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安无战事 · 第四幕
很难数清过去一段时间到底有多少事情改变了,老伊的地下贸易中断了营业,因为虽然从后方向这里的补给路线仍在运行,但是为了节约,奥尔德林将军已经下令执行了物资配给制,不再有新部队进来,休假也取消后,大家真的没有多少东西可供交换了。同样改变的还有我们的编制,在伊索尔达区周围活动着十几支我们的部队,为便于指挥,不再有营了,我们被打乱成一个个连编制,混编成一二十个战斗群,并被分配到各自的区域中。彼此有通道和地下通道相连。不空袭也没有战术演练的时候,我们就在各自的防区里自行设置防御措施,只要你抬得动,防御设备倒是管够:铁丝网,反坦克桩,燃烧瓶,火焰陷阱,沙袋,防爆墙……密密麻麻地将每栋建筑和街角武装到了牙齿,只露一个枪眼的暗堡比显眼的机枪卡多得多。彼得说自己下哨往驻地走时,在路上走感觉身上一个劲儿地起鸡皮疙瘩。我们这些打过仗的老兵都表示能理解,这抗敏反应来自暗处的视线,如果他是敌人,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会被射成筛子。
虽然仍然没有确切消息,但空袭让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西线的进攻是失败了。老兵们能闻到战争的味道,就像天边蓄积的雷雨云,马上就要滚过来。新兵们也能感知到某种情绪正蔓延在空气中,在食堂里用餐的时候,在地下隧道里休息的间隙,在墓地旁穿行的时候。没错,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墓地,在“鞋印”的鞋跟部位。墓地的第一批住客就是索尔和约瑟这些,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碑上。但我们都知道索尔的碑下没有他,埋起来的只是他生前的东西,还放进去了普宁买的那双靴子。没人有那么大的脚,没人穿得上那双靴子。
葬礼没有神职人员,很简单。我们采了一些草叶编成环,缀上白色的野花,放在每个人的碑顶。老伊拿了一瓶伏特加,洒了下去。我们想起来索尔生前是最能喝酒的,但他走之前喝得最后一顿还是来伊索尔达区之前被厨师长请客的那一顿。最后我们在墓前肃穆地站了一阵子,熄灯哨吹到第二阵时,我们离开。
只要星条旗还没正式打过来,日子就仍在继续。傍晚的时候,我们才结束一天的工作,灰头土脸,摇摇晃晃地从地下隧道里出来。拜汽油桶、钢筋混凝土和炸药所赐,地下隧道的工程是最快完成的,当然也没有多长就是了。一些设施,比如净水装置和防空阵地得到了钢筋混凝土的加固,防止被空袭炸毁。但星条旗再没派无人机过来。
空袭没炸死多少人,但是设施和给养损毁了不少。保险起见,我们把大部分时间和东西都搬到地下,已经倒塌的建筑是没多少可能再挨上一发的,那里成为了我们绝佳的物资存放点,或者说,栖息地。我们对彼此开着玩笑,得学着在地下生活了。把这当作一次时空旅行吧,也许哪天醒过来回到地上,就像小女孩爱丽丝一样,眼前就是和平而静谧的家乡了。
我们这一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叶卡捷琳娜堡垒。这是全区少数几个不设防的地方,我们攀登上去。这也就四十多米高,虽然陡峭,但有很多抓手可供攀援。雨和风沙让它整体还算牢固,只要你不去碰关键部位。
等我们踏过半段台阶,登上废墟断裂的顶部时,结合部的全景一下子展现在眼前。虽然伊索尔达区全区在执行灯火管制,但我们的防区内还是多少看得出有些人烟,有些生活气息。依稀可见的光亮从建筑的缝隙透了出来,那是早早回营的兵们在休憩。如今我们舍弃了显眼的板房和帐篷,把床铺搬进了这些坚固的建筑里,仅限一二层。我们要在这些废墟间生活,休息,娱乐,等星条旗的人来了,那就在其中战斗,转移,疗伤,或者死去。
借着夜色,有些士兵们和我们一样在驻地旁闲逛,我们近端的环路慢慢走过来两个边走边交谈的人儿。炮兵们在东边,正把他们的巨大且笨重的甩雷器披上伪装网。工兵们在建筑间穿梭,涂着夜间戴上夜视仪才能看见的记号,为高射机枪和并联机枪阵地夜间的开火规划射界。它们被统一安置在二线阵地上的高层工事,枪口日夜对着一线阵地的脊背。无聊的士兵们给那些工事里的高射机枪都起了名字,因为它们都有着又高又长又直的支架,所以它们统一被叫做“春田家族的小姐们”。炮兵们臃肿笨重的甩雷器、投射炮和火箭发射杆则是各种名号的“太太和老爷”。他们一家子性情古怪,太太和老爷外出也必须盖上遮阳挡雨的伞棚,而小姐们不,她们很喜欢在太阳下抓蝴蝶。这些故事被编的煞有其事,传得绘声绘色,以至于个别新兵真的开始相信阵地上有这一家子居住。他们四处打听以至于出糗,信息传回来时我们这些老兵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前线阵地回来,我猜他们是从前线的阵地上修工事回来的倒霉蛋。普宁望着他们出神。我知道他马上就要问一些问题了:“是干啥呢?”他喃喃。
“反坦克壕沟。”我耸耸肩。
“喔。但是……”
“汽车炸弹。”彼得抽着烟,那神态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得一样。“不需要炸药,装满煤气罐,车体裹上一层钉子。”
“一公里外都能感觉地在震。你想知道爆炸中心的人最后剩下啥不?”乔立装作兴冲冲的样子,问道。
“不……还是算了吧。”
“咱们那次,是第一次遇见这个手段吧?”伊格纳特的指尖夹着点着的烟,突然说道。
“哪次?”
