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菊与刀》(6)
范雨时微微闭着眼,瘦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打着自己的腿侧,他跪坐在席上,面前有一个黑色的盆,里面荡漾着黑色的液体,却奇诡地放出银白的微光。有一些银白的点,在黑的混沌中起伏不定。
范雨时吐出一口气,那些银色的光点晃动了一下,就熄灭了,盆中的液体却慢慢褪了黑色,变成了普通的清水。
“真了不起啊……”他喃喃道:“你说他究竟有没有看出这是我们布置的呢?”
在他的对面,陶慕玄依然是那套士人打扮,正在铺开一张南淮的地图,闻言抬头道:“教长,他们只是比我们预想得早一些,动作并没有脱离我们的猜测吧。”
范雨时伸过手,一滴水从他的手指上滴落,却没有洇开在地图上,而是好似一粒水晶的珠子,立在地图上,却并不滚动。他将手指缓缓移动了几下,又有几滴水从无所有处滴落,映着烛火闪烁在地图上。
“这三个地方,是刚才火起的地方,从百里家大宅到南门和西南角门,有十七条路,其中十条上,都会有百里辽的私兵巡逻,但只要这三个点起火,至少会引开他们中的八队,而声音则恰好能非常完美的掩盖住这一片地区。”他伸手画了一个圈。
“这确实很精妙,但这只能说明他们早有预谋……”陶慕玄斟酌着词句。而范雨时已经把自己的拇指捺在一个点上:“这里是我们的位置。”他的中指伸出,以拇指为轴划了一个弧。“这是我水镜精确最高的范围。”
陶慕玄也是秘术大师,立即领悟到那三个点的位置恰好卡住了这条弧线的外围,水镜是印池术中非常深奥的技能,和查变化、占吉凶的寰化秘术不同,水镜术是摄水汽变化映于方寸,虽然需要更高深的控制力和解读力,然则一旦成型,却比寰化系还要精确。
而火能扰乱大气中的水汽,令印池之力波动,这三处火场一旦形成,水镜的精确范围立即被压缩到一个很小的圈。但最关键的是,这表示范雨时的位置,已经被发现了。这个屋子,是范雨时在南淮的眼线,一个信奉辰月已经二十年的听义的家,无论是百里辽还是薛旭,都不知道他驻跸在此,只有陶慕玄和这听义知道这个所在,但这两个人是不会泄露的。
无论是什么方式,放火的人,无疑已经知道了范雨时的位置。
他们却没有来动范雨时。
范雨时秘密来到南淮,只有陶慕玄知道他的行踪,就连薛旭都只知道有一个辰月的高层会到,然而并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否已经来到,辰月一向神神秘秘,他倒也已经习惯了,陶慕玄要他今夜严防四门,他也就如期照做,并不在意这是否来自更高一层的指令。
作为曾经真刀真枪打过蛮子,剿过反贼的军人世家子弟,薛旭虽然听从辰月的调遣,却自有自己的一套手段,事实上,除了杨拓石这种辰月当政之后才一步登天的将领,那些旧军官都多少有些不卖辰月账,在发生了三国精兵牺牲于天启之下后,军官们更有唇亡齿寒之感。这次薛旭被派来南淮,名义上是主管打击百里的余孽,但却要完全听从陶慕玄的调遣,这让他感到束手束脚,不由得有了一些惫懒。
正因为如此,从他那里是不可能知道范雨时的位置的,而百里辽……范雨时摇摇头——百里辽还没有这个资格。虽然他也有着一些自己的盘算,但终究格局太小。范雨时宁可相信是天罗自己用某种方式查到了这个房子。
“明天我会堂堂正正入城,以你的副手身份接管南淮防务。”范雨时把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腿:“薛旭这个人既然不肯下心,就让他去追百里家的小孩子吧。”
陶慕玄犹豫了一下:“薛将军的部下也是百战强兵,如果他们真的把百里家的人追上杀了……”
“如果是那样,那就说明这些人完全不值得期待,那倒也算得一个结局。”
百里辽从睡梦中被惊醒,他的总管常贵用力拍打着他的门。“老爷老爷,不好了!”
百里辽掀开被子,把陪寝的妾室踢到一边,裸着上身打开门,正看到闪烁红光的夜空以及那个气喘吁吁的常总管,他同样只披了一件袍子,眉眼都挤到一起:“大事了,苏七公带着百里恬跑了!还烧了好几处房子!杀了天启的人!”
