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上) 作者: 小林多喜二
不 幸 的 人
他近来总感到左胸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郁闷难受。“怎么搞的呀?”他说着,不时放下手里的活儿,一会儿摸摸胸口,一会儿做做深呼吸。
他从十五岁起,就在火山灰公司工作。他们经常用手巾捂住嘴,在火山灰弥漫得令人窒息的地方干活。而且往往一擤鼻涕,火山灰粉末就会跟着带出来。每遇这种情况,他就担心会不会影响肺部。
可是,这一次他的胸口竟然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甚至带有“咯咯”的轻微咳嗽声。“这……?”他百般疑虑。突然,他联想到一件事。这时,他便吓得面无人色……“不,不,这不可能!”虽然这么说,但仔细一想,胸部的每一种异常情况,使人愈想愈感到是肺病的迹象.于是,那种“万一……”的不安心情便象泉水般地紧紧袭来。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硬想出一些否定的理由,借以从心灵上摆脱自己极其危险的处境,并试图尽量不去想这类事情,专心致志地干活。然而,不安的心情却越发频繁地袭来。
在一个休息天,他去附近一家医院看病。他一边按着疼痛的胸口,一边左思右想:“倘若真是这样的话……”“不,不会有这种事……”可是,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只见他面无人色,双唇不停地颤抖着。
“唉……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啊!”他以前把它看作毒瘤的“万一……”这个最厌恶的词,如今已否定了“总不会……”这句话,而俨然变成了“是”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了。“唉!肺病,令人讨厌的肺病,我居然得了这种可怕的病……我将什么事都不能干了,永远脸色苍白,‘咯咯’地一阵咳嗽之后,吐出脓样的痰,甚至时常会伴有……血……血……”他仿佛被无形的魔鬼驱赶着似的,坐立不安,苦闷万分。
“喂,你感冒了吧?没关系,休息一两天就会好的。”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的朋友杉野,除了这几句话以外,再也说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他了。“杉野什么都不知道,但若知道的话,恐怕不会跟我这样说了。不过,我的病情还是应该告诉他们吧。然而,我能有足够的勇气在他们面前说出来吗?……哎,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啊!”他苦恼异常,不知为什么竟对医院感到讨厌透了,他想立刻回家。他微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悄悄地尽找马路的偏僻处走。一路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医生说是肺病……”他想象着自己回到家里说这句话时,年迈的双亲那副吃惊的神色。这时,他产生了一种复仇的心理。“这只能怪父亲让我到那种地方去干活。我们家难道说会有那么穷吗?S(中学毕业后,现在三菱公司工作)家的生活也不怎么好,可现在一个月已经能挣三十块钱了。哼,真划不来。”于是,他流下了忿恨的眼泪。然而,他头脑里又闪过了一个念头,足以打消这个郁闷:“可是也没有办法,家里就那么个情况。母亲为了让我上高小,她每天手工活一直做到深夜,第二天还得清早起来,照料父亲去上班。再说父亲又是在那么寒冷的地方工作。他们这样做,也有他们的道理。”这时,眼前浮现出家庭生活困难的情景。“我要是不干活,那就一天也活不下去,况且我不劳动,又要花钱。这就会使全家都陷入饿死的悲惨境地。唉,我简直不敢回家。怎么办呢?我的病是不治之症,借钱也是白借……”
他苦闷得快要发疯了,刹那间,闪过了“自杀”的念头:“要是你自己不死,一家人将陷入绝境,现在马上到那个地方去死了吧。”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是啊,我反正连药也买不起,这就肯定会死。对,去死吧!又不需要花家里一分钱。”想到这里,泪水止不住地从他的双颊流了下来。“我为什么要活到二十岁呢?要是知道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如早死了倒好。”
他向海边走去。“可是,倘若我的尸体被抬到父母面前时……唉,那时父亲会怎么想呢?母亲一定会发疯的。唉,太对不起他们了。”
他站在断崖上,下面是海,海边怪石嶙峋。“啊,我将在那怪石上摔得头破血流……唉,多可怕啊!”他痛哭了好一阵子。这时,落日又红又大,万物染得殷红斑斑。他那苍白的侧脸被映照得令人可怕。
太阳西沉了。可是他却默然不动。四周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之中。
腊 月
……但是,又是“但是”!自刚才起,我真不知在这个“但是”的周围兜了多少圈子,活象那铁笼子里想要逃跑的狮子,拼命地作着徒然的挣扎。
雪路上,北风呼啸、寒气逼人。大路的两旁一块又一块地排列着“年底大减价”的广告牌和被风吹得变形的、噼啪乱响的旗子。吊在通道上边的弧光灯朝白雪覆盖的路面上投射着冰一样凛冽的光。由于寒冷,人们都急急忙忙地迈着小步疾走。——可以看到手里拿着一包包刚买来的东西、似乎是回家的公司职员打扮的人,也可以看见,两手插在怀里、弓着背走路的工人,拖着雪橇的店员,还有女人们,在这些人的后边是为了筹划钱款而奔走的人。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我在这腊月的大街上走着,好象眼前这一切都与我无关,脑海里一心想着郁子的事。
