吧,到底什么事让你半夜冒险来见我。”

       小庄走近一步,轻声耳语了几句,老顾顿时脸色铁青,大怒着就要砸下手里捧着的紫砂壶,却被小庄紧紧握住手腕,阻止了他这必然会惊动守卫的举动。

       “顾将军,您冷静点儿。”

       “冷静?”老顾气到浑身发抖,但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们以为我手里就没有他们的把柄吗?他们就不怕我鱼死网破把他们一起拉下水?!”

       “顾将军,”小庄依然紧握着他的手,“都是千年的狐狸,您以为他们会毫无准备吗?届时坐实了您的罪证,您再说什么都是攀咬,不足取信。”

      小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继续说道:“这事您早做打算,就算您一身铁骨宁折不弯,您也要考虑一下尊夫人和您的一对儿女。”

       老顾重重地喘息着,但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小庄放开他的手,看他有些无力地在沙发里坐了下来。许久,他缓缓开口:“好,这事我听你安排。”

       小庄点点头,“那您提前准备,后天凌晨我来接你们。”

       老顾垂了垂眸表示明白,随后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冒险帮我们?这种时候,明哲保身不好吗?”

       小庄笑笑,说道:“我自小是在日本人的欺压之下长大的,对日寇可谓恨之入骨,我敬重您戎马半生、歼灭日寇无数,不想看您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果;还有燕帧……”他顿了顿,“不管他如今如何看我,我都视他为好友,更不愿看他家破人亡。”

      “这样……”老顾沉吟道,“小庄,谢谢。”

 

        顾燕帧举着玻璃杯,耳朵紧紧地贴在杯底,然而那俩人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他听了半天也没听清一句话,这会儿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不禁疑惑地看看手里的玻璃杯,然后换了个地方,刚把耳朵贴上去,那边就响起了敲击声,声音经过玻璃杯的放大简直是震耳欲聋,惊得顾燕帧扔飞了手里的杯子,好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总算是接住了。

       顾燕帧拍了拍自己被吓到凌乱的小心肝,推门走了过去,“爹,你找我啊?”然后他房间里左右环顾,发现只有他爹独自一人,不禁问道:“怎么就您自己啊?小庄呢?”

       “走了。”老顾答道。

       “走了?!”顾燕帧诧异,他就这么走了?都不跟自己打个招呼吗?他有好多话要说的啊。

       “不走难道等着被守卫发现?”老顾反问道,然后他看了几眼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你是不是跟林小庄吵架了?”——必然是吵架了,不然小庄不会说出“不管他如今如何看我”这种话,而且小庄那样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一个人,都被他看出来心里难过了,也不知道这混小子是怎么欺负的人家。

       “啊?啊……”顾燕帧眨巴几下眼,无言以对,小庄跟他爹告状了?不能够吧,他们之间那事儿,哪能让他爹知道啊?“他……跟您说什么了?”他小心试探地问道。

       “什么也没说,”老顾狠狠白了自家儿子一眼,“瞧你那副心虚的样子,就会欺负人家老实孩子!亏得他还一心想着怎么帮你,你对得起人家吗?”

       顾燕帧听着自己老爹这么维护小庄,心里还有点高兴,但素——老实?爹你有没有搞错,小庄那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好不好,相比之下你儿子我才是老实孩子。

       看见顾燕帧颇有异议地看着自己,老顾虎目一瞪,说道:“你瞅啥?不服?”

       “服服服,您说的都对。”顾燕帧赶紧服软。

       老顾无奈地收回目光,轻叹一声,说道:“下次见面,给人家道个歉,燕帧,你是当真交了个好朋友。”

       “哎,”顾燕帧认真地应下,然后问道:“他说下次什么时候来了?”

       “后天凌晨,”老顾说道,“跟你妹妹也说一声,做好准备,咱们离开上海,去香港,届时小庄会来接应。”

       顾燕帧愣住,“离开上海,去香港?”半晌,他才消化掉这条信息,“那咱们这不是成了畏罪潜逃?爹,那您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清了啊!”

       老顾悲哀地冷笑了一下,“本来就洗不清了,洗清了也没用……离开,起码咱们一家四口还能活着在一起。”

       “爹……”

      老顾疲惫地摆摆手,说道:“行了,我也累了。回去吧,早点睡。”他是真的累了,戎马半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累……

 

       顾燕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糟糟地一堆问题:小庄跟他爹说了什么?他爹为什么说洗不清了?什么叫“洗清了也没用”?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小庄,小庄从出现到离开,几乎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这是讨厌自己了吗?真的不想搭理自己了?不要啊,小庄,我错了,你给我个认错的机会好不好?还有,去香港……去了香港他还能回来吗?这一走他们就成了逃犯,还有机会回来吗?

