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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闪光(上) | 第55届美国星云奖最佳短中篇

2020-06-03 21:13 作者:未来事务管理局  | 我要投稿


编者按:

本篇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科幻小说,而是一篇充满神秘与奇幻色彩的“传记”。

外祖母有着辉煌的过去,但直到她去世之后,奉命整理遗物的主角才从中发现了秘密:这其中涉及了战争机器人和鬼魂等种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元素,更涉及了外祖母与母亲的恩怨纠葛。外祖母带着足以撼动自然的力量离开了人世,夹在两人之间的“我”又将何去何从?

本文以引人入胜的细腻文笔描绘了拉斯维加斯和外祖母大宅的独有风情,并混合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和人性,造就了这个悬念十足的精致短中篇。

作者简介

| 凯特·兰博(Cat Rambo)|  美国科幻作家,发表了200余篇小说,2部长篇和5部合集。她还撰写非小说,包括写作方面的技巧。她所经营的兰博学院教授写作课程。她还担任了美国科幻奇幻协会两任主席。她的作品曾被星云奖、世界奇幻奖等知名奖项提名。本篇获得了星云奖提名并让她首次获得星云奖。


抓住闪光 Carpe Glitter

全文约30000字,预计阅读时间60分钟。


作者 | 凯特·兰博

译者 | 孙薇

校对 | 罗妍莉、Mahat

我的外祖母格洛丽亚总是说:抓住闪光。

这也是我对她印象最深的部分——闪光:耀眼的水钻,一缕巴杜的喜悦之水[1]留下的香气,醒目如红色条幅的唇膏。这些包装之下,是一个满头银发、身材纤细的小老太太,皮肤如吸血鬼一般苍白。

[1]让·巴杜的喜悦之水,1930年推出,号称世界上最昂贵的香水——译者注(以下未特殊说明的均为译者注)。

当然,不是说她是吸血鬼,但在拉斯维加斯的人群中,格洛丽亚·艾姆不管跟什么人都能混到一处去。名流、总统、记者,全都到“闪光苍穹”来观看她的表演,看她头戴黑色高顶礼帽、脚蹬渔网长筒袜,卖弄招摇,凭空变出火焰和鸽子(不过从来不碰扑克魔术,她讨厌这个),让鬼魂在观众群里对着爱人讲话。当她走下舞台时,就像妖精女王离开宝座一样,迸发着夺目的闪光。

那般光芒耀眼。那么在家呢?

她就是个脏兮兮的破烂囤积者。

我用T恤下摆擦去额上的汗水,开始进攻另一摞杂志。灰尘飞扬起来,堵住我的鼻孔,让我打了个喷嚏。尘土中的沙砾飘下来,覆在我小臂的汗毛上。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我一清理出能过去的通道就把那边收拾了,有一阵子只能用嘴呼吸。

这间屋子曾作为客房使用,但后来被一堆瓷头玩偶所占据,这些玩偶被堆在一沓发脆的报纸和杂志的上面。没有猫尿——这些密室封闭了至少二三十年,让我免了这个罪。

外祖母在她事业达到一定高度、赚到了人生第一笔财富时购买了这所房子,当时她作为舞台魔术师刚刚崭露头角——一个来自布鲁克林、自学魔术技巧的女子,之后拜在了当时最著名的女性舞台魔术师苏珊·戴的门下。

事实上,离得最近的那堆杂志——我一碰就碎成渣了——最上方的杂志封面上就是外祖母和她师父,那是她们一起进行短暂巡演的海报,当时二战刚结束。戴年纪较长,风情万种,金发梳成光滑的发髻,配上绿松石般的蓝眼睛;外祖母明媚照人,不仅胸前的水钻闪闪发光,她的眼睛更是闪亮,她的笑容如此肆意,甚至咧开了嘴。

不管我往下翻了多少本,这一沓的几十本全都是一样的,当我拎起最后一本时,一大群衣鱼[2]轰然炸开、四散奔逃。我要先把屋子清空了,再用杀虫喷雾“军备库”发动一次猛攻。

[2]衣鱼:一种较原始的无翅小型昆虫,在室内常潜藏于衣柜或书柜中,蛀食衣物或书籍。

当我将书堆摞在一起,准备打包丢弃时,泛黄的五彩纸屑随之飘散。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知道当纸张剥落成这个样子时,意味着估价师会遗憾地摇着头轻喃道:“损坏得太严重了,艾姆小姐。”