“那次。你知道的。”
“喔……等下,真是那次吗?”
“千真万确。”
“那次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啊?”
“天晓得。我只记得我们那次挺惨。”
“是啊,那次,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伊格纳特开了个坏头,之后就放任我们自己在那胡乱讨论,而一言不发地望穿远方。直到烟卷烫到手指他才注意到,于是把烟叼在嘴上。我们无意间顺出口的某个词可能触发了他的记忆,让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盯着地板上某个东西出神。我们这时却招呼他道:“老伊,走了,你还在磨蹭些啥?”
“哦?哦哦。”他这才嘟囔着,戴上帽子。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们稍微费了点劲才回到地面上。正赶上那两个散步的人影转悠过来,原来是奥尔德林将军和杰诺特少校——他是我们这片防区的战斗群指挥官。空袭过后,士兵们能见到奥尔德林将军的次数反倒多了起来。我们向防区转移时,能看见他站在路边,望着我们也望着我们身后的瘫痪的装甲车;我们傍晚从地下钻出来去吃饭时,也能看到将军和每次都不一样的某个军官正边走边谈,沿着一条轨道。夕阳把他们拉成了一条剪影。事到如今,大多数的士兵相信这位坚毅的人,因为他纵横一生,鲜有败绩。而自从他空降过来时,这片区域确实在日渐固若金汤。但剩下的人摇摇头,他们并不怀疑自己的指挥官,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不管怎样,他只有我们,这六千多人。后方不愿意再往这里调兵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们这样说。
我们向他们敬了个礼,两人回礼,就继续谈他们的话去了。
第二天一整天都阴沉着天。空气闷闷的,天边在酝酿着一场大雨。我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朋友们凑在一起打牌。帕夫列耶维奇突然急慌慌地跑进门来。
我惊讶地问道:“帕夫列耶维奇,你应该在站岗才是。”
一向擅长跑步的他竟然连气都喘不匀了,他拄着身子,这一下让我们突然很紧张,都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着的事,站起身来。“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这么说了一句:“快来看,他们来了。”就钻出门去了。
来不及多想,我们抓起帽子跟着他冲出去。“是花旗佬?”普宁跑在我身边,问道。
“……那样的话,警报和枪声早该响了。”其实我也不确定,但这样的分析能让我大脑冷静。
帕夫列耶维奇把我们带向的是我们这个防区最高的那栋建筑,然后我们开始爬楼。“……到底,到底怎么回事?”我还能跟得上,但我身后的朋友们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不得不问出口。
“到……到上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跑在最前面的他只这么回答。
最后我们陆续都爬上楼顶,大家喘匀了气,“喂,到底怎么回事……”乔立摇着帕夫列耶维奇的肩膀,他很快止住了。
因为无需多言,我们的眼前是伊索尔达区,更远处,伊索尔达区的边缘,一片河流静静流淌。
准确得说,那是一片光组成的河流。从很远的地方直奔我们蔓延过来,在我们区的外围拐了一个弯,沿着外围那条反坦克壕沟并行。
火把,手电,汽车车灯,马车上摇晃的马灯,油灯,甚至蜡烛。星星点点,光组成的河流缓慢前行,每个亮点下,都代表着至少一个人。光只能照亮他们的脸,一张张麻木,疲惫,沾着血与污的脸。他们的共同目标是我们身后的那片安全区,以及更广大的占领区。
“他们是我们的人。”彼得幽幽地说。
普宁跟着我们在镇广场上见识了流兵不如贼,现在正在跟着我们见识败军不如寇。他们是我们外面的“我们”,被星条旗果决而彻底地击败,逐出若干公里,一路丢下辎重、装备、骨头和尊严。恢复了神志的他们想起来,自己至少还有家可以回,至少还有一条及以上的腿可以迈。但他们遇到的第一拨还算整齐的同僚,也就是我们,在铁丝网、壕沟、沙袋和机枪后面,拒绝了他们。他们被提醒了如今等价于蝗虫的身份,所以他们只能沿着外围蹒跚而行。
“不能放进来,放进来他们,除了影响士气,消耗补给什么都做不了。”普宁趴在铁丝网上,那是为了防止顶楼的人失足掉下去设置的。他在说服自己。