这时,我发现一个女人在我前边走着(其实她早就走在我前边了)。她在那件穿旧了的、脏得象是粘在身上的衣服上,用一根细绳胡乱地缠着当腰带。这么冷的天还露着一双满是污垢的脚,那污垢象鱼鳞似地粘在脚上。红褐色的头发蓬乱不堪,看来这女人约莫有四十来岁.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缩着肩,匆匆忙忙地踏着碎步往前赶路。看来她和我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过了一会儿,我们先后由大路拐进了一条小路,接着她马上又拐进另一条小路。我跟过去一看,那是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挂着当铺的门帘。(我停住脚步,观望了一下。)女人一到当铺门口,把木屐上的雪跺下来,又端详了一下当铺的牌子,终于下了决心似地伸手去开门。
“这种事是常见的,”我忽然这样想道。不错。自在隔壁房里“窸窸窣窣”地翻弄什么,然后就不声不响地从后门出去了。小弟弟一叫肚子饿,因为有我在场,郁子就很狼狈地哄他。只要外面有什么声响,她就心神不安地往那边瞧。但等母亲挟着米箩一回来,郁子马上就提起精神来,站起来到厨房去了。
有一次郁子对我讲起她第一次替母亲去当铺的事(我甚至连想象一下郁子当时的心情都感到难过)。她说她走进当铺,前面已经有一个女的在那里了。那女人大概是送进冬衣,然后把夏衣换出来,可是她还差一点钱。女人为难地想了一会儿,把手可是,正因为这样,正因为这是常有的事……我的心情黯淡了下来。这时,我立刻想到了郁子的事。这在郁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经历过的事了。
以前,我去郁子家玩的时候,常听到她母亲独伸到自己的头发里,找出了一根只值两三角钱的簪子。“不够!”掌柜的自然“照章办理”。于是女人就在自己身上找开了。她没有穿内衣,只有一件衣服贴肉套在身上。女人想到了自己身上系的带子。不过毕竟犹豫了一下。她瞧了掌柜和郁子一眼,可还是一圈一圈地解下了带子,把它放在柜台上,然后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衣服的前襟,好不容易才拿到了夏季的衣服,其中还有一些女孩子的。“当时我想,比起她来,我们还算是幸福的呢……”郁子这样说。可是现在,“还算幸福的”这句话,已成为过去的事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郁子的母亲死了丈夫以后,和一个姓山田的同居了。)有一次,我去郁子家玩。郁子的小弟弟秀夫正和他的继父闹着玩。继父用长长的烟袋轻轻地碰秀夫的脑门或脸颊,“喏,喏……”一边逗他又不让他抓住烟袋。后来孩子给惹火了,终于说:“烦死了。烦死了。”用手把烟袋挡开。“怎么?烟袋也抓不住呀?这儿……这儿……”继父还不肯停手,他一边笑,一边更加起劲地逗个不停。孩子越来越往后退,一直退到移门那里,突然他哭泣似地叫了声“不行呀!”便举起一个空盘。不巧,盘子碰上了镶在移门上的玻璃,“哗啷”一声玻璃绐砸碎了。继父立刻板起了面孔,连我也吓了一跳。母亲吃惊地从厨房跑来,硬把秀夫拉到隔壁房间,猛揍了孩子一顿,直打得孩子喘不过气,哭不出声。打完孩子,母亲自己也号啕大哭起来。我虽然理解郁子母亲的心情,但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弄得我手足无措。郁子对我说:“妈妈老是那样。”“即使不打他,他也是要闹别扭的,……。”
(不久,郁子的母亲和山田分手了。为了孩子,她不能和他住在一起。母亲和山田经常为孩子的事争吵得得不愉快,而且每次都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郁子曾经告诉过我这样一件事:说是有一次郁子不在家的时候,继父对母亲说:“如果郁子是我的亲生女儿,把她箱子里的东西送进当铺,她不会说什么的吧。”总之,不管什么事,只要有山田在,总感到拘束、不自然。我完全想象得到,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时的那种不可言状的难堪心情。所以他们离开山田家,虽然经济上会带来困难,但我还是从心眼里赞成的。)
有一回,我和郁子在街上散步。她忽然问我:“有没有人真正懂得人活在世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我回答她说:“也许不多吧。”那时,郁子已经由女子中学三年级退学,到精选青豌豆的工厂做工去了。我理解她那焦躁不安的心情,很替她难过。(我时常从自己少得可怜的收入里,拿出一块、五角的给她,可这钱立刻成了她们当天晚上买米的钱。)
郁子一家人差不多经常一个月也不到澡堂去一次。所以母亲和郁子她们身上都生了虱子。有时候,我晚上去串门,常看见她们把电灯拉得低低的,在捉虱子。起初,她们看见我来了,就立刻慌慌张张地把衣服藏起来。可是后来,我也参加她们的队伍,帮着捉虱子了。一翻开棉毛衫的缝口,只见肥大滚圆的虱子把身体紧紧地贴在衣角里。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打了一阵寒噤。我对用手指捏住它这件事情觉得怪不舒服,就赶紧把它往火里一扔,噼啪一爆,发出一股腥臭味。郁子和她的母亲是满不在乎的,她们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把“这种大家伙”挤碎。几十个挤下来,指甲也染红了。她们把血擦在报纸上,又开始挤。等找不到了,大家就把棉毛衫拿到火上烘。仔细一看,热得藏不住的虱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又钻了出来。于是再捉……但奇怪的是,不管当晚怎么捉,第二天晚上居然还会生出那么多虱子。秀夫由于身上生满了虱子,脸色都变青黄了,他浑身发痒,老是蹭来蹭去。
那一阵子可以说每天都要上当铺。有时我也陪郁子一道去。要是凑不齐当晚必需的几个钱,我就悄悄地把自己的东西也送去当掉。秀夫因交不起学费,常常不上学。我知道了,就回家把自己的书卖给旧书店,替他交学费。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么用呢?”我常常这样想。但是我知道,只有一个可悲的回答在等待着我:腐烂的柿子,始终别去管它,随它掉落。是的,只有这样。可是我怎么忍心这么作呢!