与其他7个我收拾过的房间一样,我将里面的东西分类堆放,目前收拾出来的大部分东西都属于要丢掉的。需要估价的除了外祖母收集的众多玩偶,还有些有趣的物品。要留下的实际上只占两小堆,一堆是给母亲的,一堆是我的。

逐个评估分类:旧杂志和层层叠叠的糖纸;那么多的衣服,大多都是怪模怪样的礼服,上过的浆年深日久,让衣服有些扎人;一堆从教堂义卖会上拿回来的福袋,还未开封,顶上堆着剧院的道具;半空的香水瓶,满是香粉的小化妆盒。

然后是些奇怪的东西:悬崖边的城堡画,用人发绣成;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直径足有1.5英尺[3];一架可以自动演奏的机械班卓琴三重奏设备,并配有南北内战前的歌曲库可供选择;一个装满檀香扇的篮子。

[3]约合46厘米。

那些“腐烂的东西”原来是一堆皮草,稍微一碰就散发出类似陈年德国泡菜的酸臭味,害我不得不避进走廊里,靠在泛黄的墙纸上好一阵子,攫取更加新鲜的空气。

我听说,收藏的那些玩偶或许价值不菲,但也够不上我期望中意外横财的标准。外祖母原先很富有,即便这样,除了购买这一屋子的古怪杂物之外,她平日里开销一直都精打细算。那么钱都去哪了?

她为何要什么都留着?我以为也许是为了回忆她的童年时光,那些不确定的动荡时光。根据外祖母的讲述,我的曾外祖父是个骗子,总是随时准备着逃出镇子。不止一次,他们不得不在午夜逃走,将所有无法塞进手提箱的东西都丢掉。外祖母的囤积癖可能就是因此而来。

不过,对去世的外祖母进行心理分析毫无意义。把皮草打包扔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好受多了。我继续搜索,查看完最后一摞物什,然后是下面铺着的地毯——太干燥了,我都担心用真空吸尘器一吸就会碎成粉末。

我的手机贴着臀部震动。我将它从短裤口袋里顺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我母亲。

我深呼吸了一下,用拇指接通了电话:“喂?”

“我真希望你当初没这么选择。”母亲说。自从在遗嘱宣读时,我说了“实际上,我会选择第二项”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都在争吵同一个问题,“这太荒谬了,你多半可以告诉他们你已经改主意了,想选拿钱。”

“谁知道呢,我可能会发现一些很棒的东西。”我这次尝试了新策略,如果能说服她,让她知道在这三座房子里堆放的大堆杂物中可能埋着宝藏的话,也许她会支持我的。

她发出不耐烦的嘘声,至少是那种类似窒息般的声音,她和外祖母一直用这种声音表示不耐。母亲喜欢假装成与外祖母截然相反的样子,但事实上,她俩比彼此承认的更相似。我甚至发现了有一两种独特的言谈习惯是她们传染给我的,渗透进了我的话语中。她又问:“你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还没。” 我说,“但我才刚沾到点边。你不知道她设法塞了多少东西在这里。有点令人兴奋。” 我用脚尖点了一下刚刚在分类的那一堆,那堆东西向旁边滑下去,散发出一股雪松木和旧袜子的气味,几乎令我作呕。

“是什么让你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呢,珀耳塞福涅[4]?”

“我三十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外祖母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我犹豫了一下,接着加了句,“你无权干涉。”感觉这些话将我们推得更远了,就在母亲与我已经如此隔阂的情况下。她一言不发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已挂断”的字样,然后拭了下脸颊,尝到了唇上的咸味[5]。在这酷热的天气里,我汗流浃背,这咸味仅此而已。

[4]此处是主角名字。珀耳塞福涅也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冥后的名字,在地下为死神,在地上为丰产女神,在古希腊艺术作品中是位手执火炬、铁石心肠的女王。

[5]此处双关,有“言语上的讥讽”含义;与下文“咸味仅此而已”呼应。

高中毕业时,外祖母对我说,她不会再支付我大学的学费了。我恳求母亲帮我求情,“是你造成的。” 我说,“我不是要你向我解释发生的事情,那只是你俩之间的事,我不站边,但如果你去求她……”