没人搭理他。乔立说:“如果我们打败了,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可没有一个伊索尔达区可以做后盾。”帕夫列耶维奇说道。
我们望见他们光亮下的眼神,黯淡无光,属于失败者的麻木和悲凉,瑟缩身体下的惶恐。不少人都带伤,几乎没人有头盔,他们一致裹着这样那样的东西。“好好看看吧,我的兄弟们。”我在心里说:“我们可不能被打败……绝不能被这样打败。”
我想到了那个小镇,镇民和那个友善的迪比拉神父,还有那个奇怪的矢车菊姑娘。几个逃兵已经扰乱了镇上的安宁,一整支败兵开过去,大概率会像蝗虫吃掉一切一样吧。不知他们会怎样应付?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雨。道路开始变得泥泞不堪,我的这些同僚们又在雨中挣扎着走了一天半,队伍的尾巴才从我们眼前过去。
第三天晚上是雨最大的时候,我们忙着开动机器,接力一盆盆地从地下隧道里往外排水。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我们中的不少人还以为这是打雷。直到久别科夫上尉吹着哨子冲进来。他招呼我们:“断电了,其他人继续干,安德烈,帕夫列耶维奇,你们两个出列。”
我俩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走出地下隧道,冈察洛夫在外面等着我们,给我俩换上了雨披,夜视仪,携行具和防弹背心。我无法不注意携行具上还挂着四颗震荡弹。
装备妥当后,一个兵把我俩的突击步枪递过来。久别科夫说道:“咱们的区域里混进来星条旗的侦察兵了。他们炸了供电设备,还突袭指挥部未遂。现在正分头想要逃回到他们的领土去。接下来的时间,你俩划归梅内斯特上尉手下的临时抓捕队,归他指挥,要听命令。”他又着重提醒:“尤其是你,异能者。”
我俩跟着久别科夫去往汇合点,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一路上我俩只来得及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在指挥所附近的一处半坍塌建筑里,久别科夫摁亮手电,晃了三晃,对面就冒出来一个同样披着雨披的身影。他只和我们点一点头,就把我们让了进去。外间有几个兵凑在一起抽烟取暖,被绳拴着的军犬披上了雨布,但它们肯定不舒服,不时地就抖一抖皮毛。
里面更是阴冷潮湿,人员都拥挤在一块。一盏煤气灯是唯一的光源,司务长站在我们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在对着一块雨披蒙上的背影讲着什么:“大雨会冲淡气味,这种情况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不用军犬,搜索的效率只会更低。所以得用,还得尽快用。”
久别科夫上前一步:“长官。”
背影转过身来,是奥尔德林将军本人,我们跟着敬礼。
不久前未遂的刺杀并没有让他有什么惊吓的痕迹,但他相比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瘦了不少,眼窝有些深陷,胡子粗糙。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一样地亮。
将军示意我们把手放下,他对着久别科夫问道:“这是你手下最擅长搜索的兵?”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问我们:“哪个是异能者,还是两个都是?”
“只有一个。安德烈,出列!”
我向前一步,努力把腰杆挺直。雨披只能盖住我的身体,盖不住我的脸。将军看了看我,说道:“你多少岁,二等兵?”
同龄人里我的个子很高,所以我硬着头皮答道:“报告长官,十八岁。”
“绝对没有十八岁。两年前当的兵?”
“两年半前。”
将军皱着眉,他下意识地摸摸脑袋,转身说道:“也许我们该换个人去。”
“长官,容我介绍一下自己:我的变异模板是【不死鸟】。我受过伤,但好得比一般人快;我很扛打,只要子弹不爆了我的头,我就死不了。”我说道:“在战场上,靠着它我已经救了好几条命。如果这个屋子被炮弹直接命中,我会是生还几率最大的那一个。”
“长官,”久别科夫说道:“虽然这位二等兵举例不妥,但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把自己说得像一辆坦克。”指挥官说,但他看起来更严肃了。“也许他还有其他五花八门的技能,但他还是个人,不是怪物也不是机械。他能服从命令?”
