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80讲主题及精粹【Ⅱ】

80讲主题及精粹，分4期发布，本期为第2期。订阅课程详见知无知公众号内小鹅通平台或喜马拉雅。

【21】我会再来，我将以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现在我要独自走了！你们也离开吧！我愿意这样！你们离开我，并且要抵制我，最好因我这个教师而羞愧。你们今天受到我的诱惑和影响，但或许，我欺骗了你们。求知者不仅必须爱敌人，而且可以恨朋友。如果你们永远只当学生，你们对老师的报答就实在太差。你们为何不扯掉我的花冠呢？是的，你们很尊敬我，可是，假如你们尊敬的人某天倒下了，那又将如何呢？当心啊，别让一根雕像柱把你们砸死。你们说你们相信我，可是，你们对老师的信任与我这个老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崇拜都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我现在要你们丢掉我，去寻找你们自己。当你们把我全盘否定之后，我才会再次来到你们中间。那时候，我将用另一双眼睛寻找我失去的你们；我将以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22】把全身变为口舌，把话语掀下山谷

对于创造者来说，新的思想一定不能再拖着磨损的鞋底走路，所以他对旧的语言已经感到厌倦。没有什么比语言的污染更严重的了，也没有什么比摆脱语言的捆绑更艰难的了。思想独立的标志，就是拒绝使用那些被扭曲的、扼杀思考的语言，而要创造自己的独特的话语，并且捍卫话语的多元。要尽量说新的话，至少要有说新的话的自觉。

【23】为一切非永恒之物而礼赞和辩护

创造的实质是摆脱痛苦的伟大解放，但创造者必须承受痛苦，经历许多苦涩的死亡，有创造力的生活自身就是一系列的死亡与变形。查拉图斯特拉说，“在我的道路上，我行经一百个灵魂，一百只摇篮，一百次分娩的阵痛。我曾多次告别，我熟悉那些令人心碎的最后时刻。”对于依其本性就要死亡的事物，我们应该表示欢庆。他把对死亡的恐惧转变为对死亡礼赞的美的艺术作品。

【24】抵制虚假的同情，不为渺小的思想

创造的唯一理由，就是爱，而不是需要，不是匮乏。可是，“创造者无不具有铁石心肠！”如果他们不让自己心肠变硬，他们就不能创造超越人类的东西。在这样的表面的冷漠背后，其实蕴涵着深邃的、长久的对生命的热爱和激情。情顺万物而无情，应无所住生其心，这是对创造者的基本要求，爱不仅是良好的初衷，爱需要用能力和效果说话。

【25】木乃伊牧师与海边的道德玩具

上帝死了以后，现代性在以道德多元、相对主义的名义使人的行为非道德化、去道德化的同时，又以各种政治正确的道德教条，实现了对现代人的无孔不入的、全面彻底的宰制。现代道德家们如同在海边嬉戏的孩子，“海浪袭来，将他们的玩具卷入深渊：他们因而痛哭。但是同样的海浪会给他们带来新的玩具，会在他们面前撒落新的五彩贝壳！他们是以得到安慰。” 这些自认为正经严肃的道德家，不过是因需要玩具而失望、暴躁的任性的孩子。

【26】人是不平等的，而且人也不应平等

查拉图斯特拉热爱生活，生活对他来说是美好而神圣的。可是当他发现生活也需要乌合之众，乌合之众更亲近生活时，这一事实令查拉图斯特拉嫉妒、憎恶和窒息，乃至于他几乎要谴责生活本身。他不禁质问：乌合之众带来的这一切中毒、腐烂、污秽和蛆虫，难道是生活的必须吗？被乌合之众包围，他感到深深的厌恶。查拉图斯特拉问，我怎么办？我如何在厌恶中自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他是否也为一种有毒的、最具现代性的激情所鼓动，即梦想一个完美的将来，通过消灭梦想者所厌恶的东西，构建一个纯粹的净土和乐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观念与他一直致力于批判的那些厌弃世界、向往天国的死亡说教，又有什么实质性差别呢？他终于明白，如果他热爱生活，他就需要勇敢承受生活的全部，承受这份厌恶。

【27】拒绝毒蜘蛛：把自己捆绑起来

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下山的传道过程，是一次次在山下受挫然后又深化了对山下的认识和亲近的过程。山下的大地是人类的意义所在，可是，不仅肯定的力量在争夺山下，否定的力量也在搅乱、毒化山下。在三年后的《朝霞》一书的前言里，尼采说卢梭这个道德毒蜘蛛既咬了康德，也咬了罗伯斯比尔。卢梭以一种世俗化的道德狂想毒化了他们，创造了一个革命哲人和一个革命行动家，他们都说自己代表了好人和正义者，可他们都成了中毒者。