母亲迅速摇了摇头,紧张地将任何一丝可能甩掉。她的手和外祖母还有我的一样灵巧,手指纤长,而现在这双手就扭曲着放在她面前,仿佛外向化了她否定的心情。

我将手臂搭在厨房的桌子上,立即便后悔了。我们当时住在一间小餐馆上面的公寓里,屋里总是有股汉堡放久的味道,所有物体的表面都有一层粘腻的油膜,沾上手的感觉就像是保鲜膜紧贴皮肤。我们隔壁住着三位老挝女子,其中一个开始冲另一个大喊大叫,开启了她们无休的争吵。

“不,不。”母亲说,绝望之下言语仓皇。只是提到外祖母,就让她陷入了恐慌,“我们别提这个,而是想想还有什么你能做的,你给文学杂志写了那么多精彩的文章,他们肯定有一些奖学金是为有前途的学生预备的。或者你可以加入国民警卫队[6],他们会替你付学费,然后你也知道一毕业之后该何去何从了。”

[6]美国国民警卫队(United States National Guard):简称联邦国民兵,是美利坚武装力量的重要后备力量。美国军队允许以大学毕业后服役若干年的条件为参军者支付大学学费。

“妈妈。”我摇了摇头,仿佛她动作的慢放版,“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其他选择吗?申请奖学金的时限已经过去好久了,我必须推迟一年才能上学——”

“那就推迟一年!你可以住在这里,找份工作,攒点钱——”

“不!”我见过太多人将一年变成两年,又变成三年,最后成了永远。总有些事情会消耗你的资金,我必须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抓住机会,自从外祖母停止补贴我们之后,这些年来,我一直看着母亲做秘书的微薄薪水每个月填入各项开销,总有不期之事——屋顶要修理,母亲的溃疡手术,车子的无数毛病。

我一直努力搞定那些问题,还做着兼职工作,但始终不够。上大学的钱始终不够。我从没想过那种可能,我一直以为外祖母会继续替我付钱。我从未奢望过奢侈的生活——我非常愿意继续工作。但没有她的资助,我没救了。那时候我本来想哭的,但哭有什么用呢,除了让母亲陷入困境之外?

于是我去见了外祖母。


她的住所一如既往:由三所样子各异、“长”在一起的房子构成的院落,没有草坪,只有精心布置的景观,由仙人掌和其他沙漠植物组成——巨大的条纹龙舌兰,过度茂盛的巨型仙人掌,后者早在我出生前,就已经长在外祖母的花园里了,那时候甚至还没人会用“旱生园艺”或者“耐旱”这样的术语。

其中的两所房子最初只有一层,只是为了将屋顶平台、凉亭和棚顶式建筑这些在真实气候中无法共存于同一地区的建筑形式放在一起而建造的。第三所——也是最后才加入这个大杂烩的房子——则是位于北侧的三层都铎式建筑[7]。

我从第一所房子的入口进门,外祖母日常所居的大部分房间都在这边。

我知道外祖母的囤积癖。童年时代,我有很多夏日午后都耽搁在外祖母的大房子里,徜徉玩耍,而外祖母则放任自流,除非她要用到占三个车库大小的大型工作室里时才会将我嘘开,她在那里练习一下午的魔术技巧,或者设计戏法柜,而我则在那里建造了我第一个鸟屋、书架还有小木箱。

前门装有扇形的红色和金色彩绘玻璃,在我敲门时发出回响。有一回我只好自己进门。我在某个地方还藏了把钥匙,但她每年总要换一次锁,尽管从来也不解释原因。此外,每把锁都有自己单独的钥匙,因此你必须知道哪把配哪个。

不过进了大门之后,除了外祖母的心灵圣地之外——就是摆满书本的书房,最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饰有珍珠母,桌上散落着图纸和信件——有锁的门就几乎没几扇了。这里的锁只有外祖母和她的秘书们才有钥匙,也许这就是每年要换锁的原因,尽管你会以为除非他们当中有人离职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叩了叩门环,这是个两条中国龙样式的精制青铜铸件。外祖母热爱神秘主义,并尽可能在自己的表演中加入了许多神秘主义的象征。她的许多粉丝反复前来观看她的表演,试图破解她设法融入服装及道具中的各种各样神秘难解的线索。