郁子的母亲和山田同居之前,把五个孩子中三个小的送了人。母亲当时的情形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这是在她刚死了丈夫,守灵的那天晚上。隔壁房间里和尚在念经,可是这边屋子里却在商量送孩子的事。在刚死了丈夫,心情本来就极度悲痛的时候,那刺激实在太大了。母亲用她从未有过的口气,仰着身子大声叫道:“不,不管谁说什么,一个孩子也不给人!”她的身旁并排睡着四个很小的孩子。亲戚指着这些孩子说:“那就随你便吧!”
“往后啊……懂吗?”有的亲戚这么劝他況,可母亲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和郁子并排坐在和尚的身后。可是一听见从隔壁房里传山母亲的叫喊声,郁子就不安地瞧着我。我也沉不住气,几次三番向隔壁房间跑去。“这还是守灵的晚上呢!”我这么想着,心里很替她们难过。
后来,郁子从选豆工厂回来的时候,常常看不见母亲。她母亲不管什么时候,要是不到领走她孩子的那几家门前去兜几圈,就不放心。在别人门口走的时候,如果正好碰到孩子在外边玩,她就抓住孩子问个没完:“肚子饿不饿?”“有没有被妈妈骂?”“冷不玲?”这中间,只要有一条答案不对母亲的心思,她就把孩子抱起来,不管腮帮,脑门,一个劲地亲个没完,心疼极了。走完了这家,再走到下一个孩子那儿。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但我觉得要是这种心情一直继续下去,对她的身体健康是有影响的。所以我把这意思对母亲说了,她只是凄然一笑。
一个女孩给了个曾经干过女招待的人。有一次,那孩子回到自己母亲的家来玩(那时我也在场),她对母亲说:“这回啊,又来了另外一个爸爸,是个黑脸。”郁子问她:“那黑脸是干什么的呢?”她说:“是打扫烟囱的!”还说:“那个爸爸象叫狗猫似地喊我的名字,我不理他。——还是头一个爸爸好……”那家的女人常常不在家,经常在外边酗酒、赌钱。这样,孩子肚子饿了就时常到母亲家来。可是母亲在和山田同居的时候,不敢当着他的面给孩子吃饭,只好想方设法把孩子哄到学校去,等山田一出门,母亲就买了豆沙面包,特意给她送到学校去。
那家的邻居有时告诉母亲一些话,例如那孩子因为没人照料,一只好一个人裹着斗篷睡觉。母亲听到这种情形,就准备把孩子要回来。可是那女人暗示说,假如那样,得赔出到现在为止的养育费。母亲虽然舍不得孩子,也只得罢休。看来,那女人是打算好歹把这孩子养大,然后把她卖到什么地方去。
我去郁子家时,曾听到那女孩有一次和秀夫在厨房里一边玩玩具,一边嘴里唱着“鸭绿江小调”。才八岁的孩子,唱得简直象大人一样老练。唱到最后,还加上一段花腔。郁子不好意思地眼睛瞧着下边对我说:“你瞧,真不象话!”我也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我想母亲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男孩去的地方还算幸运,不过他的体质比较弱,所以母亲一直很担心。流行性感冒流行的时候,正好那孩子也患了感冒。母亲闻知后,在家呆不住了,几次三番往外跑。但是一想到上那家去不好,就进了屋。可是进到屋里又跑了出去。这样,在那家人家门口来来回回地不知走了多少趟,才回家来。
另一个女孩给了一家铁匠铺,这也是个穷苦的人家。电影院作流动宣传时,那家的女人常被雇去扛大旗,或是替神社庙宇扛那装在箩筐里的恩赐来的米谷之类的东西。她有时候把孩子也一块儿带去。有一次,母亲看见了她们在街上行走的那番情景。她是躲在别人身后看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跑回家来。那孩子与母亲最亲暱,偶然母亲到她那里去玩,回来时,孩子总跟在她后边不放。
母亲去看这三个孩子的时候,常常给他们带一些糖果,面包之类的东西。有时看见孩子穿的分趾袜破得太不象话,就偷偷地给他们买双新的。母亲家里的景况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这些孩子们的事,她的心境是多么惨痛啊,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觉得难过。近来,母亲因重感冒,在家躺了两个月。(当时我在东京,预定呆三个月左右,是为了学习使用这次工厂要新买进的机器。那时,郁子在给我的信上说:“现在连虱子都讨厌我们,从我们这儿逃走了……”)正因为如此,在这里,我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事实:郁子从选豆工厂放工回家时,出卖了肉体!……
我想:我全心爱恋着的郁子居然会作出这种事来!它给我的打击太大了。“原谅她?”还是“不原谅她?”我的心象一座钟的钟摆,在这两者之间摇摆着。“郁子是那样地爱我,可是她却……”我尽想着这件事,弄得自己心神不宁。
“难道说,她终究是个烂柿子吗?”
可是在考虑这事以前(确实是在考虑这事以前),原来我并没有去注意她这种悲惨生活的现实。
突然,“真正知道人活下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多吗?”这句郁子心神不宁地向我提出的问话,使我清醒了过来。可不是吗?原来我也不知道!
只有弄清了“活在世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谈得上“为了活下去……”,我想到这儿,觉得没脸去见郁子了。想到自己对于她不得不忍受的痛苦心情太缺乏体谅.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今天晚上郁子该从被关押了五天的拘留所里出来了。我想我应该去把她那颗满是创伤的心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想,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我们俩还在一块,就不能算不幸。
我边想边走,突然,一个披着大围巾的女人故意撞了我一下,我一抬头,只见她好象是有意地瞟着我说。
“小哥,不上摩登小姐那儿去吗?”