      顾燕帧想得脑仁胀痛,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两天后的凌晨,夜深人静,顾家四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顾家大宅里。郊区,一列将近20辆卡车的车队缓慢地行驶在崎岖的土路上,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一辆同型号的卡车悄悄缀在了队尾。

       浦江码头最偏远的一隅,工人们从卡车上卸下一箱箱的货物再搬上船,小庄站在车队队尾亲自监督。

      两名工人从车上搬下最后一箱货物,对着小庄笑了笑,说道:“这个箱子好沉啊,林老板,装的是什么?”小庄是这里的常客,给的工钱高,待人也亲切,是以这些工人都挺喜欢他。

       小庄看了一眼那暗红色大木箱,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道:“贵重物品,记得轻拿轻放,不然我可不付钱了。”

       工人们依然说笑着,但手底下的确更小心了些,“贵重物品”,领不到工钱事小,弄坏了他们赔不起的。

      小庄跟在他们身后进了船舱,待所有工人离开,将四口木箱依次打开,顾家四人赫然其中。

       顾燕帧用力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箱子上虽然留了透气孔,但依然憋闷。顾燕帧只觉得自己是体验了一把死后躺棺材的感觉,突然觉得曝尸荒野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事,起码能呼吸自由,不过死了好像也不用呼吸了哈……

       顾燕帧正胡乱发散思维,楼梯上突然急匆匆走下来一个人,同时还很是开心地喊着小庄的名字。

       “池大哥,真是好久不见。”小庄也笑着张开双臂与他拥抱,同时打趣道,“你这次怎么舍得家中娇妻,亲自出来接货了?”

       “你这次这么大一笔生意,我怎么能不亲自来,再说咱们多久没见了?可惜不能坐下来好好喝几杯。”池城热络地搂着他的肩说道。原本他是打算在上海留几天,跟小庄好好叙叙旧的,但是现在小庄要他帮忙带几个人去香港,那他就只能立刻返航了。

       顾燕帧看得直咬牙,直想把那只爪子从小庄身上拿掉,但是不能那么做,他只好故意大力咳嗽了几声。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之后,他还刻意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被唾沫呛到了。”但没人care。

       小庄将顾宗堂和池城相互引荐之后,池城着人带他们去客房。顾燕帧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突然听见池城对小庄说道:“你真的不打算回香港来?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心思,可是从来没有变过哦。”

       顾燕帧瞬间脚下一滑,“扑通通”掉下好几个台阶,他刚抓着扶手稳住身子,就听见小庄答道:“目前没打算,也离不开,以后……不知道,但是那时候,池大哥你还看得上我吗?”

       “这个你放心,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来,我身边一定有你一个位置。”池城信誓旦旦地说道。

       小庄笑笑说道:“那我先谢谢你了。”

       顾燕帧眼睛瞪得溜儿圆,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庄!”打断了他们,听听那渣男说得叫什么话?他都结婚有妻子了,居然还惦记小庄?小庄也是脑子秀逗了,居然还跟他有说有笑,这种人,给他个眼神都多余好不好?主要小庄看起来,不像在逢场作戏……

      小庄抬眼看着顾燕帧,眼神渐渐深沉,然后他跟池城说道:“池大哥,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池城默默地退下,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静静地伫立对视着。

       “小庄,”许久,顾燕帧开口说道,“我那天有些冲动,说话很不好听,对不起。”

      他走下楼梯,站在小庄对面,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我没介意,我知道你那几天担心顾将军,心情不好,”小庄和善地说道,“你们到香港之后,生活上的事,池先生会安排,我在池氏有10%的股份,也已经委托他拟定了转让书,回头你在上面签字就可以,每年的红利应该可以保证你们生活无虞……”

       “这个不用的,”顾燕帧急忙打断了他,“我爹早就在汇丰银行存了两箱子黄金,你不用担心我们没钱生活。而且你还有福利院那么多孩子要养,那些钱你留着更有用。”

      “如此……”小庄略微自嘲地低头一笑,是他担心得多余了,顾宗堂为官半辈子,积蓄定然不会少,“那此去一别,你多珍重。”

       这就算是正式地告别了?顾燕帧心里有点酸,眼角也有点热,“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他问道。

       小庄轻浅一笑:“随缘吧。”

 

      小庄站在岸上,看商船缓缓离岸,一颗心缓缓沉下却也平静。此刻凌晨两点,天亮后守卫们发现顾家人消失不见时,商船已经驶入公海,追是追不回来了。

       商船在夜色之中逐渐远去,小庄搓了搓被风吹得冰冷的手指,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离去。顾燕帧,他们本就是不同路的两个人,如此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甚好……只是这心里,一阵阵的刺痛,又算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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