“是的,长官。”
“那么他就是合格的战士。去找梅内斯特上尉,解散。”
“好了小伙子们,”很快,上尉拎起他的突击步枪,跳上一个木箱子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现在区域里进来了花旗佬的侦察兵,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他们,咬住他们。注意!除我们这支队伍以外,同时还有别的战斗群的巡逻队在满区域搜索。见了面防止误伤,直接喊今天的口令:‘骑士’——‘安吉丽娜’,如果对面喊错了或者没动静,那就呼叫支援并搂火。跟着军犬走,尽量抓活的,记住了?很好。”
我们马上出发,一路上大家相对无言。两条军犬和司务长走在最前面,第二个就是我,第三个是梅内斯特上尉。雨模糊了每个人的视线,几乎抹掉了所有痕迹。我们先去了星条旗渗透进来的地方,那里哨兵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但被剪开的铁丝网还留着。
梅内斯特上尉吹了个口哨,冲着对讲机里呼叫道:“金牙1-0呼叫,是谁在对面?完毕”
很快就传来了声音:“收到,这里是金牙1-8,轮胎和离合,完毕。”
“金牙1-8,半小时内,有人来过这里吗?完毕。”
“金牙1-0,没见到任何人往这边来,完毕。”
“收到,继续暗中监视,完毕。”他挥挥手,我们转身,分散成两列隐入建筑物的两侧。
漫长的提心吊胆开始了。军犬低埋着头跑着,只在拐弯和路口处才迟疑地抬起来。司务长没带任何武器,他又怕被冷枪打中,畏畏缩缩缩头躲脑地走着。我极力忍耐住想踹他的冲动,至少在搂火前不能马上踹他。同时我得替他警戒着四周的建筑里不会突然射出一串子弹。
当军犬停留在某一处建筑的门口前时,我们就得摆好架势,让司务长靠后,然后:一,二,三,“嘭”!跟我搭伙的那个兵总是在这之前喃喃半天,可能是在祈祷。
进屋之后一定要最快地调转枪口和打开手电,下一步才是寻找掩体。战争培养了我们保命的默契,尽管总有些磕磕碰碰,但没人说什么,嘟囔一声,就过去了。这样的配合下,我们进入并清理了九栋建筑,每栋都有些新发现:一些胶鞋的脚印,两三块撕碎的布条,熄灭的火柴梗……这些小零碎串起了一条通向最终的“大奖”:靠近“鞋尖”的地方,尽是些低矮的三四层楼的建筑。如果不是军犬在外面驻足,我们绝不会注意到这栋建筑,它方方正正,是经典的赫鲁晓夫楼。把手电关掉,能隐约地看见里面露出的微弱光亮。
雨势减弱,有气无力地滴答着。我们无声地分开,我把保险拨到半自动位置,推了推门,那是虚掩着的。
我的同伴又喃喃了一阵,我一把门推开,他就冲了进去。我尾随其后,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我们形成一个松散的交战队形,先清空了走廊,然后一部分人上楼,我们则走向进门右手边透着微亮的地方。
这件事顺利得难以置信。我捕捉着空气中,角落里任何的蛛丝马迹,没有哨兵,没有人可能发出的声音,一路上尽是我们自己的脚步声。这不对劲,这整座建筑就安静的不对劲。
“等一下。”梅内斯特上尉突然小声说道。我想他应该是也发现了这地方的不对劲。但他只是蹲下,按住对讲,听着对面说着什么。最后他突然指指我、帕夫列耶维奇和另外两个士兵:“你们四个继续前进,在我们撤出这栋建筑后。”
看着他和剩余的四个人慢慢挪向进门的那个地方,我有些不悦。帕夫列耶维奇拍拍我的肩膀,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知道这样也许比上尉在这里的情形更轻松些。
我们继续前进,摸开了两扇后面空无一物的门,更多的房间是没有门的。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这是最后一扇了。楼上还没有任何枪声和反馈传回来。没有意外的话,那火光很可能就在这扇门后。淋雨后,确实很容易让人想燃起一把火烤干身体和衣服,但……身处敌营的星条旗会这么明目张胆么?在门边我们停下,紧贴着墙壁,我和那位同伴一左一右,我取出我的震撼弹,预备。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不祥预感,他喃喃了稍长的时间,然后我一点头,他踹向房门。
我把震荡弹扔进去,让它爆炸。我们鱼贯进入,很快放下端着的步枪。这房间里的火光是一小堆汽油桶做成的简易汽油炉子散出来的,我闻到烧糊的味道,有人可能在里面点了些东西,除了地上一件脱下来的雨衣,房间里无遮无拦,什么都没有。
“金牙0-1,一层最后一间房已经清楚,没有发现什么,完毕。”最后进来的士兵有对讲,他这么说道。
最后一间房间的窗户没装栅栏,我从窗户往外望望,雨几乎停了。
“看来花旗佬跑掉了,跑之前竟然还想把雨衣晾干。我们去和上尉汇合吧?”我说道。
“把雨衣拿着,让军犬闻闻?”