我吓了一跳,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当我走了一段路,回头看时,只见那女人又在跟另一个男的说着同样的话。刹那间,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女人带人去她家的场面,随之又想到将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接着是郁子的脸在那里闪现……我无法忍受了,拼命地摇晃着头。
然后,我避到了一个行人稀少的马路上。
此时,“生活”这个字眼仿佛正带上新的含义向我走来。它和我以前想象的是多么不同,这使我惊讶不已。
……当我走到郁子的家门口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噗腾噗腾地跳个不停。
杀人凶狗
蔚蓝的天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右边的十胜岳[1],犹如一幅蹩脚的富士山油漆画。由于那儿是一块高地。因此与它相反的左边一带,人们能看到它的起伏,宛如一块弄皱后打开了的大包袱布,一直伸展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沿着一条皱纹,慢慢地向这边爬上来的一条线,是通往钏路[2]的铁路。还可以看到十胜河[3],象孩子玩弄过的铁丝一样,只有几处令人耀眼地闪闪发光。此刻正是盛夏的中午。大陆性的酷暑,加以烈日的无情照射,这一带如今也象快要忽忽地冒出火来似的.因此,开挖高地的土木工人,简直象刚从热水澡堂里出来一样,浑身冒汗、摇摇晃晃。大伙儿双目无神,上了火,象腐烂的鲱鱼一样,充满了血丝,浑沌不清。
忽然,一个工头飞快地奔过去。
另一个人跟在他后边也飞奔过去。
近百个土木工人立刻喧闹起来:“有人逃跑啦!”
“干什么?混蛋!贱骨头!”
工头杀气腾腾地骂道。在那边有人挨了揍。啪!——响起了直接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这时,把头骑着马来了。他把手枪递给二、三个工头,叫他们马上去追逃跑的工人。
“何苦做这种傻事!”
他是谁呢?马上就会被抓回来。这下,狗又要高兴了!
可以看到下边的铁路上,玩具似的客车正在往这上边爬,并能听见它发出疲惫不堪似的“噗嗤噗嗤”的声音。还不时吐出象寒冷的清晨哈气那样的白色烟圈……
* * *
那天傍晚,土木工人们与往常一样,被工头押着从工地回来。夕阳照在脊背上,把扛着洋镐和铁锹的人们的身形在前边的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当他们拐过去工棚途中的一座山头的时候,听到后边传来了马蹄声。“被抓住了!”大家都这么想,停住了脚步回头看。被抓回来的原来是源吉。
源吉湿淋淋的身体,被绳子捆得紧紧的,绳子的一头拴在工头骑的马头上。马跑得稍微快一些(那是工头故意加快的),逃亡者就仰面朝天,在那满布石砾的山路上被拖过去,小褂破了,脑门、脸颊都出血了。血和泥土粘在一起,成了黑糊糊的颜色。
大家什么也没说,又往前走了。
(源吉在这里把身体搞坏了,他常说,想在临死之前看一眼留在青森[4]的母亲。他才二十三岁。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抱着一块木板,就跳进了被两天前雨水弄得混浊了的、打着旋涡流着的十胜河里。)
* * *
开过了饭,工头喊大家上空地集合。
又来那一套了!
“俺可不想去……”大伙儿都这么说。
来到了空地上,把头和工头们都在那儿了。源吉被捆着,趴在空地的中央。把头一边摸着狗的脊背,一边大声地说着话。
“都来了吗?”把头问道。
“都来齐啦?”工头这样问大家一句,然后就回复把头:“人都齐了。”
“好,开始吧。喂,你们瞧着,就演好戏了!”
把头撩起和服的下摆,踢了源吉一脚;“站起来!”
逃亡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还站得起来哪,嗯?”把头说着,冷不防朝他的脸颊就是一拳。逃亡者简直象演戏似的,轻飘飘失去了主心骨,脑袋一下就低垂到胸前,吐了一口唾沫,血从嘴边流了出来,接着又吐了二、三口带血的唾沫。
“混蛋,给你点厉害看看!”
把头袒开胸脯,露出胸毛,接着就冲着工头发号施令:
“动手吧!”
一个人就解开逃亡者的绳索。于是工头就把那身长赶得上大人高的土佐狗[5]朝着源吉,那狗肚子里咕咕地直叫,它的四条腿,眼看就憋足了劲头。
“去!”
工头把土佐狗放了出去。
那狗呲着牙,前脚一扑,屁股一撅……源吉浑身颤抖,吓得呆若木鸡。刹时间,死寂无声。人们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土佐狗咆哮着扑了上去。源吉悲鸣了一下,挥着手,好比瞎子把手伸到前方摸索似的。狗一下子就咬住了源吉。源古和狗滚成一团,在地上翻滚了二、三回。狗离开了,它的嘴边上沾着血。然后,它绕着把头周围跳着转了二、三圈。源吉倒在地上,抽动了几下,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土佐狗吠也不吠一下就扑上去了。源吉被轻而易举地摔到空地尽头的墙边。狗又逼上去了!源吉转过身朝着狗,背靠着墙,往上蹭着站了起来。大伙儿不由得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满脸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下巴流过咽喉,淌到裸露的、急促地喘着气的胸口上。源吉站了起来,用胳膊擦了擦脸,仿佛要瞧准了狗的方位。那狗象是夸耀胜利似地狂吠了一阵。刹那间,源吉很快地不知说了句什么,接着就大叫:
“吓死我啦!妈妈呀!”