【28】精神是切伤自己生命的生命

精神这个东西，属于秘传之物，对于与精神天然隔阂，享受着精神之外的事物的人而言，精神的礼物是不可传授的。精神属于在自己身上践行残酷的少数人，精神的礼物对他们而言，是眼泪的祭品，是盲人依旧遥望太阳，是以微渺的力量要移山撼岳，是被铁锤不断捶砸的铁砧。精神的礼物对于这少数人来说，无论令他们眼盲、跛脚，还是被压垮，他们都不能拒绝。精神必须不断切伤自己，看看自己的伤口是不是还能流出鲜艳的、鲜活的鲜血。

【29】超越不是蔑视肉体，而是重视激情

福音书说，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黑暗不接受光，是因为黑暗嫉妒光明。绝对的恶之所以嫉妒、仇恨绝对的善，这是由恶的本性决定的。弥尔顿在《失乐园》中描述，当撒旦看到伊甸园的美好、生机和活力，亚当的阳光、快乐和高贵，不禁泪流满面。在希伯来文里，撒旦就是黑暗的势力，其本意是敌对者、抵挡者，虚无主义是撒旦最大的本质，因为邪恶没有本质，是善的匮乏，只能寄生于他者，为毁灭而毁灭。但在查拉图斯特拉这里，黑暗与光明的嫉妒关系逆转了。不再是黑暗嫉妒光明，而是光明嫉妒黑暗。他感到被他所馈赠的对象所抛弃。这就是他的孤独。

【30】我只爱生活，我恨她时才是最爱她

他对生活的鲁莽言语，并不是出于勇敢或冷漠，而是爱人对自己所爱的人产生的愚蠢困惑，他开始察觉他的爱人有瑕疵，或者更糟糕，甚至不值得他去爱。他对生活如此矛盾。后来，查拉图四特拉将爱生活之所是，无意改变她，他会独自与生活起舞。那时，他将再度凝视生活的眼睛，赞美生活，不再眩晕于不可探测的深渊。他们将互相成全，他们的后代将是一个新的民族，以大地为家。

【31】哪里有坟墓，哪里就有新生

命运是好是坏，都不影响青春的热情对生活的关注，也不影响生活的长期磨练，让青春在不同阶段都能焕发不同的光彩。查拉图斯特拉能够做到这一点，不是靠人的理性规划对于偶然的克服，而是靠坚硬的、古老的、残酷的意志。他被敌人杀死的部分，他会经由自我的意志而重新获得。青春是欢快的，但青春也是多愁善感的。所以，青春也需要坟墓，把感伤的情绪封冻起来。哪里有坟墓，哪里就有新生。当我们关闭一扇门，总会打开另一扇门。这首坟墓之歌，其实是关于绵绵不绝的岁月之书的颂歌，他在歌唱道是无情却有情，他在歌唱人间正道是沧桑。

【32】想象与改变：命令比服从更难

三个生活的真相：第一，一切有生命者都是顺从者；第二，一切有生命者不是听从自己，就是听命他人；第三，命令比服从更艰难。命令者不仅承受一切服从者的负担，而且这重负可能轻易就将他压得粉碎。即便是居于最高端的最大者，他们也有服从的对象。最大者也为自我献身，为了获取权力而将生命孤注一掷。最大者的献身在于，它本身就是冒险和危机。最强者臣服于权力意志，而权力意志是一切生者的根本理由。

【33】生活只会赏赐让生活更加精彩的人

生活的秘密的确难以捉摸，而最高级的或最富精神的心灵同样难以捉摸。自然的本性在最高的天性那里才能得到敞开。生活只会赏赐让生活变得精彩的人。虽然最终的智慧会强加自己的意志给生活，但这种智慧也会以精神的镜子的方式，映照出生活最丰富最美好的形象。同时不要忘了，最高天性的命令，本身就是一种服从。在服从自然、本性、生活之际，人也做出了最富精神性的努力和创新。在权力意志的意义上，生活从来不会被耗尽，生活是最高的价值，同时生活总是还会有更高的价值。

【34】高尚者啊，你应当学会笑，学会美

黑格尔有一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总是在黄昏才起飞，意思是人类只有在一个时代快要结束，回顾已经发生的事件，才能通过反思提出时代的哲学。在这个意义上，哲学总是落后于时代的，是不可能超越时代的，哲学最多是时代思想的总结。可是在尼采这里，哲学恰好需要引领时代、成为时代的先锋。尼采的著作是写给未来的人的，尽管未来的人有可能比他所处的时代更糟糕，因而不能理解他的著作。但尼采对未来的定义，恰好是超越性本身，查拉图斯特拉在此也表明，一个跳出自己阴影的人，才能跳进他的阳光里，或者说，一个敢于背叛自己的人，才是导致阴影的太阳。

