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转瞬即逝的亲情
“往后，你随我姓，姓岺，名唤澈雨。愿你明澈通达，落星如雨。成为照亮夜幕里，最绚丽夺目的星辰。”
大母满脸笑意，双眸透射出夜空里的星罗棋布，倒映在阿雨脸上。
大母仍由衷希望她的乖囡囡阿雨…只要她一辈子单纯善良…就够了…
别人家的孩子在牙牙学语时，她的澈雨不哭不闹，只知道爬呀笑的。
随着她年纪越发年迈，记性就越发的差，整天忘东忘西，丢三落四。而阿雨随着年岁渐长，可她实在懂事乖巧，一切显得她异于常人。
幽都的风寒峭凌冽，肆意刮过娇嫩的脸颊，霜雪肆意略过，山中林木光裸的心被侵蚀，它们无人问津。
阿雨的事逐渐传遍村内的家家户户，大人的话落入小孩耳中，恶因扎根在孩子身上，结出丰硕的花朵，最后，统统自食其果。现在澈雨成为他们憎恨的对象，欺凌越演越烈。
黑暗深深扎根，蔓延滋长在人群里，他们或猜疑、或贪婪、或嫉妒，唯忠勇仁义者，少之又少。
六岁时，疏瘦的澈雨背着箩筐上山采药，恰如其分撞见了刻意埋伏的相遇，他们森然靠近她。手里握着锋利石子，一边冷嘲热讽她素未谋面的父母，一边朝她用力扔掷石子，一边对她拳打脚踢，丝毫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他们甚至将奶奶扯进来，终于忍无可忍下，她抽出镰刀，砍伤一个男孩的手臂。 另一个男孩捡起脚边石头，朝她眉心扔去，澈雨头晕眼花。
“来啊！怎么，一点小伤就吓破胆子，原是装装样子。真是畜生不如的东西；”鼻青脸肿的澈雨使出全力胡乱挥舞着镰刀，直到失去知觉都不肯松开。他们惊吓过度，如鸟兽散。
猎户陈柏芳恰好路过，瞧见澈雨倒在雪地里。她全身是伤，他一探她的鼻息后，便将她抱回家。
大母望着她满身伤痕累累，脸还被冻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澈雨始终不见醒来。她气若游丝，脉象虚弱。
“雨儿…是大母不好，让我家阿雨受苦。阿雨一向乖巧懂事，不曾与人结怨，怎就遭此毒手！！”大母痛哭流涕，恨自己没用，没有保护阿雨，才让她被欺负。一边擦净血渍，一边对陈柏芳说。
“岺奶奶，俺先去找大夫给阿雨看诊，”“好嘞，快去快回。”“诶~”奶奶守在一旁，生怕离了半晌，就会失去澈雨。
“就是这，这老不死的东西，教唆野种砍伤我儿子的！！老不死的！！快滚出来！！给我儿子偿命！！”
一群村民来势汹汹，手里拿着工具，嚷嚷着欠债偿命。全然不顾来者是谁，他们面目狰狞，仿若来自地狱恶鬼。
大母擦掉眼泪，手持金杖，迈出故作坚定的步伐，来到他们面前。她的阿雨敢为自己拼命，那么她也要为阿雨拼一回。
“是谁要取我家阿雨性命！！”一见岺大母来，他们顿时哑口无言。当年，村民是从他处迁移过来的难民，若非岺大母出资将村子建成，他们都不知道此时身在何处。
面对岺大母的诘问，自知理亏的村民，有些不再出声，有些不再坚持。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言语的默契，那就是对着岺大母步步逼近，他们选择四处张望。
“我再问你们一句，是谁胆敢取我家阿雨性命！！”“就是你那来历不明的野种砍伤我儿子，我身为他的阿母，理应找你们赔偿。怎么，你个老不死的，难不成想赖账！？”新婚燕尔的朱氏站出来，双手叉腰，似泼妇骂街般面对岺大母。
“哼，若不是你们教唆孩子挑衅滋事，我家阿雨怎会砍人。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们，觉着我们好欺负，她无父无母又怎的，只要她还是我的澈雨。这事就算闹到京兆尹那去，我也不怕！！你们要抓走阿雨，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做鬼也要找你们索命！！”
族长闻讯赶来，远远瞧见她手里的金杖，便知不妙。
幸好，他已提前通知县官、县丞此事，只待他们赶来，便一同过去。
穿过人群，只见他雙膝跪地，连连磕头。县令、县丞双手交叠，态度诚恳。众人不解其意，问。“族长这是何意？”“就是，怕她个老不死的作甚！！大人只管结案，我们自会护大人周全。”
县丞他们一听此话，加之朱氏愚蠢的行为，顿时心跳加速，头疼的紧。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解了燃眉之急。
“闭嘴！你们休得无礼，纹龙金杖现，如君亲临。”说罢，所有人纷纷跪地叩首，不敢怠慢。岺奶奶满是不屑，冷笑道。“原来族长也有所耳闻？既然如此，就该知道金杖有何作用。”