“小心点,”帕夫列耶维奇叮嘱道:“他们说不定会在这设置陷阱。”
通讯佬好像不是很在乎:“这么一块布能盖住什么……”他要去捡起那扇雨披。
我望着对面的建筑三层,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没来由地凝视着那些窗户,一扇扇地望过去。我悄悄缩回窗框外,然后我才想起来什么。
“不要动!”我大吼道。
白炽的光闪起,笼罩整个房间。然后刺耳的轰鸣接连响起,我们的耳膜几乎震破。我和帕夫列耶维奇尽最快的速度脸朝下趴下,离爆心最远的那个虔诚士兵没来得及捂住眼睛,被光闪到而在地上翻滚。而那个捡起雨衣的家伙下意识地那雨衣挡住那道猛烈的白炽光。
我没听见枪声,我只看见窗户玻璃碎裂,掉在地上;通讯佬好像被看不见的马蜂蜇了一样抽搐,然后他倒在地上,雨衣恰好盖住了他的脸和大半个躯体。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内,两秒后,帕夫列耶维奇死死地把那个虔诚士兵按在地上,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听力才恢复。我发现自己靠墙坐倒,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宛如炸雷。子弹射进墙里的动静,吱吱作响。
还回来的只有子弹。我赶快离开那堵砖墙,别扭地侧着身子站起,一点,一点地挪向窗框。我只看到对面三楼上有一个火力点,而这阵枪声显示不止有一个火力点在开火,外面的军犬称职地叫个不停,“骑士!!!骑士!!!!”人嘶喊着,好像期望那边能把口令喊回来似的。窗外我的同僚们被这密集的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子弹打乱了阵脚。
我手忙脚乱,既想马上开火,又想先把雨衣卸下来这样好腾出枪带到右边肩膀。我拉了一下枪栓后才想起来,进这个屋子前早就拉过了。“不,等一下,安德烈。”帕夫列耶维奇说道,“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从这里出去!”
那个虔诚士兵不再喊叫了。他恢复了一些视力,但没好多少。而通讯佬,帕夫列耶维奇掀开那雨衣,干脆地摇了摇头,就把他的对讲摘下来,扔给我。
“这里是……”这对讲上沾了些滑且粘稠的玩意,我几乎没抓牢。又按了一次通讯钮,我喊道:“呼叫金牙0-1,呼叫金牙0-1,我们被困在屋子里了,一人阵亡一人受伤,请求下一步指示,完毕!”
梅内斯特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从嗓门听得出他也有点慌乱:“清理小组,我们也被压制了。你们可否寻路过来与我们汇合?完毕。”
“金牙0-1,这不现实。我们得把他们两个拖出去,我看见至少三个火力点,完毕。”
“清理小组,择机撤出或守好阵线直到支援到达,结束通话。”
“帕夫列耶维奇!”我喊道。“我们得在这守一会了!”
他在地上爬,头盔歪了也来不及扶正。“希望支援来得别太晚。”
我很快发现虽然一共有三个火力点,但只有一个是对着这间屋子的。我们屋里稍有动静,那边就打一两个点射过来。“他们没那么多子弹。”我宣布。“尽量消耗!”转头我就冲着对面楼打了几枪,专门照顾我们的那个火力点非常配合地打了几个点射过来。
现在我紧贴着窗户附近的墙,时不时探枪出去打几发,或者蹲着换个位置。那个虔诚的士兵没有一丝加入我们的意思,只是缩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这傻瓜以为这样就能活命,是嘛?”我终于愤怒地叫道。我丢过去一个打空的弹匣:“过来!”