大门打开,飘出一股麝香的味道。我原本以为是某个秘书,结果开门的居然是外祖母本人。她又矮了些,原本与我的耳朵平齐,但现在只到我肩膀了。然而,她仍旧像游行中领头的旗手一样站得笔挺。

“进来。” 她说,就好像前一天刚见过我一样。她转身朝里走,明显想让我跟着。

我跟上了,走进了接待室,那是我最喜欢的房间之一。巨大的凸窗透出窗外仙人掌花园的景色,半透明的鱼线串起的水晶帘将之折射分割出一千种各不相同的样子。家具上用旧的钴蓝色天鹅绒织物显露出柔滑的微光,犹如海面上散落着霓虹电光鲦鱼。这是外祖母经常用来接待访客的地方,再往里的房间是不允许他们踏进一步的。

但是在我印象中,不记得这里有如此拥挤——房间塞得这么满,几乎要引发我的幽闭恐惧症了。比我头顶还高的架子沿着墙壁排列着,架子上又排列着大批衣着精美、尺寸从迷你到膝盖高的玩偶,我认出其中一些的穿着正像是外祖母这些年的舞台装扮,那些服装的原版真品我曾不止一次把玩过。

其他玩偶被摆放在壁炉架上、塞在几处空着的角落里、或者沿着窗台摆放。有些则靠着墙,以站立的姿势摆成长长的一排。角落里堆放着盒子,标签上写着“限量版”,跟着是外祖母的名字,透过盒子可以看到里面的玩偶。空气里散发着马毛、灰尘和陈旧塑料的味道。

两张椅子中间紧挨着摆了张桌子,上面有一个银托盘,摆着咖啡壶、杯子、奶油和糖,还有一小碟饼干和两块餐布。难道外祖母一直在等我吗?无法想象母亲会提前打电话提醒她。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在她往我们俩的杯子里倒咖啡的时候拿起一块饼干。她什么也没问,直接按照我喜欢的方式加了料——少许牛奶、半勺糖。我沿着饼干边缘轻咬了一口,尝起来真像是加了柠檬的纸板。

她单刀直入:“你是为了大学的学费才过来的。”

“不用很多。” 我说,“我计划打工来支付食宿费用,而且上本州的大学可以减少费用。”

“我打算支付你全部的学费和生活费用,不过是有条件的。” 她说。

我眨了眨眼:“什么条件?”

她将自己的杯子放下,好用两根手指为她的两个前提划勾:“一,上我选的大学。二,上我选的专业。”

“什么?”我问。某种介于愤怒和恐慌之间的情绪席卷了我,让我将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大学?什么专业?”谁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怪念头?

“你可以上州外的大学,” 她说,“但大学必须在东海岸,最好是麻省理工学院。”

“为什么是麻省理工?”

“那是苏珊·戴的母校,我想向她致敬。”

“她的专业是什么?”

“这部分不用考虑。我想让你学习工程学。”

“什么?”我困惑极了,蹙起了额头,“为什么是工程学?”

“我没说过会解释原因。”她说,拿起杯子又啜饮了一口。

我没资格谈条件,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我同意了她提出的每一个条件。当我告诉母亲我要去麻省理工的时候,她既没有问我资金来源,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选那所学校。

不问,也不说。所以我什么也没讲。


想象一下一个人一生当中所制造的所有碎片。我不是说垃圾,什么食品包装和旧盒子之类的,而是说我们与之交互的物体、那些由我们生成的东西:购物清单和夏日明信片,上学时在上面草草写下笔记的书籍,日记、信件和绘画什么的。

还有照片,天呐,那些照片!

外祖母曾是个名人,而名人会被幻灯片、旧宝丽来照片和覆满灰尘的胶卷所定格。还有亲笔签名的剪报和招贴画,由她那些金发碧眼的男秘书们当中的某一个寄给粉丝,秘书们负责处理外祖母的信件,就像麻雀一样不起眼。这些秘书在外祖母那里待的时间没有一个能超过两三年以上的,外祖母的遗嘱中也没提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跟我母亲一个待遇。

缠着封箱带的纸箱中的所有东西都因年久而变脆了,一碰就碎。不过至少,拉斯维加斯的高温和干燥让我免受物品发霉的困扰,除了无穷无尽的衣鱼和偶尔冒出来的蝎子之外,也没有其他昆虫。而且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看起来似乎没有老鼠冒险进来过。外祖母一定是用了鼠药,要么就是什么时候有秘书处理过。

