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等你(第三十二章 满庭芳)
第三十二章 满庭芳
一九一九年 二月
陈/延/年决定响应王光祈的号召,成立北京工读互助社第一实验小组,开始从事关于“互助论”这一改良主义的实验。
我知道,这个决定,他深思熟虑了很久。自打去年,我们因为在大街上演活报剧而被抓进监狱,仲甫先生便有心多次提醒他,只有通过实验的验证,方能判定理论的科学性。
陈/延/年虽然表面上对仲甫先生的话不屑一顾,但心里,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这个倡议,得到了守常先生的大力支持,陈/延/年在《新青年》杂志上发布了倡议公告,并得到了包括蔡先生等人的社会捐赠共计三百五十块大洋。这里面当然也包含了仲甫先生的一百块,只不过这个不喜欢表露父爱的父亲,将这一百块大洋以守常先生的名义进行了捐赠。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陈/延/年,十分平静的去欣赏他的反应。果不其然,他依旧是那副眯着眼睛,撇着嘴角,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是当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了嘴角微扬起来的弧度。和预料当中的一模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惊喜。
“果然是父子!”我摇头感慨。
筹备互助社的那段日子,十分忙碌,陈/延/年每天都忙着草拟整个互助社的章程,拉着心刚和海威一块儿,反复讨论,不断修改、不断调整,直到满意为止。
白兰是我们的财务管家,而我和乔年更多的是做一些基础的准备工作,将每日做完的事项在晚上逐一去向陈/延/年进行汇报。
“延年,我今天将法文进修馆大门西边的小院租下来了,特别划算。”我兴匆匆地走进延年的房间,或许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门都没敲,直接大咧咧的闯了进去。
“怎么个划算法?”油灯下,陈/延/年端坐在书桌旁,拿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中,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你猜?”我故意卖关子,脸上挂着笑,向他眨了眨眼睛。
“不猜,赶紧说!”陈/延/年用手中的毛笔杆戳了戳鼻梁,假模假式的去看桌子上早就草拟好的《互助社章程》。
“真没劲。”我回敬了他一个白眼,一把将他手里的毛笔夺在手里,假意生气道:“我在外头跑了一天了,你到底听不听。”
“听……听。”他忙不迭的答应,转动身体,和我相对而坐,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那个小院,本来是要20块一个月的,而且最低租三个月,房钱一次性付清,还要一个月的押金。”我将毛笔放到书桌上,比划了个三的手势,看着油灯下的陈/延/年半明半暗的脸庞,继续道:“但是,你姐姐我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
“你可不是我姐姐,赶紧说正事儿,多少钱租下来的。”陈/延/年皱着眉头,十分干脆利落的打断了正在兴头上的我。
“五十个大洋三个月,还不用给押金。”我坐在他的对面,双手环抱着,只能用怨念的眼神,来表达我的“不满”。
“可以啊。”延年一脸赞许,将桌上的苹果递给我:“赏你个苹果吃。”
“切。”我一脸不屑,将苹果推了回去:“还是留给乔年吧。我都盘算好了,这个四合院,前院可以做咱们‘俭洁食堂’的经营地,后院呢,一共有四间房,朝南的那一间,里面东西方向各有一个大通铺,你们八个男生也够住的了。剩余的三间小的,一间作为我们女生的宿舍,上下铺的床,我今天也联系了北大后勤事务处那边,花了点钱,由他们帮我们提供;另外两间呢,一间作为洗衣房,一间作为杂物房,你看这样合理不?”
延年没有说话,满脸笑意的点头。
“剩下的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了。”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记事簿:“我和白兰商量了下,买了几只鹅和母鸡,还有两只羊、四只小羊羔。一来呢,可以增添些田园趣味,挺有意思的,二来呢,鹅蛋呀,鸡蛋呀,羊奶呀这些我们就可以自产自销了。哦,最后还要和你说的是,乔年非要买一只公鸡,说是可以打鸣‘叫早’用,我觉得也成吧,就答应他了。”
“还有啊。”我又翻了翻记事簿,认真的回想着自己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就是备菜了,咱们十三个人吃的应该也不算多,倒不是难事儿,主要是食堂早餐的供应,我让刘海威初步匡算了一下大体需要用的食材的量,毕竟他爸是著名山东鲁菜厨子嘛,他比较有经验。”
我觉得能说的事儿都说完了,十分洒落的合上记事簿,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他,逗趣道:“陈/延/年同志,互助社的准备工作已基本完毕,请您指示?”