他理都不理,好像我扔的不是他一样。
“他被闪到眼睛流泪,啥都看不清。算了,安德烈。”帕夫列耶维奇安慰我道。“我们就等到增援队伍过来。”
梅内斯特并不这么想。外面的同僚们且战且进,他们中有一个甚至蹿到了路口,在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后。但仅限于此,三个火力点被调过去两个,他被压制得直不起腰来。第二个想去残骸跑得不够快,在出现在我们视线的那一瞬间就被射中,直挺挺倒在地上。
“嘿,帕夫列,”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看了看那个可怜人:“他跑得有够慢的。”
“我们跑得够快的,对吧?”
他望了回来,“这太冒险了,安德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的。”
“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可能马上就要跑掉。”我终于脱下我那套雨衣,然后是携行具,防弹背心。最后我摘下头盔。“你比我快,你不必这样做。”
“少来,谁都知道你会直挺挺地冲上去。”
“我还没莽到那个份上呢。”然后我冲着那个虔诚士兵大喊道:“嘿,你!如果,如果有增援来问我们去哪里的话,跟他们说,我们在对面!”
我照着嘴型跟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只是愣怔地看着,没任何表示。那头,帕夫列耶维奇在跟对讲那边汇报。我们并没等什么回复,我把枪甩到背后,等准备好的帕夫列耶维奇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翻过窗口,投入进雨后新鲜富氧空气的世界,向对面的建筑奔去。
非常幸运,我跑到一半时他们才发现我俩。子弹嗖嗖地穿过来,弓着腰猫着背,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对面。
他们只来得及打出一个扫射,几乎连空气都撕不破,我和帕夫列耶维奇就已经靠在对面建筑厚实的墙壁喘气了。
“我没事,你呢?”
“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我俩快步走到门边,那扇门后明显被什么堵住了,我一只手推不开。
“试试这个?”帕夫列耶维奇找到一扇铁栅栏窗,后面的玻璃可能是在轰炸中碎裂,荡然无存。我抓住两根铁条,徒手把它掰到一个成年人能钻进的空子,钻了进去。
现在我们两个的脚踩在地砖上,一前一后交替掩护着前进。我看到了堵住门的是什么,他们摞了不少沙袋在门轴处。除非把门刨开,把沙袋一个个取出,不然从外面是无法进入的。
三个火力点还在开火,我们必须做得又快又狠,所以我们抛弃了门。我把头和枪一起探出,又探出,确认没人把守着楼梯口时,我们安静地通过。
星条旗这出小小的伏击确实打了只有轻武器的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唯一的瑕疵是他们把三个火力点都布置在一层楼上,而且只有一个对着我们。我看到那个枪手还在对着下面我的同僚们开火,于是抢先开枪把他打倒。帕夫列耶维奇在另一个屋子开火,扫射。“安全!”没多久那边就传来了他的声音。
应该还剩一个火力点的人,但枪声消散后,他藏得无声无息。我前进,蹲在我打死的尸体旁,枪口指向外面保持警戒。快速检查了一下,他面朝下趴在自己的战斗位上,子弹在他身上穿了四五个孔。他可能就是把雨衣放在对面一楼的那个,手表和胯间的手枪显示他起码是个尉官。
没来得及转身,我的后脑突然挨了金属制品狠狠的一下。我也面朝下倒在那具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袭击者的枪响了,接连不断,他和屋外赶来的帕夫列耶维奇对射,用得是毫不顾忌余弹的压制打法。他且射且退,一支步枪打空了,马上扔掉,又用挂在胸前的另一把开火。我的队友被短暂地压制在屋外了。
可他似乎忘记了我。
我悄悄伸手,拔出了尸体的手枪。然后我猛地站起身,“别动!把枪放下!”抓活的,我想起将军的命令。
这似乎吓到了他,他把枪口迅速转了过来,但我早就运动了起来,缩头,闪身,头两枪都没打中。第三发子弹卡壳,或者根本就没有第三发子弹了。他把步枪向冲过来的我一扔,转身就跑。
我直接躲过,顺手把手枪扔了出去,砸了他一个趔趄。就是这个当,我飞扑上前,把他撞倒在地。他的个子比我小不少,趁着我掰住他的右手,他却用左手从不知道哪里抽出匕首来,照着我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刀。
疼痛即刻令我的能力激活,但并不能令我放开他。我换了右膝盖顶住他的右手,双手握住他的左臂用力,狠砸他的左腕。我想让他的刀脱手,却害的他惨叫连连,帕夫列耶维奇急慌慌地跑过来制止我,因为他发现我与其说是在缴械,更像是想把这小子的左胳膊整个拧下来。
“赶快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红了。你赶快去休息一下,包扎一下。等你的能力生效时间过去了再来。”帕夫列耶维奇把俘虏的头巾摘下来反绑住双手,其实用不着这样,我很确信俘虏的左胳膊被我弄脱臼了。
我确实处于一个热血上头的阶段,脑袋高速运转,兴奋得要发昏。还好,只是划了一道不浅不深的伤口。我摸索着撕下身上的布条,绑住伤口。
把头巾摘下来,先是让星条旗士兵吐出一口血,然后俘虏哀叫连连,接着是破口大骂:“天杀了你们这帮死胡子,有老二的就给我个痛快!”