我一箱又一箱地处理着,进展缓慢。不过随着分类方式的改进,速度也逐渐加快——也或许只是对于这些令人迷惑的东西不那么在意了。我还经常发现似乎是装错的东西:一卷厨房用纸;一个青柳纹[8]瓷碗里面装满饼干,饼干放得太久,已经变成像纸板一样灰色物体;毯子包裹着的耙子;半打花盆,一包1963年的金盏花种子,未使用过的园艺手套和一个玩具屋大小的微型铁锹;玻璃烟灰缸,烟灰里混着烟蒂和皱巴巴的烟头;一个装着乳木果油的瓶子,已经裂开了;旧万圣节面具,外祖母童年时代的情人节卡片,上面有凌乱的铅笔签名:厄休拉、吉米、拉韦恩;剥制的动物标本:有熊猫、鬣蜥,还有嫁接了独角兽角的山羊。

[8]十八世纪“中国热”时期,西方瓷器商假托中国传说所制造的仿冒青花风格的瓷器风格,在西方风靡一时。

我渴望找到宝藏,也确实发现了一些可以留着的小物什,零乱四散在各处,不过大多还是垃圾。当我打开盖子让光线射入时,外祖母的珠宝盒确实在闪闪发光,似乎宝藏在望,但所有的闪光都是幻觉。估价师告诉我,这些是不错的人造珠宝,也并非全无价值,因为是古品旧物。但距离我一开始以为的“龙之宝藏”还是相距甚远的,为什么会有东西如此闪亮却价值甚微呢?

第一周的时候,我发现的最奇怪的东西是一只金属制成的手。我将自己的手张开放在一旁做了个对比,尽管金属手比我的手要大一倍,却像我的手一样关节完备、指形优美。这只手并不是黄金的,但看起来很像。而且很旧——感觉有几十年历史了。上面的雕刻非常精细,以至于一开始我没能认出来。

当我拿着它放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并眯起眼睛查看时,我发现上面的图案是纳粹的万字符和闪电标记,两种图样互相扣锁。设计上是很优美,但这些符号只能引起我对战争和其他暴行的联想,导致我一阵阵恶心反胃。

这是苏珊·戴收集的那些战争纪念品?这只手有科学制品的感觉,我记得戴一直在监视德国的科学家,渗透他们,假装是纳粹的同情者。也许这是一个工作模型,某种原型,而不是一件艺术品?

这只金属手的手腕处有金属盖子封着,盖子上有细而深的凹槽。抓着它的感觉很奇怪,抓不稳,就好像它的重心在不断变化,好像它能随时移动一样,感觉它可能会自行从我手中抽离,做些奇怪而险恶的事情(这也确实是只左手[9])。

[9]历史上一直有左手邪恶的说法。

我的外祖母用它做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吗?这里有那么多东西都还躺在原始包装里,从未使用过。因此,也许她根本就没用过它?无论什么答案,很可能就在外祖母的卧室套房中藏着,不过我还没敢收拾那间房子。那些房间在我童年时似乎还很宽敞,但现在已经全都塞满了,到处是纸箱、鞋盒、圆帽和假发盒,还有小巧的梳妆台,上面堆满了如同批发购买的大量化妆品,这些东西拼出来无数条迷宫般的弯曲小径。

我第一天就清理出了一个房间,那是楼下的一间客卧——简单地将里面的东西塞到了任何能找到的其他地方,包括放在院子里的一堆塑料桶。也许是本能,或许是一种预感,让我知道我需要那个空间。

尽管墙纸泛黄,陈旧的硬木地板上满是灰尘,还弥漫着跟最开始的那几个房间同样的熏香味,但总算是个整齐的地方,在我被混乱搞崩溃时能供我撤退休整。我仔细清洁了这个房间,搞得有点像是个避难所,没有散落的灰尘,有股淡淡的柠檬味,床上铺着天蓝色的丝绸床罩,上面绣有金色星星和绯红的蝴蝶,这是我从楼上的一间卧室里拿下来的,也是我一直喜爱和渴望的东西。我的行李箱空着放在行李架子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移到了壁橱里的六个衣架上和小五斗橱的三个抽屉里。

地下室里有洗衣机和干衣机,因此我不怕没有干净的衣服穿。自从上大学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把必需品都放在背包里,抵制住了似乎让我家其他女性都沉迷的筑巢欲。