然后他一下子转过身去,做出猫要挣扎着爬墙的姿势,狗从后边咬住了他。
* * *
那天夜晚,一个工头押着两个土木工人,把源吉的尸体抬到山上去,挖了窟窿埋掉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十胜岳比白天看得还清楚。用铁锹往窟窿里填土,土碰在下面箱子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趁工头停在后头小便,对伙伴说:“不过,俺总有一天一定要把那狗给宰了!”
[1] 十胜岳:北海道中部的活火山,海拔2077公尺。
[2] 钏路:北海道东岸位于钏路河河口的港口城市。
[3] 十胜川:发源于十胜岳,注入太平洋,长约一九五公里。
[4] 青森:日本本州东北的一个县名。
[5] 土佐犬:土佐狗和英国狗交配产生的一种大狗。土佐:日本四国高知县旧地名。
田口同志的伤感
(田口说:“谁都会有无意中吹起口哨来的情况,甚至还不知道吹的是什么曲子。而且,吹着吹着才想起原来是那个曲子。那种曲子一定是忘记了,但它却一直奇怪地跟遗留在心灵深处的回忆伴随在一起。”有这样的情况:有些歌曲与回忆具有某种联系,有些歌曲则并非如此,它很奇怪地会带来与其本身毫不相干的场面。
“至少,在浅雪融化之前……”
田口说,他一听到这支歌曲,或者用口哨一吹这个曲子,就会想起初春的夜晚,拖着睏倦的身子,紧依着姐姐走在寒冷的海角那铁路线上的情景。由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他是刚才边铺被子,边哼这个曲子的。“那时才十岁左右哪……”田口说着把烟灰缸拖到枕头边,就俯躺在被子上。)
姐姐在女子中学读书。按我家的情况,姐姐是无法上学的,但有人接济了我们一点。即使如此,姐姐也还是在困苦中求学。因此,一到秋天杂粮上市的季节,姐姐放学回来就到出口青豌豆的手工选豆工场去劳动。这段时间,她正好赶上上夜班。
工场一般在沿江马路仓库的二楼。那些临时工的妻子,带着上不起小学的女孩来劳动。连厕所也不上,整整劳动一天,才挣得七、八角钱。但这还是熟练工人,一般人充其量不过五、六角钱。要是加夜班,做到八、九点钟,就可挣到一元钱。也有女工在夜班结束后,不得不在杂粮堆得很高的仓库角落里卖淫。
姐姐从四点左右劳动到九点,可挣四、五角钱。象姐姐一样到那种地方去劳动的女孩子,可以说一个也没有。可是姐姐并没有显露不高兴的神色。她曾经说,她和那些能无忧无虑地上学去的人不一样。
我家附近有家“火山灰公司”。我们经常提着铅桶,到那工厂后边去,从废弃的煤碴堆中拾焦炭回来。一到冬天,它便代替木炭使用。焦炭放在四周打了很多洞的铅桶里,就成了炉子啦。焦炭燃烧时产生紫色的火焰。不用说,没有装烟囱之类的东西,因此弄得家里烟雾腾腾,熏得鼻孔阵阵作痛。父亲被烟熏得眼角也烂了,但这总比挨冻好受些。听人说,要趁没有人拣的时候去较好,因此,姐姐出去比别人都早。待她回到家里,满头是一片雪白的煤碴灰。我也曾在这样一位姐姐的影响下,去拣过焦炭。
那一年,小樽 [1] 近海获得了五年来从未有过的鲱鱼大丰收,港口热闹非凡。在北海道,鲱鱼丰收还是歉收,市面及风气就大不相同。装卸鲱鱼,只要一背上鱼篓,即使是女的,一天也能挣二、三元钱。倘若有剖鱼技术的,那挣的钱就更多了。而且,人手再多也不嫌多。因为,必须在二、三天内,把装进“筐子”的成千上万担的鲱鱼卸完,处理好。
但是,姐姐就是没说要到那儿去。
“一天能挣两元钱呐!真不知可帮家里多少忙啊。”母亲几次三番这么说。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我不愿意……因为……”姐姐从来没有这样回绝过。
“即使星期天去一天,也能挣得一个月的钱呢!……”
“就因为是星期天嘛……”姐姐难以启口似地说。
“就因为是星期天?”
“…………。”姐姐一声不响地瞅着母亲。——后来,她吞吞吐吐地说:“市区里的人都要出来玩儿……再说……”然而,话到这儿塞住了。
“再说……是不是?学校里的那些朋友……!”
母亲被姐姐那么一说,不由得看了姐姐一眼。
“…………!”
