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记》第一回 去北京转车
轻轨2号线列车广播连续发出嘀嘀的声音,它在给最后上车的乘客最后的机会,在我看来,也在给我最后的下车的机会。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门慢慢关上。播音员报出下一站的中英文名字。我对面一个女子带着口罩斜依着窗,睡着了。窗外晴空万里,秋日的树木色彩绚烂。此刻我却无心观赏,我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至于去哪?我能马上想到的最远的地方,拉萨。
我在轻轨车上订了下午去北京以及明天晚上去拉萨的火车票,然后长吐一口气,为自己能在短时间作出决策而自豪。
轻轨车渐渐靠近终点,火车站。我已很久没有从火车站的南门进站,我看到了国商百货,这是我97年来长春读书时就存在的建筑,那时候它是我心目中的购物皇宫,连里面的一双袜子也似乎闪着金色的光辉。距离火车开车时间尚早,我想过街逛逛,买面包矿泉水一类的东西,重拾旧日记忆。但路边围着栅栏,轻轨人行通道罩在长长的蓝色塑料壳里,人们只能按照规划好的轨迹行动,不能象以前那样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要真的穿过眼前这条街道,可能要费不少周章。我放弃了重游国商百货,跟着人流走进车站。我忆起从前火车站门前众多拉客的出租司机和大巴售票员,他们用粗暴的口吻问你:去哪啊?地上总爬着几个残疾乞丐卖惨。胳膊带红袖箍的人走来走去捕捉随地吐痰的外地人。衣着暴露的女人摆出一个峰峦叠嶂的姿势站在一边,看起来似乎在等人,那时候我真以为她们是在等某个亲戚或者朋友来接她,现在我明白了,她们确实在等人,等陌生的好人。走进站里,又忆起以前这里吵闹无比,数个录像厅同时发出激烈刺激的港台录像噪音,女人尖叫,男人斗狠,虎虎生威的拳脚交加,雨点般的枪声,残喘,呻吟,乞怜,狂笑。更有游戏厅的噪音和游荡期间的半熟少年,叼着烟,眼里闪着阴郁的敌意。现在这里秩序竟然,人人佩戴口罩,在高清摄像头面前刷身份证。
我饥肠辘辘,迅速做决定和思考并准备旅行必备之物消耗了不少能量。我决定吃点东西。我在肯德基麦当劳和李先生加州牛肉面之间选择了李先生。火车站里的李先生加州牛肉面25元一碗,我家楼下的18元一碗,李先生的收费标准到底没有肯德基规范,到底还是一个跑到加利福尼亚州开面馆的中国老头,跟肯塔基州的老头有所不同。不过火车站的李先生也提供了我家楼下所没有的服务:这里的店员统一着绿色细格子衬衫,带着牛仔前进帽,围着牛仔围裙,一个牛皮带穿过闪亮的金属圈吊在服务员脖子上,下面还有一条更气派的皮带缠在腰间,充满异国风情,让你以为加利福尼亚遍地是牧场和牛仔。顷刻间,店里生意突然兴隆起来,两位牛仔服务员招架不来,厨师从后台跳出来帮忙,除了口罩,他脑袋上还戴了一个毛茸茸几近透明的罩,估计是为了防范掉头发。后来,厨师忙活的直出汗,索性摘掉罩子,本真见人。原来是个光头,真是敬业,即便没头发可掉,也要戴罩,给顾客一个安心。
吃完面条,距离开车还有三个小时,我有大把时间需要打发。去厕所,喝一杯牛奶,打包一份晚餐,我选择了效率最低的方式实施这三件事。肯德基麦当劳就在李先生旁边,我却选择先下楼去厕所。从扶梯下来,我看见一个优衣库打扮的时髦男青年,烫的卷发,笑容满面的玩刮刮乐,旁边有一位满头白发的瘦老太津津有味的旁观。优衣库中奖了,他正在兑奖。
现在的厕所比从前干净多了,但我还是遇到了一坨未冲的大便,这是刷身份证也无济于事的事情。从厕所出来洗手,有人在洗手池刷牙,口罩缠在脖子上,一副笃定自若的神态,真正做到了宾至如归。我又走向扶梯,优衣库还在买刮刮乐,只是观众已不见了。
麦当劳没有我要的热牛奶,又去肯德基,12元一杯打好奶泡的牛奶,价格还算公道。我想起我买的第一杯热牛奶还真是在李先生。那时候我在老家读高中,对新开业的窗明几净的李先生连锁餐饮店充满了敬畏和向往,以为那里的一切商品定然与众不同,而那时候的李先生也竭力向中国消费者抛出其美国血统,他们卖牛奶和咖啡,这是我们以前从未在饭馆见过的商品。喝完牛奶,我下楼,优衣库男子还在刮刮乐,女服务员笑盈盈的看着他,就象电视剧里充满爱意的情人。我绕着足球场大小的候车室散步,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再去麦当劳打包一份汉堡。下扶梯的时候,优衣库面前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刮完的刮刮乐彩票,小伙子一副血战到底的神情,又拿出手机扫码支付。我听见“嘀”的一声,或者说,我以为我听到了“嘀”的一声。