这间屋子没有其他装饰品:没有艺术品、地毯、装饰性的小玩意或者祈愿蜡烛之类的东西,我把那只手拿来了,放在五斗橱上。

很晚了,我也很累,但只要一闭上眼睛,我不禁就会想象那只手用指尖着地、悄悄爬下五斗橱、朝我爬过来的场景。最后我起身将它丢进梳妆台最下面原本空着的抽屉里,然后紧紧关上。旧木头很紧涩,如果它想逃脱,发出的声音会大得足以惊醒我。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终于能够入睡了。


我可以告诉你外祖母开始囤积的确切时间。我的母亲讲过这个故事。外祖母在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开始收集玩偶,但至少那时候她的收藏还算容易管理。直到我进入青春期之后,情况才一发不可收起来。

苏珊·戴死前将外祖母指定为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因此,外祖母将苏珊·戴位于布鲁克林褐砂石街区[10]的二战前造的大房子里所有东西运到了自己在拉斯维加斯的家。同时,她还买下了隔壁的房子,将两所房子用带有屋顶的通道连接起来。原先的屋主留下的家具再加上新的家具,就形成了70年代鳄梨与烤杏仁色装潢混搭上旧式德国木雕、神秘雕像与70个中国骨灰瓮(我数过一次)的邪恶融合体。

[10]19-20世纪纽约时兴用褐砂石作为私人住宅建材,在布鲁克林区,褐砂石相当于联排别墅的代名词。

我还记得去外祖母刚扩充了一倍的那所房子里的体验,尽管当时房子本身局促而古怪,但对于小孩子来说,一切都是正常的。

到了我13岁的时候,隔壁有个叫艾莲娜的女孩,我们一起在外面玩,我觉得自己并非有意将她拦在屋子外面,但也确实不情愿将她带进屋。她坚持要进来,最终我同意了让她在屋里待一晚上。

对于她的动机,我并未考虑太多。那时候,对于有个同龄女孩想要跟我交朋友这件事,我还是挺兴奋的。母亲和我经常搬家,所以这种体验不多。外祖母很明智地并不插手,她只给我们点了披萨,告诉我们要乖,然后就消失在工作室里,一晚上都再没出现过。

我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因此我俩一人一张。过了“就寝时间”很久以后,我们还躺在那里,聊着学校和讨厌的课程。

“伙计,所有人都会因为我在这里过夜而疯狂的,” 艾莲娜说。

“为什么?” 她的语气让我局促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别人谁也没进来过这里。想要推销杂志、糖果的人,或是用什么狗屁理由想要来募捐的人,这帮人说破了天,你的外祖母连门都没打开过。他们管这里叫女巫之家。”

我干笑了一下:“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他们这里并不是女巫之家了。”

艾莲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对啊,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了。”

到了早上,我们走进外祖母使用的大厨房,另一间房子里的厨房又小又局促,她管那间叫做“聚会厨房”,虽然就我所知,她从未在那里举办过聚会。

我打开橱柜,给艾莲娜看早餐可供选择的麦片。在家的时候母亲不允许我吃糖衣麦片,而在这里我一直吃这个,外祖母总是在我来访前备上好些。艾莲娜选了一些更适合大人的食物,尽管在我递给她玉米片时,她确实伸手去拿了糖罐。

“噢,好恶心。” 她说。

将麦片盒子倒扣在碗上的时候,她倒出来的东西里混合着玉米片、很小的棕色虫子,甚至还有些更小的白色蛆虫。

我后来才发现,除了我的那些糖衣麦片之外,橱柜里的每个盒子都是那样的。艾莲娜试了三次,然后放弃尝试回家了。我们再没跟彼此说过话,在路上相遇时,我见她溜走过几次。

数年后,外祖母又买了后面的房子,也做了同样的事情,把那座房子也连了起来,不过这次她修建的是真正的走廊。最中间被围起的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无数个夏日午后我都在里面嬉水,还有一座不起眼的假山,上面疯长着景天和多肉植物,填满了它们能占据的每个角落。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些变种。它们最初只在9个紫色的花盆里生长,后来却蔓延到整个花园,并将更多普通的品种淘汰掉了。