姐姐之所以不愿意去干背鱼篓的活儿,也许并不奇怪。别看姐姐那个样子,她的“虛荣心”可强了。我不知道能否把它叫作一般所谓的虚荣心。姐姐因为自己的家处在偏僻的近郊,且又肮脏,所以从来不带女子中学的同学到家里来玩。我们家的房子风稍微大一点,就会摇摇晃晃,因此在屋后撑着“支柱”。这间屋没有天花板,可以直接看到屋梁,一下雨,屋顶就漏雨。由于土地潮湿,地板又低,一下雨,铺席就会粘脚,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贴在板壁上的帆布片和席子,因雨雪的渗透而变得发白了,一碰就纷纷剥落下来。
春天一到,市区里的人们就要到这近海的郊外来散步。如果发现其中有学校里的朋友,姐姐就躲进家里再也不出来了。——她就是有这种脾气。
不言而喻,鲱鱼获得大丰收的时节,小樽的职员啦,学生啦,诸如此类的人们就会利用星期天来参观鲱鱼场。让这些人看见身穿白底花纹的厚衣服,脚扎绑腿,手巾包着脸颊,背着鱼篓的那副神态,这对姐姐来说恐怕是不能忍受的。
然而,姐姐最终还是去了。她紧紧地咬着薄嘴唇。那天,我也跟在姐姐后面去了。
* * *
一直延伸到海岸的秃山,把熊碓村和小樽分割了开来。
绕过那险恶的悬崖下的崎岖道路,就可以一眼望见海滨微微弯曲的渔村。房子沿着紧靠它背后的山麓,稀稀拉拉地伸展到前面的海角。两条钢轨穿过这海与山麓之间的狭小空间。村里人都把铁路当做走道。因此,火车总是一边拉响汽笛,一边从屋檐边开过。——前面海角的拐角处,倏地升起一缕白烟。白烟沿着山麓,滑雪似地穿过家家户户,一溜烟向这边飞驰而来。一过村子中心,立刻就能听到“嘎嗒嘎嗒”的响声。
平时是偏僻的渔村,但是,由于大群鲱鱼的来临,沿海一带混浊得发白,大量海鸥贴着海面盘旋,发出象婴孩哭泣似的啼叫声,洋面上挤满了使用“建网”和“刺网”的大小渔船,海滨上插了很多红白相间的飘带旗,这是渔业丰收旗。
这天是星期天,再加上一早就天气晴朗,因此,不仅从小樽,而且连札幌 [2] 也来了很多人。抵达小樽筑港站和朝里站的任何一次列车,都挤满了旅客。这一带难得看见的市区里的人们,从车站到海滨络绎不绝。而且,这时恰恰又是人们在北海道熬过半年多漫长的冬天之后,开始能够沐浴到明媚的户外阳光的时刻。
姐姐背着鱼篓,从头到脸严严实实地包着手巾,使谁都认不出来。我就在姐姐工作场所附近玩儿。每当城里有漂亮的女人来到时,跟姐姐一起劳动的妇女们就尽往那边看,没完没了地议论她们的衣服和发型。但是,姐姐竭力不去看她们。
舢板上搭了往返两块“跳板”。鲱鱼装进鱼篓后,人们由一块跳板将鱼卸到岸上,从另一块跳板回到船上。
人们象车轮似地反复进行着这样的劳动。每当用“小捞网”捞起鲱鱼时,鲜鱼的鱼鳞闪耀着银光。
一对穿着阔绰的夫妇,带着肩挂双筒望远镜,身穿海军服的孩子来这儿游览。那孩子拉着他母亲的手,站在中间。我被那男孩身上从未见过的西服吸引住了,对那双筒望远镜也感到稀奇,于是,就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们——那男孩发觉我正在靠近他。当我们两人的目光相遇时,那男孩突然皱了皱眉头,于是仿佛拉了拉他母亲的手。他母亲正在观看那边背鱼篓的活儿,这下却象在问他:“哎,什么?”然后,把视线投向我这边。我好象做了什么坏事似地,往后退了。
“到这儿来!”
突然,姐姐从背后戳了我一下,她带着严峻的脸色站在那里。
我顺从地坐到姐姐放着工具的沙滩上,心里感到分外寂寞。
那里也站着很多人。
“好象看戏似的……,啥事儿那么有趣?”姐姐轻声说。可是她不敢抬起头来看那些人。
在我背后不远,好象并肩站着一对青年男女。斜眼望去,只见女的那身淡紫色和服的下摆,雪白的分趾袜子,足有两、三寸厚的草屐,以及男的那条毕挺的裤子和棕色皮鞋,不停地挥动着的手杖。我没有转过脸去,偷偷地看着他们。
“虽然是些女的,可真会劳动。”“你也打扮成那个样子,去背一篓试试,怎么样?”“请吧,这么说,你先试试……”说着,他们俩就大笑起来。
这两人也引起了背鱼篓的人们的注意。当他们从我们面前经过的时候,那些临时工谁都要将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朝他们投以一瞥。
只有姐姐却不这样。
不久,这两个人回去了。我依然坐在那里,听着踏在沙滩上渐渐向远处走去的声音,然后才放心地回头看他们。这吋,我想起以前唯一看到过的一次电影。我觉得,她就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电影里的美丽女郎,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女人。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以后,我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不料,正好与姐姐打了个照面。原来,姐姐也在看他们呢!我看到的是一身沾满鱼鳞的白底花纹厚衣服,脚穿草鞋的姐姐,看上去她就象个男子,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讨厌起姐姐来了。
我到别处去一直玩到中午。回来时,背鱼篓的人们围成了一堆,坐在那里正在吃沾着黄豆粉的饭团,这是卸鲱鱼时附带供应的中饭。我也从姐姐那儿分一点来吃。
“哎,学校的同学毕竟来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觉得不好意思,只管低头朝下看,幸亏她没发觉就走过去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静静地听着。
“象这种地方啊!……”说着,姐姐害臊似地把“黄豆粉饭团”举到眼前。
“不过,没有办法啊……”她习惯地咬紧了下唇。
* * *
我也有工作做了。用“小捞网”把鲱鱼装到鱼篓里去的时候,鲱鱼常常要从舢板上落到海里去。我的工作就是用长竹竿把它们捞上来。一天总可以捞二、三十条。
一过中午,游人又多起来了。城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东一堆西一堆地站着观看我们劳动。
“那个女的挺不错!”
这是两、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青年。
“是‘乡村美女’吗?”
另一个笑了笑问道:“哪个?哪个?”
“就是那一个。”开头那个人说,“现在来了,那第三个……”
我无意中朝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原来第三个人是我姐姐。
姐姐似乎也有些知道了,她羞得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喂,算了吧!”其中一个人说。
“真可怜……”
“不,她倒以为是光荣呢!”