这是一列k字头的火车,我买的硬座票,车上人不多,乘客们很快就战胜没有座位的恐惧,放松下来。一位坐轮椅的女士被人推上车厢,那个人就走了,只剩女士自己呆坐在轮椅上,看样子她无法自己移动轮椅,但她很平静。乘务员在匆忙来往中发现了,并认为她处于困境,主动提供帮助,她拒绝了几回,终于被乘务员弄到了残障专席上。我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想坐在轮椅上还是残障专席上,有些时候你处于下风,处于必须被救助的情形。
我拿出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读了十多页,刚才等车的时候也读了几页,之所以选这本书是因为当时着急,手边只有这本不是硬壳的精装书,便于携带,缺点是我读不进去这本枯燥的书。
我对面是一个女学生,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我听见一声脆响,那是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隔着过道,我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正把持着一罐啤酒,啤酒罐象是一根坚实的柱子,让他稳稳握住。他的目光也在车厢里四处探寻,遇到了我的目光。
我问,喝几个了。
五个,他答道。他抓起桌上塑料袋里一块大白菜叶子塞进嘴里大嚼,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象动画片里憨里憨气的大型动物。
他边喝酒边跟身边的一对老夫妇聊天。老夫妇正要去廊坊打工,眼下是十月中旬,他们刚在家里收完苞米。他们仨,包括车厢里大部分乘客,都是饱经风霜,皮肤粗糙的东北农人。农忙刚过,他们就离开东北打工挣钱。
络腮胡子是个非常健谈之人,不用人问,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前生来世都讲出来。他边喝酒,边吃干豆腐卷大葱大酱,边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有五个孩子,第五个孩子刚出生八个月,媳妇非要回汶川老家,结果赶上08年汶川地震,被砸死了,留给我五个孩子。一个老爷们带五个孩子。咋带?全靠咱铁子。我对咱铁子有救命之恩,当时她和她妈过马路,差点被车撞死,被我救下来,但给我撞了,你看,我脸上这道疤。她们娘俩在医院伺候我,日久生情,给我在铁路研究院安排了个保安的工作。你看,我手机里有照片。他拿出手机向大伙展示他年轻时的照片:艳阳高照,他穿着带铁路徽章的制服,站在一簇花丛前,脸色黑红,咧嘴乐。铁路研究院工资高,保安一月能挣八千多。说完,他四处观察大家的反应。我赶紧点点头,说,挣的真不少。
此时火车路过成片成片倒伏地的玉米田,络腮胡子身边的妇人说,今年这苞米不知道多少钱一斤,估计白扯了,剩不几个钱,还的雇人扶。
络腮胡子说,可不是,我这也不刚收完,雇人收,还得天天管吃管喝。
几个人谈了一阵子庄稼,络腮胡子又开始继续介绍自己的人生经历。我这老五,八个月大开始咱铁子给带,现在都已经十岁了。
大哥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五十三。我们家老大考上了清华北大。(在他心中清华北大好像是一所学校)老二现在在部队,团职干部,老三老四学习也很优秀,但她们念书的钱,都是咱铁子拿的。咱铁子有钱,那不是说的,要没钱咱图啥?孩子咋养?他双眼同时朝我快速眨眼,似乎在嘲笑自己小小的私心杂念。
列车上兜售土特产的销售员正好推车到我们身前。之前她已经在车厢里反复宣讲了奶贝的种种秒处,此列火车始发内蒙古的海拉尔,所以奶制品算是土产。除了奶制品,她还销售各种水果干。
她说,大哥,你五个孩子?
络腮胡子说,嗯那,五个。
她说,四个闺女?
嗯那,你说,生一个闺女,生一个闺女,连生四个闺女。你说我这人,我馋儿子。(看他咽唾沫的样子,你还以为儿子真的是一种可以吃的食物。)生第五个,可算是个生个儿子。
她说,你猜我咋知道的,上次有个老太太坐火车,六十多了,生了六个,全是女儿,跟我说,她也是馋儿子,但末了也没生出儿子。大哥,你算是有福。
络腮胡子瞪着眼珠子,耀武扬威的转脑袋四处看,好像看看谁敢不同意他“有福”这个观点。
售货员推着车子要走。络腮胡子说,别走,我看看你有啥好东西。
售货员象启动了一套固定程序一般开始了她的推销辞令:旅客朋友你们好啊,旅客朋友你们好啊,今天我向您推荐一款产自呼伦贝尔大草原的纯天然产品啊,这就是奶贝啊,根据科学家试验啊,奶贝含有丰富的氨基酸,钙,铁,麟以及多种维生素啊,三个奶贝的营养相当于一个杯奶啊,五个奶贝相当于一个鸡蛋啊,
络腮胡子不等她说完,伸手在她的推车里拿了一袋东西,问,这是什么?