我以为他会哈哈大笑,然而并没有。
他定睛看着我,一脸的温和,过了许久,方才轻轻开口:“柳眉,辛苦了,有你真好。”
我依然沉浸在自我的喜悦当中,随口回道:“过奖过奖,都是你领导有方。”
共产互助,相亲相爱的生活,的的确确是十分令人神往的。那是段乌托邦似的岁月,更像是我与他之间的小日子。
在北京工读互助社第一实验小组“开张”的前一天,我们组内的十三名成员也正式集结完毕。
除了早就相识的海威、心刚、白兰、延//乔兄弟、法文进修馆的同学宋佳文,还有因为一篇《非孝》引发了“一师风潮”的施存统,反对包办婚姻的浙江学生领袖、“篮球少年”俞/秀/松,同样来自浙江一师的傅彬然,以及逃婚出来的国会议员之女易群先,追求自由生活,在北大政治系旁听的何孟雄,最后是来自天津的姑娘葛秀梅。
在简短的自我介绍和任务分工后,大家都满怀着对工读生活高涨的热情。
除了刘海威临时有事儿,我们剩余的十二个人一块儿去了租赁好的小院,那是非常简朴的四合院,露天的厨房,四间小屋,空荡荡的墙壁,没有一丝一毫的装饰。院子里,前不久刚刚采购回来的小鸡、小羊和如雪的大白鹅被圈养在一处,咩咩咩、咕咕咕的叫着。
易群先说,这宿舍的墙壁也太素净了些,泥土的墙面光秃秃的,让人有一种家徒四壁的错觉,好歹挂几幅画什么的,装饰一下,也多一些温暖。
延年觉得不妥,既然是工读互助社,自然朴素才是我们最为平实的风格。毕竟,我们过的是半工半读的生活,而不是富家少爷、小姐们跑到乡村去度假,玩过家家。
我想了想,跑回到女生宿舍,翻出了之前没有用完的黄色宣纸,又拿了笔墨,回到小院里,将一切用品放到院内的方桌上。
“柳眉,你拿笔墨纸砚做什么?”白兰嗓音柔柔的,有些疑惑的看着我。
“我可不会在墙上画画。”易群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圆圆的大眼睛。
“不让你在墙上画画。”我笑着回应,见大家都围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随即朗声提议道:“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将自己心里关于互助社想说的话写纸上,就像是‘座右铭’那样,贴在咱们宿舍的墙面上,这样既可以起到装饰的作用,也可以表达我们工读互助的志向,时刻激励、警醒我们自己。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那咱们开动吧。”说着何孟雄同志便挽起袖子,准备开写了。
“哎哎,等一下。”易群先急忙跑上去拦住何孟雄,“同志们,我忽然也有一个小提议。”
“你什么提议,快说,别卖关子。”俞秀松抢白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易群先和俞秀松隐约间有一种斗气冤家的感觉,可能……可能是八字不合吧。
“自己写自己的,多没意思。”易群先朝俞秀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即笑道:“我的想法是,咱们十二个人,写六对儿数字,抽到同一个数字的同志,就相互写对方想说的话。”
“要这么麻烦吗?”心刚用手指蹭了蹭下巴,沉声道。
“不麻烦,不麻烦。”易群先急忙摆手:“你们这些北大的、法文进修馆的同志都提前熟络了,这样玩一下,就算是大家相互认识的一个机会,怎么就麻烦了。”
易群先说的振振有词,毕竟我们都是青春年少,觉得这种方式也新鲜的很,心中都开始跃跃欲试,只不过,最终要不要这样做,还要等陈/延/年拿主意。
我们纷纷看向延年,只见他思忖了片刻,依旧习惯性的咬着手指甲,过了半晌,双手击掌,高声道:“行,就这么定了。”
我们一同写了六对数字,将十二张纸团成纸团,仍在桌子上。
大家纷纷搓着手,各自拿了纸团。
俞秀松和葛秀梅拿到了一号,施存统与乔年拿到的是二号。
我缓缓的打开手中的纸团,上面清晰的写着数字‘叁’。我有些紧张,不知道另外的一张‘叁’会落到谁的手里。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傅彬然和宋佳文是四号。
“谁是五号啊,快来找我,我是五号。”群先将手中的纸片扬起,高声呼唤着。