【35】教化的色彩表演，月亮的贫瘠知识

在现代人眼中，已经没有价值高下之分，他们似乎拥抱一切价值，这不过是因为他们仅仅把价值作为无关痛痒的东西来拥抱。以这样的态度，他们就认为“万物都值得毁灭”，倒不是说他们会毁灭万物，而是他们觉得什么价值毁灭了都无所谓。一切颜色不都是可替换的吗？现代人实在活得太轻太轻。可想而知，这样的表面热闹背后，实质是对生命的冷淡心态，这种心态怎么可能结出丰盛的果子？他们被自己涂抹的光鲜的东西所迷惑，却没有看到真实的自我。

【36】我烧得厉害，被自己的思想灼伤

真正的求知者要热爱大地，热爱大地上空的新鲜空气。求知者因此将进入某种狂热的状态。他说，“我发烧，烧得很厉害，被自己的思想灼伤：它常常想窒息我。于是，我不得不走到室外，告别尘土飞扬的房屋。“真正的求知者是用生命在求知，它需要被思想灼伤，被思想窒息。只有在这种压迫感当中，人才能激发全部的力量，和思想搏斗。真假求知者的区别，就是河谷中的鱼与鱼缸中的鱼的区别。这种灼伤和窒息，是对生命的必须的淬炼过程。感受到这种压迫感的人，必须走到学者的温室外，不要再在乌烟瘴气的房间里云山雾罩地研究什么所谓的学问。那是另一种窒息，不是来自思想的窒息，而是对思想本身的窒息。

【37】肤浅着、兴奋着，却自以为深刻着

诗人浅薄，他们的思考未曾深入深渊，所以他们的感情也不能深入事物的根底。“一点点性欲快感和百无聊赖：这便是他们最佳的思索。”也就是说，他们最深刻的反思也只是触及感官欲望的激情和令人倦怠的事物，他们肤浅着、兴奋着，并自以为是地深刻着。诗人很虚荣，很自恋，如同孔雀，在丑陋无比的水牛面前炫耀自己。诗人的精神需要观众，所以他们在观众面前盛装打扮。可是，像水牛一样的观众再愚蠢无知，他们在注视诗人时仍然心怀戒备，因为水牛的心灵与沙接近，与丛林更近，与泥淖最近。所以，对于水牛而言，那些美、大海和孔雀的矫饰算得了什么呢？诗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愚弄的还是自己。

【38】为诗人的模仿辩护：想象就是真实

恰恰是诗人的那种编造出来的精神，那种由轻盈的、光荣的、美丽的、明亮的云层所包裹的大地，那种想象的丰富和力量，才是最大的真实。用叶芝的镜子与灯的意象来说，镜子相当于模仿的初步阶段，灯则是模仿的创造性阶段。叶芝说：“应该走得更远一些：心灵必须背叛自己，催生新我，必是这一活动，镜变为灯。”在查拉图斯特拉那里，诗人的镜子转变为灯，灵魂在它的最高活动中，创造了一种对世界的统治。

【39】最伟大的事件往往在静谧中到来

革命者不过是又一个打开地狱之门的喧嚣者罢了。所以，查拉图斯特拉说，我根本就不相信这样的革命能够成为伟大事件。最伟大的事件并不是喧嚣的时刻，而是最宁静的时刻。在革命的嘈杂和烟雾过后，只留下一地鸡毛，其结果不仅微不足道，而且往往是旧世界的重演，甚至比旧世界更糟。反之，重大事件之所以在悄无声息中发生，是因为它经历了长期的酝酿，有了足够的积淀，革命只不过是破晓的时刻而已，不需要什么喧闹，大地已经一片光明。因此，世界并不是围绕新喧嚣的发现者旋转，而是围绕新价值的发现者旋转。

【40】万事皆空，一切相同，俱为过往？

一位卜卦者作了一个预言，他说，我看见一种巨大的悲哀向人类袭来。最优秀的人，也就是最想改变世界的人，也厌倦了他们的工作。“万事皆空，一切相同，一切俱往！”根据这个教诲和信仰，卜卦者描绘了满目凋零的场景：所有果实都腐烂了，所有工作都是徒劳，美酒变成了毒汁，干旱炙烤着大地，连可以溺死人的大海也没有了。人类求死不能，只能依旧清醒地苟活在这荒漠的坟场里。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现实，然而，恰恰是这个恶梦，也是一种启示和一份礼物，谁若能承受这个恶梦，他就能瞥见救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