“我这金杖上可斩杀昏君奸臣，下可清除十恶不赦之人。你们，最好别逼我把话说绝，把事情做尽。”
“是是是…岺家阿母，今天之事，我绝不轻饶闹事之人，从今往后，他们再不会对你们无礼，所谓井水不犯河水，我绝不会让他们踏进朔方半步，扰了您清净。您就放心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面上来，就是警告他们把狗逼急，尚且跳墙。欺人太甚，休怪她不讲情面，做了忘恩负义之事来。
陈柏芳拉着大夫跑来，大夫进屋诊脉。奶奶态度才有几分缓和，正准备进去时，县丞启齿询问。
“且慢，岺家阿母自称是岺氏，不知出自何处？”“博罗岺氏，我乃沛国公之女岺诉心，建安八年生人，建安二十四年嫁作新妇。岺氏乃是名门贵族，世代辈出将相。如今朝中依旧还有门生，若大人还是不信，那就看看这几样信物如何？”
她摘下三色镶嵌玉石戒指，又从袖中取一封泛黄的书信，此乃皇家御品宣纸所制，严禁官员百姓使用。戒指的镶嵌工艺高超精妙，将红蓝绿三色玉石打磨至光滑，完美的嵌入戒胎内。
县令拿着戒指仔细查看，县丞则细细查看书信真伪。结果发现，两样物件皆为真品。知道理亏，交还物件后，两位大人双手交叠，弯腰道歉。
“下官无礼，竟怀疑岺家阿母，还请岺家阿母见谅。”“无妨，不知大人如何处置这件事呢？”“来人，将他们和孩子带回县衙，严刑审问。”“是。”“大人！你怎么不抓老不死的，抓我们作甚！！我们是无辜的！！你这庸官！！”“辱骂朝堂命官，杖责八十，来人记录在册，所有人不得轻刑。”“是！！”现在若为他们求情，对事情一点助益都没有，是时候让他们尝尝苦头才知道厉害。
县令、县丞行事颇有默契的带人离开，族长战战兢兢地在末端跟着。
“大夫，澈雨如何了？”“她伤的不轻啊，腹部大块淤血难以散开，还有眉心、脸上等处，总共有一百多处伤痕。现在她浑身发烫，高烧不退，倘若今晚仍是这样，恐怕凶多吉少。”
陈柏芳送走大夫后，便去熬药了，大母替澈雨上药，轻柔的涂抹，无比担忧。
澈雨走在昏暗的地方，前无明道，后无退路。
她只能漫无目的地走，身边手脚桎梏的人影不断经过，有的痛苦哀嚎，有的冰冷模糊。这原是一望无际的地狱，森冷可怕，凌寒凛凛。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一只纤手轻触脸庞，疼痛随即而来。她…果然不是什么福大命大的人，奶奶说错了。
澈雨苦笑着，意外发现，人死了，果真是披头散发的模样，与话本里描述的那样。
忽然，一个女人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把将她抱住。
“雨儿…我的女儿！！你怎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我不在，你竟受了这么大的欺负，是娘亲不好。”
“你认错人了，你的孩子或许贪玩，跑去别处去了吧？”她口中的孩子，许是走丢了。
澈雨掂量这位女子，她着一袭绯红，似天边烈艳的朝霞，美不胜收。
眼前的女人望着澈雨的眼神，分明充满怜爱疼惜，那泪如雨下的哀伤，不知怎的，落入澈雨眼中，竟有些难过。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只是孤儿，不是你的女儿。”“你怎会没有爹娘？！是那位大母收养你的么？她真是我的恩人，将来定要好好报答…”
澈雨对她的话，默不作声，只觉她们素未谋面，萍水相逢。断不可能会是她的孩子，澈雨的亲人只有大母，而她姓岺。
白衣女子凭空出现，她梳着雾鬓云鬟的发髻，斜插一只九羽凤凰步摇。气质清艳柔美，和绯红女子不同的是，她眉眼多了几分英气，瞧着倒像书里说的巾帼英雄。
澈雨趁她们不注意，转身离开。
她自记事起，便知道自己轻若浮萍，微若尘埃。所以才不甘愿淹没在肮脏的九州就此死去。
命不该绝的人，便是人如其名。
明澈通达，落星如雨。
所以，我不光要做最昭昭璨然的星辰，还要成为最是刻骨的泪痣。
后来，澈雨不负所望，成了他镌刻灵魂的烙印，永生永世，难以忘怀。
与此同时，大母衣不解带地守在一旁照顾澈雨。
一天、两天…
大母始终相信澈雨会醒来，她会好好活着，一定会的。
同时，澈雨走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绯红女子又出现了，她们牵起阿雨走去一座府邸。
上面赫然写着：平顺侯府。
这座府邸建的恢弘大气，且庄严肃穆。
任谁见了都会驻足观赏，它俨然一尊佛像，神圣清净，不容玷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