“我是五号。”不远处,何孟雄同志缓缓走到她的身边,笑着回应。
“何同志?好巧好巧。”易群先说的神采飞扬的,红润的面庞衬着她那件杏色的羊绒短衫,显得格外好看。
此时此刻,便只剩下我,延年还有心刚、白兰了。
我站在人群中央,望着周遭的热闹,心里越发慌乱。
陈/延/年,一身驼色的长衫,缓缓的走近我,那张小麦色的脸,加上他这身儿衣裳,越发的像颗咖啡豆,带着让人有些沉醉的芳香。
“走吧。”他轻声开口。
“什么走吧?”我有些发愣。
“我是三号,人家老郭和白兰都开始写字了,咱们得快点。”他递了个眼神给我,示意我跟上他。
“哦,好。”那一刻,心中不由自主的开始欢喜起来。
周围的同志已经写的差不多了。
施存统让乔年写的是他刚才自我介绍时说出的口号:“我就是社,社就是我。”
陈乔年同志极为认真,洋洋洒洒的让施存统写了一堆:“反对一切权威,建立无政府的社会,取消私有财产,实行共和共有。”
满满的克鲁泡特金的味道。
何孟雄让易群先写的是:“合作互助,人人平等”。
易群先笑嘻嘻的答应,耳廓已然通红,娟秀的字体跃然于纸上。
女生的心思呀,就是这样容易被人看穿呢。
社委俞/秀/松同志秉承着他心怀天下的志向,让葛秀梅写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大字。
“你想写什么?说吧。”我拿起笔,蘸了蘸墨,嘴角扬起微微的笑意。
陈/延/年思量了半晌,清了清嗓子道:“以互助倾向为基础的制度,获得最大发展时期……”
“也就是艺术工业和科学获得最大进步的时期。”我顺着他话语的节奏,接着开口,逐渐我们的声音合二为一。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句话他总是在我耳边叨叨个不停,日子长了,我都会背了。
“还是你了解我哈。”他凑到我身边,看着我一笔一划的将他想说的话落实在纸面上。
我不理会他,拿起写好的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该我了,换你写。”我将毛笔递给他。
陈/延/年笑吟吟的接过笔,还没等我开口,抢白道:“我也知道你想写什么?”
“是嘛,那你写啊。”我不甘示弱,挑了挑眉,看着他。
他依旧浅笑,俯下身,大笔一挥,依旧是我熟悉的魏碑体:“每一个人的幸福,都紧密的依赖一切人的幸福。”
我的心再一次被击中了。
不得不说,我们彼此,是了解对方的。
而这种了解,似乎仅仅停留在他的信仰之上。至于,我内心深处埋藏了多年的那份心意,他又能明白、知晓多少呢。
我从来的都没有那么伟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的幸福,紧密的依赖着你的幸福。换而言之,你的幸福,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互助社那个激情澎湃的日子,我们每个人兴致昂扬,将写好的标语相互贴在对方的床头。我们都对以后的日子抱有满怀的期待,似乎顿顿能吃到葱烧海参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写在最后:
1. 最开始看互助社宣布成立的片段时,我数了一下,是十二个人。所以上篇的内容就写了十二人吃饭的事儿。后来我才发现,这十二个人里面没有乔年弟弟,不知道跑哪儿了。宋佳文的名字是我瞎编的,实在是找不到,那个画画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演员表里找不到。葛秀梅是放映组的回天津了,按照解散前吃窝窝头早餐的画面,可以推测出画画的女孩儿不是葛秀梅,因为这个女孩子在之前演活报剧的时候就出现过,可以推测是法文进修馆的学生。
2. 所有的标语,除了柳眉说的那个是我自己在网上找的资料编的。其余的都来自于电视剧里,贴在墙面上的原文。我猜测了下,艺术科学什么的,虽然是克鲁泡特金的原文,但是比较符合延年的风格(让我想起了他的那篇《做什么?》)。女生宿舍也是贴了标语的,要不就特别长,要不就是特别小。反正是一个字儿都看不清,所以也就不多描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