这是芒果干,产自泰国的芒果干啊,甘甜可口啊,营养丰富啊。
络腮胡子旁边的妇人插嘴说,这玩意儿可好吃了,酸甜,我上回就买了。
售货员说,对,这位大姐是咱家老顾客啊,非常好吃,老少皆宜。
络腮胡子拿出唱歌一样的腔调,说,给我来四袋,献给我最亲爱的人。
络腮胡子又从自己的座位下面拿啤酒,然后得意洋洋的大讲自己的隐私。他来自黑龙江,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俄罗斯人,他们孜孜于倾诉心里话,凡事都摊开讲,言谈间把自己的优缺点暴露无遗,歇斯底里的吐露出灵魂深处所有的内涵。正在他滔滔不绝之际,电话响了。他接电话的声音半个车厢都可以听得到:喂,到哪了?这是到哪了?(他看了看窗外)已经过天津了,(身边的妇人提醒他:刚过铁岭)哦,刚过铁岭,嗯,买了螃蟹了,好,好。他挂掉电话,说,铁子来电话了,说已经买好了螃蟹,她知道我爱吃海鲜,摆好了酒,等着我相聚呢,让我别喝酒了。
他停止了饮酒,在车厢连接处站着看风景。我对面的女孩在沈阳下车。残疾女士在乘务员的帮助重新回到轮椅上,被她的亲人接走了。二人一再向乘务员道谢。列车重新开动,络腮胡子坐到了我对面,又开始了倾诉。
咱铁子岁数大,我今年五十三,她比咱大二十岁。我说了,我不嫌你老,你也别嫌我嫩。他再次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你看看,这就是咱铁子:照片是他跟一位肥胖的老妪的合影。他说他有1000头鹅,60只羊,八头猪,20亩地,还有开荒的收入,一年能剩40万,但得给铁子一半,因为所有的一切都由铁子出资,铁子不要他的钱,高兴了,还能给他扔十万八万的。他说铁子有八套房,给两个子女各一套,铁子把一套153平精装修的房产过户他的名下,其子女也不知道。他突然象念诗一样提高嗓门,有了钱,我也不能乱搞女人,我要忠于自己的爱银。
天渐渐黑下来,我突然发现自己弄错了时间,火车今天晚上八点钟不可能抵达北京,抵达北京是明天早上八点钟,硬座车厢里这些农人不是中途下车,就是要在硬座上熬一夜。我赶紧找列车长,补了一张卧铺车票。
卧铺车里,很多人穿着睡衣紧身裤,在陌生人面前展现非常家居的一面,我目光躲避,心怀鬼胎,总怕自己看美女身体时被带上道德法庭审判一番。
一个头发稀少的男人在硬卧过道吃盒饭,盒饭里的菜肴颜色黑红,虽然谈不上诱人,但符合东北家常的色泽,其中还有一只肥硕的鸡腿。我说这盒饭多少钱?25。他吃挺香,一双筷子耍的异常灵动,在咸菜丝和炒蒜苔之间翻来翻去,象只鸡在用尖尖的嘴刨食。估计火车即将抵达某站,一对老年夫妇早早背着巨大的双肩背包走过,过道狭窄,不可避免的碰到了这位先生。他很不高兴,说,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瞎溜达啥,近的门他不下,非绕远,老糊涂了。我说,如果我这么大岁数还敢出来旅游就好了。他很机灵,马上说,嗯嗯,不容易,咱们老了还不如人家呢。我们谈起来。他来自大庆,说石油减产非常严重,以前大庆归中央直管,现在下放到省里。我问他大庆会不会象其他资源城市一样枯竭,五万元买一套房子。他非常不高兴,他说瘦死骆驼比马大,现在大庆的工人工资也跟北上广差不多。而且,这么多年,大庆贡献这么大,想当年国家每一百块钱收入里就大庆贡献的一块钱,国家不能卸磨杀驴,不会不管的。我说,咋管法?他说,大庆二次创业已经开始很多年了。我说好像没有取得什么成绩。他越发不乐意,声音变尖了。我赶紧说我饿了,走到我的铺位拿出已经凉了的汉堡。
考虑到这是一次长途跋涉,我第一次在火车上刷了个牙,然后爬上中铺睡觉。第二天早上五点钟,我被吃泡面呲溜呲溜的声音吵醒,心里想着,北京应该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