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掀起重评叔本华的新浪潮(高宣扬
正当人类面临经济、文化和环境危机的时候,我们迎来了德国哲学家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22 February 1788 - 21 September 1860)的逝世 150 周年。2010年全球各国学术界和各界人士举办多样纪念活动并发表大量新出版物,重评这位曾经长期被不公正地贬低的哲学家,同时也全面“重写西方哲学史”,认真地从叔本华的著作中获取批判“现代性”和重建人类文化的启示。 不拘一格地创建新哲学和新世界 由叔本华国际研究协会(Schopenhauer-Gesells chaft)、法兰克福大学图书馆档案中心和梅因兹大学叔本华研究中心三方合作主办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法兰克福大学于2010 年 9 月 21 至 24日隆重举行。研讨会分为十个专题:伦理学、美学、形而上学、科学、诠释学、心理学、亚洲哲学、宗教、神秘主义以及叔本华哲学在各国的传播状况。 为了突出叔本华的思想核心,大会以“叔本华-什么是推动世界的力量”为主题,肯定叔本华对非理性的意志的推崇,强调世界和生命的流动性及其意志动力基础,提倡以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不拘一格地创建新哲学和新世界,以便扭转历史的悲剧性。研讨会上,叔本华国际研究协会会长、梅因兹大学哲学教授马蒂亚斯•科斯勒(Matthias Koler,1960-)在大会开幕式上强调叔本华哲学的“当代性”,肯定叔本华对启蒙的批判的深刻意义。传统形而上学试图把世界的本质归结为固定不动的“实体”,而近现代理性主义则追求世界的规则性和知识的逻辑规律性。他认为,那些抽象的理性和逻辑,远离真正的生活本身。“返回生活本身,这才是真理的所在!”这是青年时代的叔本华的结论,也是他对启蒙的观察及反思之后所得出的结论。 萨格勒布大学的达米尔•巴尔巴里克(DamirBarbaric)以《叔本华穿越物自体》的论题,从新的观点分析叔本华的基本著作《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对启蒙理性和黑格尔绝对理性主义的批判。他认为叔本华在那本书中已经强有力地论证世界只是人的表象而已。所以,叔本华认为现实世界的存在同人的梦境并无多大区别。叔本华曾经借用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话说:“我看到我们活着的人们,都不过是虚幻飘忽的阴影。”叔本华也赞赏莎士比亚说:“我们犹如构成梦的材料那样,而我们渺小的一生,睡一大觉就圆满了。”所以,叔本华说:“人生和梦都是同一本书页,依次联贯阅读就叫做现实生活。”“人生无非是一大梦境。” 叔本华以活生生的现实生活的荒谬性、虚幻性、混沌性和不稳定性颠覆启蒙的基本理性原则。 对生命和生活的关切 叔本华的卓越贡献,就在于扭转传统形而上学对生活的背弃,把哲学研究的重点转向生活本身。也正因为这样,在法国图卢兹大学召开的纪念大会以“叔本华与生命问题”为主题,深入探讨叔本华哲学对生命的关注。马蒂亚斯•科斯勒在研讨会上发表题为《生命无非是一面镜子:叔本华的批判性生命概念》的演讲。他认为,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开始越来越远离生活,把思索的中心转向与生命无关的抽象论题,叔本华大胆地扭转传统哲学的研究方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正是在叔本华的影响下,首先是被称为“叔本华学派”的哈特曼、班森及麦恩兰德,接着是尼采、狄尔泰、柏格森、胡塞尔等人倡导对生活和生命本身的尊重,导致生活哲学、生命哲学、现象学的生活世界概念以及存在主义的诞生及深入发展。研讨会并不停留在抽象地肯定叔本华对生命的关注,而是更深入地讨论叔本华的哲学对生活艺术的探索。巴黎胡塞尔档案馆研究员克里斯蒂安•索默在研讨会上发表《叔本华论禁欲的生活和审美的生活》的论文,系统地探索了叔本华对生活艺术的审美追求,同时也批判了长期以来人们对叔本华的“禁欲主义”的误解。发言者认为,叔本华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倡禁欲,不是绝对地和简单地否定人的欲望,而是强调欲望作为内在意志的一种表达的重要性及其实现的策略性和艺术性。 结合 21世纪初以来当代法国生命现象学研究的进展及其争论,研讨会非常重视叔本华关于生命的双重意义的论述。