这实在让百里辽吃了一惊,他万没有想到百里恬走得如此快而高调,他迅速地想着这是否还在陶慕玄的计划之内。那个家伙曾经对他说过,他只要告诉百里恬天罗的存在,百里恬必定会把天罗挖出来。他也想过最好能让天罗真的干掉南淮城里的这些家伙,最好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有信心把薛旭摆平,事实上,薛旭确实收了他的金铢,把城里的治安交给了百里辽的私兵,自己出城去驻扎了。
再然后,他就是实至名归的百里家主。
但在那之前,他自己要走好这条钢丝。
他听到外面混乱的声音,以及急骤的马蹄声,心中却起了一丝不安。
薛旭打马冲出南门,丝毫不停。城头的鼓声仍在敲打,一匹马从侧面跟上来,是张简的副尉徐遵良。“将军,张大人手断了,他说有目标五个人,三大两小。”
“回去。”薛旭冷冷地道:“带上二队和三队——箭要带足。”
徐遵良大声答应,拨转马头,冲回南淮。这次薛旭带了掠城营的一千一百人到南淮,分了四队,此刻把三队人都带出去,想是紧要之极的大事。
薛旭心中有些恼怒,从官职来说,陶慕玄虽然管不到他,却名列宗正寺丞,位阶高了他数档,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他从皇帝那里得到了旨意,节制薛旭等诸将,他说什么,薛旭就得干什么。这天陶慕玄要了他指挥城外的令箭,又把他支出去追人,他也只能认了,不过他至少可以多带一些人走,给那个辰月的家伙只留下四分之一的人。
“就把城里的烂摊子留给这些王八蛋吧。”
尽管薛旭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在带兵上却很有一手,折冲将军的职位绝非依靠祖荫得来。转眼间,两队骑兵如两条流淌着河灯的黑色溪流,从南淮左右合向薛旭的本队。
只是一刻时分,他就已经赶到了百里恬上马的地方。
吴炭虽然在速度上没有孟鹊过人,但作为斥候,他的追踪能力却数一数二,他把手指在嘴里吮了吮:“青石马,他们要赶长路。”他翻身上马,身子倾在左侧,几乎与地面平行,左手持了一根火把,延着地上的蹄印跑去。薛旭带兵紧随其后,但他却听到前面的另一种声音。
那是流水的声音。
建河为西江支流,自南淮西南西去,入滁潦海,宽数十丈。初夏时分,雨水丰沛,建河水面旷阔,上映繁星,是著名的景观,但对追兵来说,这却是一道坎。薛旭很清楚,如果不能在河岸前堵住这些逃人,过河肯定是一大变数。
眼看马蹄痕迹出了丘陵,眼前一马平川,吴炭直起身子,将火把熄了。明月当空,映出远方的一队人影,在他们的身前,如同银练一般的建水如同镶在地平线的勾边,将天地界开。
薛旭呼哨一声,身后的骑兵齐齐将角弓摘下,俯在马背,开始加速。
建水在他们的眼中逐渐宽阔起来,那队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却不是张简说的五人,而是六人。
“有接应的人……百里家果然死而不僵。”薛旭这样想着,一挺身,伸出大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放在眼前,单起一只眼,撇着嘴看了一番,大声喊道:“左三前七!第一波!”
他身边的骑士齐齐举弓搭箭,先是平举,然后朝左转了半肩,微微仰身,右手一松,几十支黑色箭杆的利箭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就在这一刻,那队人就好似听到了薛旭的号令,突然一折,沿着河岸朝上游奔去,两下里竟似打好了招呼一般,羽箭如同落雨般打在他们原本的路径上。
薛旭眉头一皱,指节在眼前屈伸了几下:“左七前七,第三波!”
右翼的骑兵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抄向更靠近河岸的地方,羽箭追着那队人的马尾落下,青石马耐得长路,但短距冲刺、进退转向并非所长,然而这些人却似乎总能估计到薛旭的命令,躲开下一步的箭雨。不过在这几个转折中,他们的距离已经又拉近了,薛旭甚至能看到那回过头的家伙。
“自由散射!”
