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叙伦《说文解字研究法・说文转注之字》

　　许书于象形指事会意形声之字，皆有书法识别，故学者易于寻求。若转注之字，仅见于许叙所记考、老二字而已，学者又于许叙所举转注条件不加密察。故自许氏以后，二千余年，说者数十家，讫无定见。

　　伦按前人有谓转注者，一意数字也，其说近矣，然戴震、段玉裁之流，遂以后世训诂视转注。而《尔雅》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皆为始之转注字，此由不悟转注字发生之故。

　　转注字之发生，由于土地广大，语言复杂。同一事物，甲地呼某，乙地呼某，丙地又呼某。如杨雄《方言》曰盂，宋楚卫之间或谓之「盌」；儋，齐楚陈宋之间曰「攍」。则盌为盂之转注字，攍为儋之转注字。盖一事一物而因方音不同，遂因原有之名。而从此土之音，为之别造一字，故一意而有数字也。

　　然既为造字，必循规律，规律之成，必含条件。许叙曰：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建类一首，同意相受，为造转注字之规律。此规律中含三条件：建类一也，一首二也，同意相受三也。

　　类者，事物之类，与许说会意所谓比类合谊之「类」，殆无不同。事若攴、疒、走、革、可、老之类，物若人、犬、艸、木、金、石之类。建类谓立事物为字之体。若盂、盌则皿字为之体，皿为饮食之用器，是物也。盂、盌亦饮食之用器，故从皿。攷、敂则攴字为之体，攴为小击，是事也。攷、敂亦击也，故从攴。儋、何则人字为之体，人是物也。儋、何皆以人，故从人。⿸疒為（U+24E89）、疦则疒字为之体，疒为人有疾病有所倚箸。⿸疒為、疦亦疾也，故从疒。

　　由此观之，则转注字，无论其字有若干，而为其字之体者，必同一事物也。故藼之转注字有蕿、萱，而皆从艸。《说文》箸为或体，其实即转注字。咽之转注字有噲、吞、嗌，而皆从口，是其证也。

　　然亦有变例，如吮、欶转注，而吮从口，欶从欠。以欠为张口气悟，与口有系联也。但、裼转注，而但从人，裼从衣。以衣所以覆人，与人有系联也。故转注字之建类，可以见字形之部分，亦有严格之界限，非可漫然附会者也。

　　类既同矣，然艸部之字无不从艸，人部之字无不从人，而艸部、人部之字不尽为转注者。以其仅具建类一条件，有所未备，故江声以凡某之属皆从某为转注，其说不能立也，由是必更须一首。

　　首者，前人以为即许叙所谓其建首也之「首」，亦即许书叙目之五百四十部。然则与类不殊，建类一首为复举矣。或以类为声类，首为部首，固亦有持。然同说六书而以会意比类合谊之类为物类，转注建类一首之类为声类，按之造辞者之意，恐不然耳。

　　伦谓首者，声音之首，即后世所谓字母（章炳麟改称为纽），亦即言韵者所称之部。字母者，从其送声言之；韵部者，从其收声言之。首乃兼收送而言。

　　转注字之声，非泛为附会，必与本字之声，同属于一纽，或同属于一部。汉时尚无纽部之名，而许说六书之条文，每书两句，每句四字，上下两句皆协韵。此以首协受，故曰一首。凡字有送音，有收音，而转注之字，必其送音或收音与本字之送音或收音为同纽或同部，亦或其送音与本字之收音为同纽或同部，或其收音与本字之送音为同纽或同部。

　　所谓本字者，即同类同音同意之字不止一字，必有最初所造之一字。如考、老二字，考从老省，则老字较考字为先造，即为本字，而考为老之转注字。又如可、哿二字，哿从可加声，则可字较哿字为先造，即为本字，而哿为可之转注字。虽如藼、蕿、萱、噲、吞、咽、嗌、吮、欶、但、裼之类，不易決其孰为先造。而事实上必有一字是最初造之字也。

　　今试举甲字或称本字，与乙字即转注字，送音同纽者，如：蓨、苖之送音同在透纽，攷、敂之送音同在谿纽，咽、嗌之送音同在影纽，迻、运之送音同在喻纽，䆅、積之送音同在精纽，痨、瘌之送音同在来纽，幎、幔、幕之送音同在明纽，是也。

　　其收音同纽者，如：茜、蒐之收音同在见纽，筵、簟之收音同在泥纽，帬、常之收音同在喻纽，椽、榱之收音同在端纽，是也。

　　其送音同部者，如：蹲、踞、箘、簬之送音同在鱼部，是也（送音同部，仅有鱼部，其例甚多）。

　　其收音同部者，如：茮、莍之收音同在幽部，茎、莛之收音同在耕部，咆、嗥之收音同在宵部，幡、㠾之收音同在元部，曩、曏之收音同在阳部，踶、躗之收音同在脂部，是也。

　　其甲字送音与乙字收音同纽者，如：遼、逖之同在来纽，㝩、㝗之同在谿纽，谄、谀之同在喻纽，诽、诬之同在微纽，是也。

　　其甲字收音与乙字送音同纽者，如：罛、⿱网互（U+2628D）之同在匣纽，夕、夜之同在喻纽，精、糈之同在来纽，是也。

　　其甲字收音与乙字送音同部者，如：蘇、荏之同在鱼部，是也。

　　其甲字送音与乙字收音同部者，如：榖、楮之同在鱼部，是也。

　　又若叱、⿰口⿳土丷貝（啧？）之为脂真对转转注，䟫、歫之为鱼阳对转转注，詑、谩之为歌元对转转注，嚨、喉之为东侯对转转注。

　　由此观之，则转注字之声与本字之声，其原必出于一。徒以古今音变，不易究寻，而正纽、旁纽、正转、旁转、对转，其条理緐赜，必密察而后可知。然离此而言转注，弃其本矣。同意相受者，言转注之字与本字，其音虽缘地而小变，其义则相受而无差。若《尔雅》释诂曰：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虽通有始义，而实有区别，故戴震、段玉裁以训诂说转注为谬也。建类一首，同意相受，三条件完备而后为转注字。

　　转注字者，必以乙字对甲字而后明。徒以甲字言，则见其为象形、为指事、为会意、为形声，而不知其何以为转注也。如口、喙转注，口为本字，而口则象形也；血、衁转注，血为本字，而血乃指事也；考、老转注，老为本字，而老为会意也；萌、芽转注，萌为本字（萌为民之后起字，而民乃象艸萌之形，故知萌为本字，芽为转注字），而萌乃形声也。徒以乙字言，则见其为形声，而亦不知其何以为转注。如喙、衁、考、芽，皆形声字也（转注字无非形声者）。

　　由此言之，转注字即形声字，而必别立转注之名，且亦与乎造字之列者，以因老而造考，因萌而造芽，因口而造喙，因血而造衁。虽用形声之法式，而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具此严格之条件，盖此即转注字之构造法也。转注之字，许书中实占十之三四，徒与其形式与形声无别，前人不察，因生谬说。乃至于象形、指事、会意之字以外求所谓转注之字，斯所以愈惑也。

（别详拙撰《中国文字构造法》及拙撰《六书解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