叔本华的生命概念的特殊性就在于提出了生命的“身体/精神心灵”的双重性、交错性及其不可分割性,同时强调生命本身的悖论和矛盾性。叔本华认为生命隐含多层次和多维度的复杂结构,其运作也是在可见性与不可见性之间反复摇摆,无法以科学的归纳法和实证分析过程来解析。生命所占据的维度不是物理学和数学意义的时间与空间,而是由无形和有形的交错重叠所构成的不确定秩序,其中既不显示空间上的位置差异,也无法计算它的时间先后。所以,生命中的时空是时空与非时空相交错的模糊状态;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与未来,都不是在单一直线的先后和内外关系中显示出来。 与浪漫主义、神秘主义建立同盟 传统哲学史只是简单地将叔本华归结为非理性主义和悲观主义的范畴,并没有深入分析他同浪漫主义以及宗教研究的关系。在此次世界规模的纪念活动和各种研讨会上,参加者都具体地回顾了叔本华时代中浪漫主义、神秘主义以及宗教研究的实际状况,并结合叔本华著作对浪漫主义、神秘主义和宗教的态度,广泛讨论了叔本华哲学与浪漫主义和神秘主义的复杂关系,由此进一步确认叔本华哲学对启蒙和黑格尔等人的批判的重要意义。 《叔本华与百年转折的神秘主义思想》的作者卡洛尔•邵尔兰指出:叔本华对启蒙的批判不是偶然的,是他所处时代的精神状态所决定的。叔本华自己意识到启蒙并非一枝独秀,它不过是启蒙中的德国思想界的一部分人的理念和运动。叔本华于1809年入哥丁根大学,除攻读物理学和历史外,还研究哲学。当时,怀疑论者舒尔兹正在那里教书,在舒尔兹的影响下,叔本华着重研究柏拉图和康德的著作。所以,叔本华就是在舒尔兹的影响下,首先从康德出发,然后,他很快就发现康德哲学的困境,试图以崭新的方式,解答康德提出过的论题。叔本华同时还发现,黑格尔所展示的哲学方案,不但没有解决康德的难题,反而把思路引向虚幻的思辨世界。正是在批判地继承康德和坚决地否决黑格尔的过程中,叔本华与浪漫主义建立了“同盟”关系。 梅因兹大学的严•彼得•勒曼斯基在其论文《叔本华与基督教神秘主义者》中分析了基督教神秘主义与叔本华思想的共同点及差异性。他指出:在叔本华生活的年代,同时探索德国哲学的新出路的,还有一批浪漫主义和神秘主义者,他们与叔本华一样,极力反对黑格尔及其后裔的理性主义。这种状况决定了叔本华与浪漫主义和神秘主义的微妙关系。 同海涅相比,叔本华所表达的哲学,是另一种形式的时代呼声。这是一种极其深刻而曲折的表达方式,它实际上是诗歌式的哲学或哲学式的诗歌。在叔本华的哲学中,隐含了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德国古典哲学的全部奥秘:在那里,不只是有从康德到黑格尔所思考过的所有主要论题的折射,也包含与他们同时代那些持不同观点的哲学家的思路缩影。叔本华似乎想重新思索在他之前和同时代的哲学家们所思考过的全部重要问题,并试图克服其难点和不足之处。所以,在叔本华的思想中,有被理性主义和启蒙思想所反对的浪漫主义因素,也有反理性主义的倾向。 “艺术永远有理” 叔本华的美学和艺术思想是他的哲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2006年出版的《作为对启蒙的批判的叔本华与尼采的美学》一文,已经从哲学本体论的角度指出叔本华和尼采的美学深刻意义。叔本华曾经大声疾呼:“艺术永远有理!”只有艺术才有无穷的威力足于战胜顽固不化和根深蒂固的传统形而上学。 叔本华认为,艺术和美就是从生活和世界的荒谬性中延伸出来的。生活的苦难及其悲剧性,不仅是哲学探索的基本问题,而且也直接成为艺术创作的最好土壤。荒谬使人试图在想象的荒谬中寻找新的生命出路。叔本华反对康德过分地重视知识真理,他认为,世界既然充满着荒谬,而人的感性和理性都无法真正地把握世界的本质,那么,面对荒谬的世界,人的正确的生活态度,就是通过艺术美的追求,把人生提升到审美的境界。人只有靠艺术创作,才能克服充满虚幻的世界,也才能使人走出自欺欺人的所谓真理认识的限制。 叔本华高度评价音乐的艺术价值,认为音乐就是意志本身的完美体现,主张不要把音乐当成现象的表现形式。音乐所表现的,不是具体的苦与乐,而是愉悦本身、情感本身以及生存本身。 叔本华强调:艺术需要天才,他们是一群具有直接掌握观念能力的精英分子,有能力使自己提升到熟练使用“充足理由律”的神秘人物。这群天才超越时空和因果律,把自己提升到超越现象界和超越个体性的层面。由艺术天才所创作出来的作品,高于科学真理的论述系统。 真正的天才善于操纵自身的意志。叔本华说,只有像歌德、拉斐尔、洛西尼、贝多芬、莫扎特那样少数的艺术天才,才充分地体现出上述具有控制意志的艺术创作能力的品格;艺术天才乃是最高的人类生存的榜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