“哟,女的?”帕夫列耶维奇惊讶地把俘虏的脸翻过来。“胡子喉结都没有,还真是头母豹子。”
“老娘当然是女的,你们这群艹羊的,有种的给我一枪!”
“喂喂喂,看清楚。”帕夫列耶维奇把手电放在下巴上,从下而上照着自己的脸:“我们不是胡子佬。我们不会强奸你。”
“看清楚了,原来是毛子。你们也就比胡子佬好点,但一样该死。”
我打断道:“用帽子把她嘴堵住吧。看样这地方就他们几个。”
“没有几个,就仨。”
三个人把我们引到这,耍的我们团团转,还挡了我们十来分钟。虽然恢复思考能力是能力消退的表现,但我仍觉苦涩。“我们去把下面的沙袋挪开吧。”
“不,你在这看着她。我去。”帕夫列耶维奇说完这句话,就扛上枪,走了。
我坐了一会,然后摁亮手电,照着在地上的那个俘虏。我隐秘的担心没有落实,俘虏虽然也很年轻,但有着典型的央格鲁撒克逊人的五官,她的脸被晒黑了,短短的头发则是黄色的。在我的照射下,她眯着眼睛。余光里,我看到我用来砸她的手枪,于是拄着我的步枪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捡。
那是一把GLOCK17手枪,手枪柄和弹匣井被改造过。我这才发现刚刚没有上膛。那时我鬼使神差地一扔让它派上了唯一的用场。我把枪收进裤兜里。
嘴里塞着帽子,她突然支吾起来。我低头看她,说道:“你是我的俘虏。也是你划了我一道。你要是敢骂我,就从楼上飞下去吧。”
她摇了摇头,我才把帽子从她嘴里取出。“噗哈,”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只是……我只是想问,你是异能者?”
“没错。”我答道。“别以为只有你们有。”
“你穿着普通的装束,我还以为……你的同伴也是?”
她说话的样子有些滑稽,又有些恐怖。最开始的撞击好像让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塞上帽子后搞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出鼻血只是因为鼻梁上贴着创可贴。
“他就是普通一兵。”我坐倒在她面前:“现在该我问你了吧?”
“告诉你倒是没问题,只是你绝不会喜欢我的答案的。”她竟然还敢笑。
“那样的话,我就揍你。”
“你不会的,小哥。”
“半分钟前我刚要拧掉你的胳膊。”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会害怕这个吗?想想看,在这么个地方,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如果有退路,我们绝对顶不住你们一整支搜索队这么长时间。”
“所以,你的朋友们呢?”
“哦,他们在路上。”
“哪个路上?”
“当然是回家路上,傻瓜。”
“疯女孩,你在拖延时间?你觉得能拖到两个月后?”
“是你自己太迟钝。当你们被引导着来到这,与我们仨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的朋友们早越过中间地带了。”
“所以你们打的算盘就是调虎离山?把你们的头儿都搭上了。”
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克鲁格上尉早把活着看到和平视为一种奢望了。”
“你也是?在这还有两个月的时候?”
她没有回答。但一会儿后,她幽幽地冒出一句:“快逃吧,安德烈。”
“不许你用我的同伴们称呼我的叫法。”
“你现在还看不到,但我们集中了比你们的指挥官想象的要多得多的力量……你们顶不到两个月的。一个月都顶不到。”
“去你妈的,女人。” 我霍然起身。
她叹口气。“很快你就知道了。”随后她不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
梅内斯特上尉很快就赶到了,手里牢牢地抓着对讲。“干得好,你们两个。”他重重地拍着我们的肩膀。“二等兵安德烈,你去救护站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回驻地好好睡一觉。上等兵帕夫列耶维奇,你得继续跟我们走。他们的残党在撤离时被我们在一线阵地咬住了,那边急需增援。”
天边隐约的爆豆一样的枪声响个不停,我们谈话这当,母豹子被更妥善地绑着,送上一辆皮卡,和她已经死去的同伴们一起。“不好意思,长官,”我突然问道,“会处决她吗?”