两个人先走开了。
“再来一次。”
另一个人说着就等待姐姐回来时再经过他面前。背着鱼篓,姐姐脸一直红到耳根。当她走过他的面前之后,他就“春天到啦!春天到啦!”地说着便跟那伙人走了。走到远处,还回过头来往这儿瞧。待他们走了之后,姐姐才抬起头来,朝那儿瞅了一眼。看到这种情景,尽管我是个孩子,心里也觉得有说不出的滋味。
姐姐只解下一边的空篓背带,从队伍中跑了出来。
“我的大腿真疼……连脚也抬不起来,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卸鱼场在铁路对面。从舢板到那儿,有一个相当大的坡度。背鱼篓的人们弯着腰,排成一队,利用反作用力,“哎哟哎哟”地哼着往那儿爬上去。姐姐好象用袖管擦过脸上的汗水,只见那鲱鱼鱼鳞好比细碎的锡纸,粘在她绯红的脸颊上。
“姑娘,你真可爱,给你少装一点吧。”
用“小捞网”把鲱鱼装进鱼篓里去的渔夫,一般要装足三网,对年轻女子,他就浅浅地装两网半。
“嘿。”渔夫托起鱼篓的底部帮她站起来。
临时工婆娘们知道了之后,就怒气冲冲地说:
“你这个色鬼!”
渔夫听了,那片黝黑的脸笑开了。
“臭老太婆,噜苏些什么!你不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嘛!”
姐姐就这样得到了一些帮助。但即便如此,仍然是很吃力的。
“姑娘,你住在哪里?鲱鱼场工作结束之后,我上你那儿去玩。”
渔夫一边装鱼,一边开着玩笑。然而姐姐对此却无可奈何。
“我铺好了床等你呀!”
在同样年龄的女孩子当中,也有人会用这样的口气回答。
那一天,我终于跟别人打架了。
捞鲱鱼的伙伴都是“临时工”的孩子。我们把衣服卷到腹部,在还冰冷的海水里,用竹竿把落到海里的鲱鱼拨过来。不过,跟我打架的人不是这些伙伴。
事情发生在工作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西式服装的女孩子来到我们这儿跟我搭讪。我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因为我从来没有跟这样的人说过话。
“这鱼不花钱就可以拿回去吗?”那女孩子问道。
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示意。那女孩子蹲下来,用手指揿我提着的鲱鱼。我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似的。
“给你一条吧……”
我鼓起勇气说。话一说完,就羞得面红耳赤。
女孩子似乎很高兴。但是,对于我递给她的鲱鱼,她想伸手来拿,又不敢拿,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傻瓜!别拿这种东西!”
瞧那模样,好象是女孩子的哥哥。
“那是捡来的,脏死了!”
他拽起女孩子的胳臂就走。
我一时感到难堪,火冒三丈,那只将绳子串着的鲱鱼递过去的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追到那男孩后边,用那条鲱鱼,从后面横打过去,打得那男孩从脸颊直到肩膀满是碎鱼白,我手里拎着的那条鲱鱼也打了个转,自己则气势汹汹地喘着粗气。
“打!打!”伙伴们从后边给我鼓气。
男孩哇哇地哭着逃走了。女孩子在石子路上跑不快,被她哥哥牵着跑。她也哭起来了。
女孩子象受到什么威胁似地频频往回看,我一看到她那张惊骇而哭歪了的脸,猛地清醒过来。
“干了些什么啦?……你呀,真是……”
我一回来,姐姐捅了我的脑袋这么说。可这时,我对姐姐感到格外亲切。待我平静下来,就眼泪盈眶了。
我撒骄似地偎依在姐姐身边,用姐姐满是鱼鳞的腥臭的围裙擦眼泪……
即使一天劳动结束以后,姐姐还是认为让人家看见是丢脸的,因此不到天黑,就不肯回家。
满载着游客的火车,正在上小坡,所以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绕海角的阴影面驶去。当它绕过最远处的海角的时候,可以再一次看到那一长列窗子明净的列车。出海的船上点着灯火,灯光映照在漆黑的海面上,拖着长长的尾巴。铁路高于海岸,是用混凝土筑成的。因此,出海船上时断时续的讲话声和划水声,听来仿佛就在眼前。海浪啪哒啪哒地冲刷着混凝土的底脚,空中劲吹着春寒料峭的夜风。
我把疲劳,睏倦的身体半靠着姐姐,沿铁路线回去。我一言不发,情绪很坏。海鸥在黑魆魆的海洋上空突然发出婴孩般的啼叫声,更使人感到寂寞。
归途中,遇上迎面而来的渔场的渔民们。“哟,美人儿!”他们从黑暗中往往用这类话搭讪着擦肩而过。
每逢这种时候,姐姐总是紧握着我的手。……姐姐也累了。但她好象回想起来似地,不时谈起市区里的漂亮女人。还这样说:“不过,我们的好日子也会来的,只要一声不响地埋头苦干就行了。”姐姐一直是这么想的。大概是因为有了这个想法,姐姐才拼命干活的。
姐姐到后来沉默不语了。于是,耳朵里只听得两个人走在枕木上步调一致的脚步声。我时常被枕木绊得身体差点儿往前扑倒。原来,我睡着了。每当这种时刻,我总是被姐姐拖曳着回去。
一绕过熊碓村和小樽交界处的海角,寒风骤然迎面吹来。但是已能看见小樽的灯火在眼下闪烁。我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姐姐,真好看!……”
我情不自禁地说。
可是,姐姐似乎只是抬了抬头。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她好象在哭。
* * *
(“就是这么点儿事情。”——末了,田口这样说。“可是,怪得很,这一天的事,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田口咧了咧嘴说。
“那跟‘至少在浅雪融化之前’有什么关系呢?”