就在骑士们散开半月阵线的时候,那六骑已经钻进了河滩的苇荡,明月之下,苇荡散起银白的碎光,如星河坠地,成群水鸟被惊起,掠过河滩,但突然间其中一篷水鸟发出凄厉叫声,凌空坠下,却是被夜空中落下的羽箭贯穿。
薛旭下令保持射击,但却不知效力如何,自己已经带了锋队冲入芦苇中,马蹄将河水踏得飞溅,他抽出环首刀,将芦苇拨开。薛旭本就比常人身材壮硕,又骑了北陆瀚州的骏马,正是人高马大,此刻居高临下,从芦苇顶上看去,却正看到三条船摇出芦苇,荡开几条银线,朝对岸去了。
他急忙拨动马头,挥刀叫道:“去码头!”众骑士轰然一喏,后队人打马朝岸上奔去。
就在这时,他身周的芦苇纷纷折断,无声飘落,好似有一柄看不见的利刃正在旋转接近,薛旭眼角一动,正看到右边的芦苇齐刷刷矮去半截,大喝一声,恰似打了个霹雷,脱手将环首刀飞出,如利电般没入苇荡。
没有惨叫,却传来一声血肉飞溅的熟悉响动。
薛旭端坐鞍上,用手摸了一下马颈,一道细微光滑的切口正在渗出血液,也许他再晚出手一毫,这道切口就会切断马的头颅……并延伸到他自己的身体。他面色不变,却有一滴冷汗从他的脖颈后渗出。
“这里有个人!”训练有素的精兵已经冲到刀飞去的方向,并喊道。
薛旭小心地带马走进苇荡,看到一个半身浸泡在水里的青年,肩头嵌着那把刀,但更重的伤势并不在那里:三只黑羽箭穿透了他的后背与大腿,显然那几轮散射起到了作用。
他看到薛旭,咳着血微笑道:“要不是先中了箭,你躲不开我。”
薛旭垂下眼皮哼了一声。
徐遵良用长矛指着那个男人:“胆敢抗拒天兵,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他发出喘息般的笑声,有血沫从嘴中溢出。
薛旭摆一下手,将头低下:“你们要去哪里?说出来,我救你。”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哎……自家事自家知……我要是还有救,一定多拖你一会儿。”他抬起左手,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这时的光彩,是他在百里家做马夫的六年里从来没有展现过的。
他捏碎了手中的一个小瓶子。
十丈方圆的苇荡突然腾起火光,将建河映得通红。
百里恬的头被苏七按低在船舱里,并没有看到那冲天的火光,但却听到一片人喊马嘶,苏秀行却没有被按住,他看着河岸张大嘴:“黄哥……”
“那是河络的火油,无色无味,不知道能留下多少追兵。”苏七语气平淡地解释:“如果小黄下手快,也许还能留下个头目。”
百里恬挣扎着把脸扭到侧面:“小黄自己呢?”
苏七公低头看着这个少年:“他已经受了不治的重伤。”
百里恬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愤怒:“小黄自己呢!”
苏七耐心地说:“我们必须精确地阻挡他们的军官。”
“小黄自己呢!”
“他是天罗。”
百里恬停住了扭动。
远处的喊叫声渐渐停住,哔哔剥剥的火焰燃烧声也渐渐远去,水流的声音逐渐放缓,百里恬却没有再问任何话。
他不了解苏七,但苏七却很了解他,他知道这个少年现在又陷入了用沉默代替反抗的阶段,每当他想要反抗却无法对抗时,就会陷入这种沉默。
苏七看了看北岸,一队骑兵的火把隐约可见,但并没有羽箭朝这三条船飞来。
“公子。”他放百里恬坐起身,拍了拍百里恬的肩膀,“你有仁心,但仁心打不过辰月。想为老爷报仇,妇人之仁是成不了事的。”
百里恬抬起头,想了想问道:“我们去哪里?”
“等到了,就知道了。”苏七看向南岸,摇橹的是个麻布短衫的汉子,身上披着蓑衣,但在参差的蒲条间却有金属的光泽。他用力摇了几下橹,将船靠在岸边,开始牵马。
对岸的骑兵也顿了一顿,有零散的箭飞来,甚至不及船就坠在河里,一部分火把朝着码头玉子渡的方向去了。苏七把苏秀行和百里恬拉出船舱,另外两条船上,那老人和聋子也帮着蓑衣的船夫把马拉下船,那三个船夫朝苏七行个礼,转进船舱,立即传出了凿船的声音。
六匹青石马很快没入了南岸的夜色中,水声消失在他们身后,建河南岸草木繁盛,百里恬回头看的时候,已连水光也见不到了。
“天罗的人真不少啊。”苏秀行的语气中有些兴奋,但苏七却侧头严肃地说:“他们不是天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