梅内斯特奇怪地望着我,但他还是回答了:“当然不会,恰恰相反我们还要救治她,二等兵。虽然很遗憾,但我们需要她嘴里的更多的情报。”
我低下头,上尉示意我可以归队了。我敬个礼,他们一行人登上其他的武装皮卡,没有多话,他们就远去,奔赴交火区域了。
我瘸着,一步步迈向救助站。放在以前,救助站的护工只会给我草草包扎了事。但今天他们特意腾出一张软床,在上面对我的腿各种摆布。最后我带着据说包扎得很精细的绷带,在护工们求知欲满足的眼神中离开。
帕夫列耶维奇早上才回来。他向我们这些没能参加的人讲述他经历的恶战:趁着我们那边打响,星条旗的侦察兵们悄悄地返回他们进来的入口,但是被暗哨发现了。枪声警醒到了高台那边的并列机枪手们,他们的机枪架设在七八层楼高的地方,招呼过去,直接把他们打熄火了,一路留下了肢体不全的尸体。最后的那点残余躲在反坦克壕沟不出来,当他们车队搭着搜索队员赶到时,又是一通乱打。
“最后,最后他们还剩一个人,”帕夫列耶维奇说道:“机枪早在梅内斯特上尉的命令下停了火,我们一点点摸过去,上尉下令抓活的。
他就坐在那里,背对着我们,好像被震荡弹炸木了一样。他没看见我们,所以我们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我们凑近了才发现,他在哼歌,在哼一首花旗佬那边的乡间小调。他唱得不好听,嗓子也沙哑着。但上尉示意我们继续缓慢靠近,可能他是想等人家哼完吧?但他没能如愿以偿。因为人家没唱到结尾,就拿起怀里的手枪,照着自己的脑袋,‘砰’!诶呦,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年轻,跟我差不多,比乔立小点。但是那脸可是和普宁差不多苍白。你们真该去看看的,他和我们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现在我们就剩一个俘虏了,上尉觉得可惜。我现在好像还能记得他那个曲子的调,好像是这样哼的……”
我的脑袋被折磨得不堪忍受。我掀起被子,突然坐起来。穿上鞋,不顾我的朋友们诧异的眼神,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去。
以前我的生活遵循着极其简单的模式,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节省能量在最必要的事情上。其他事情——都被尘封在朦胧的睡乡脑海中。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觉得在住房里那属于我的床上,空气突然无比憋闷,住房里,地下隧道里也是如此憋闷,整个伊索尔达区也是如此憋闷。
我很困,很累,但我觉得魂不守舍,是两个月后的和平撩拨了我的心弦?是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那透过时空的眼光,一直在注视着我?是和矢车菊姑娘的约定让我有了牵挂?我俘虏的星条旗女兵凭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轻巧?要知道我好像被困在鱼缸里的金鱼,我逃不出去。在此之前,我尽最大的本事让支配我全部身体的,只有我的求生本能和意志。若非如此,若我再心思细腻一些,我早做了镇广场上和乌鸦并肩的同类,或者像我给普宁讲得那个故事的主角一样,葬身战场。我一直把这当作在这场战争中存活的方式,但昨晚,我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还有恐惧、忧虑、悲哀,以及清醒的自己。我害怕这个自己回到我身上,因为这会令我发现,我害怕自己想得太多,战争中受伤最久最狠的,只会是思索者。
继续待在这,我们不仅无法赢得战争,也无法赢得自己的生命。
我冲出我们的休息处,一瘸一拐地跑着,跑向天际线。最后我被铁丝网挡住,我望着被切割的天际线的目光,好像我成为了原始人一样。
我望着那一片荒芜平原,败兵走掉了,留下一地狼藉。远方影影绰绰,而我望眼欲穿,我渴望看到些什么,什么都行,只要不再是海市蜃楼,或者无尽的楼房建筑,土方瓦片,或者灰头土脸的我们。不然我想我真的会解放我心里的情绪,然后活生生逼疯自己。
似乎是天响应了我的心声,在我望眼欲穿的位置,彼此间隔了一段距离,接连地升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气球。它们上升到云彩的高度就不动了,它们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相间,色彩斑斓。
我把手握成空窝,好像把它们拍摄下来,存在我的眼睛里一样。接着我热泪盈眶,握手成拳,砸在地上。只因为一直隐约总能落实的东西,在我眼前化为了现实。
气球只是远看起来小小的而已,我知道当我走近时,会发现它们每一个都有一栋楼,一颗山毛榉那样大。我走近时还会看到气球下面挂着的小小吊篮,可能还会看到里面伸出来的望远镜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