经我一问,他就说:“不清楚。——一定是当时流行的歌曲吧。可这个……怎么说呢……”
这一天,我跟田口真可说是“久别重逢”。田口因“四•一六事件” [3] ,在“别墅” [4] 里呆了四个月。后来带了徒刑两年,缓刑五年的“头衔”出来了。由于身体不好,他准备在我这儿呆一段时间。
田口的姐姐历尽艰辛,从女子中学毕业后,就到富良野的小学校去工作。她从那儿把绝大部分的工资寄回家里。田口说她姐姐做事就是这样。田口还经常讲起她这位姐姐很关心弟弟。他上小学的时候,碰到风雪天的早晨,姐姐总是站在前头,给弟弟挡风,踏出一条雪路送弟弟上学。
田口是靠姐姐资助的钱才从中学毕业,进入医科专门学校的。当然,现在田口已把医学丢在一边了。但是按照在贫困中长大的姐姐的想法,医生挣钱最多,因此才把田口送到那个学校里去的。
这位可怜的姐姐在那儿谈起恋爱来了,可是结局极为不幸。听说对方是大学毕业生、地主的儿子。后来,我不知从哪里听说她的神经有点不正常了。而且就在那第二年吧,她就投身到可怕的空知河里去了。尸体始终没有打捞上来。
田口与我十分亲近,可是关于他姐姐的死,他却闭口不谈。象今天这样的谈话,简直是绝无仅有的。田口的姐姐这样的人,总觉得是个孤独的人。不过,由于上述原因,详细情况我却一点也不知道。考虑到他的心情。我就不打算问他了。
然而,马上又是捕鲱鱼的春天了。莫非田口又在怀念他的姐姐了呢?)
[1] 小樽:北海道西部的港口城市。
[2] 札幌:位于北海道的西部,是北海道的首府。
[3] 四•一六事件:指一九二九年四月十六日,日本全国规模的逮捕日本共产党人事件。
[4] 别墅:这里暗喻监狱。
爸爸要回来啦
丈夫被关进丰多摩监狱,大约过了七、八个月的光景,阿君生了一个孩子。生产期间,她不得不向针织厂告假。厂方早就存心想把这个丈夫被关进监狱的女工快点开除,现在抓着这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就把阿君开除了。
为了把孩子送给狱中的丈夫瞧瞧,阿君就到好久没有去过的监狱里去探望他。丈夫的脸色多少变自了些,可精神倒非常好。他听到阿君被开除了,气得把斗笠往桌上猛击了一下,但是,他还是一边用手抚弄着胸前佩带的号布,一边眯缝着眼睛瞧着自己的孩子,还怪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捅捅孩子的脸蛋,放声大笑了一通。
临分手的时候,他说:
“这一来我也就放心了。总算有了后代,我也就不必考虑用卑鄙的手段从这儿出去之类的事情啦!”
说完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经意似地笑着说:“可是这么一来,你的担子就很重罗……”
阿君感到热泪满眶盈盈欲滴,她拼命忍住眼泪,点了点头。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管舒展着胖乎乎的胳膊腿儿,连伸带踢,发出“啊——啊、啊——啊,啊……”的声音。
“用香甜的奶汁把他喂得饱饱的,养得壮壮实实的!……可是被工厂开除了,不就出不了香甜的奶汁了嘛!”
从监狱回来的途中,阿君反复思忖着:“要是出不了香甜的奶汁,那么好吧,那就用对这帮家伙的憎恨,来把这个孩子养大!”
听到阿君被开除,针织厂的青年工人们经常碰头商量对策。自从阿君的丈夫从这个工厂被抓走以后,工厂老板就谁也不怕了。他企图随心所欲地把一些措施强加到工人们的头上。开除工人,已不仅是对阿君一个人的事了。阿君从监狱同来,到大伙儿集合的地方,把和丈夫见面的情况讲给大伙儿听了。
当她讲到丈夫看着孩子的脸,说“总算有了后代,这一来我也就放心了”那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屏住了气息。有的悄悄地侧过脸去,擤着鼻涕。有一个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大伙儿谁也没说什么,可是都坚定地下了决心。
* * *
看样子针织厂又要裁人了。到处都徘徊着没有工作、没有饭吃的人们。阿君一边进行罢工的准备,一边抽空出去找工作。近来,孩子的肚子肿胀得叫人瞧着难受,手脚和下巴都越来越瘦削,成天价哭,弄得阿君心神不宁。——她想,不管怎样,也要把孩子的生命保住。
资本家为把市场萧条所引起的损失,转嫁在工人头上,就裁减人员。为了顺利地采取这项措施,他们就*******我们的先锋队。——这个道理,现在看来阿君完全明白了。针织厂搞的也是这一手。要是丈夫现在能回来就好了!
从职业介绍所回来的时候,阿君无意中看到了电线杆上的传单,上面写着:“公审共产党即将开始。用罢工和示威的手段来夺回咱们的先锋吧!”“用罢工和示威……”阿君嘴里念叨着“夺回咱们的先锋……”于是她想;“全日本的工厂要是都为此而举行罢工……对!完全正确!”她突然撒腿跑开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支配着她。她觉得必须去告诉大伙儿!
“喂,小宝贝,爸爸就要回来啦!爸爸……!”
阿君摇晃着背上背着的孩子,在盛暑的烈日底下迅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