这些植物有着古怪的紫色色调,并且长出了一束束白花,只在日落时才会开花,让院子里弥漫着无法言喻的甜味,对我来说,这永远是乡愁的味道。


醒来时,我闻到了那美妙的香味,从开着的窗口飘进来。一开始,我并没意识到是什么吵醒了我,但是那响声又来了:敲门声。于是我去门口开了门。

“是艾姆女士吗?”为首的人说。他说话时略带一丁点南方口音,类似“艾云女斯”这样。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却与他的外表不符。他穿的灰色西装衬得他的皮肤更显苍白,也让他的平头呈现出同样灰暗的颜色。另一个人站在他稍后面一点的位置,更矮、更壮、更黑一些,但着装也一样不显眼,且相貌普通。“我们知道你正在对你外祖母的财产进行分类整理,我们有一些问题。”

“我想看看你们的证件。” 我说。

“当然可以。”他取出一张名片。

“谁都可以伪造这样的东西。” 我说着,将这张硬塑料名片翻了过去。至少很破旧。“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福雷斯特先生。战史局?”

艾伦·福雷斯特探员挤了个僵硬的微笑:“我们只想跟你谈谈,艾姆女士。最好还是别站在街上谈?”

当他步入房子,且看见屋里的装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时,我对他的评价稍许上升了一些。

不过,他的搭档在环顾四周时发出小小的抽噎声:“你在费劲地清理所有这些吗?” 他说,“伙计,我可不羡慕你。我的太姑姑也是个囤积者。到现在有三年了,我们还能发现她藏匿东西的储物柜。”

他的话听起来很真诚,但为首之人随即插嘴插得太过顺溜了些:“我们准备为这项任务提供帮助,艾姆女士。由专业的评估团队对这处居所进行分类,备妥物品清单,针对所有物品的存储地点提供建议。这是不收取费用的。”

“但你想要拿她的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可能拥有一些具有历史价值的东西,是从戴女士手里继承的。在你的外祖母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曾多次与她接洽,但她表示不愿意整理继承自戴女士的那些东西。她还暗示这会在遗嘱中解决掉,但很明显她没能抽出时间来加入相应条款。”

他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没有问题。我感觉抱歉——我知道她能有多固执。事实上,我已迎上一步,打算同意他的不管什么建议。但有一缕阳光从悬挂在大凸窗上的水晶帘中跃进来,闪了一下我的眼睛,就这一秒钟足以让我喘口气,快速而坚决地闭上嘴,我的牙齿都咔哒一声嗑到了一起。

“我很抱歉。” 我说。他的眼神被期望点燃,然后下一秒又熄灭了,“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俩坚持要留下各自的名片,我将它们丢到存放可回收垃圾的那个房间的一堆杂物上了,垃圾要到下周才会有市里的卡车过来收。我已经了解到:垃圾是市政官员非常关心的事情,处理方式很严格,将足够塞满一卡车的多袋垃圾摆在路边可能会导致你不得不将大多数垃圾收回去,或者至少要收到封闭的门廊处。

遗嘱的措辞让我觉得,外祖母是希望我认领她的房子,负责分类她的遗产,来了解它们所代表的生活?我不得不暗自揣度,她是否知道这项任务有多么可怕。如果这所房子不是弥补遗憾的纪念碑,那又是什么呢?想要闪光,就要行动。她紧紧将它抓住,将其藏进盒子里,如此这般带走了自己钟爱的全部。

我抖开一件古旧的舞台礼服,上面的亮片像鱼鳞一样落下来,悄悄落在我脚下的地板上,只余里面的骨架和古旧的薄纱,这些东西立了有一秒钟,就像是被鬼穿着一样,然后才坍落到地板上。


外祖母认识很多舞台魔术师。他们当中,我最喜欢的是埃泰尔诺。因此,那天下午在杂货店偶遇他时,我高兴得拥抱了他。他也拥抱了我,他有力的拥抱很慈祥,几乎像父亲一般。他个头很高大,有一张布满胡须的方脸,现在看上去好像白雪覆盖山麓。他穿着很正式,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他的领带夹是一对银色的面具,一张笑脸,一张哭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我们一起推着购物车走向结账队伍时,我问了一句。

“我先前拜访这附近的一个朋友,觉得自己该在回家的半道上歇一歇,买个午餐。恢复一下精力。” 他使了个眼色。

我向他皱了下鼻子:“我不需要了解你的性生活细节,非常感谢。”

他大笑起来:“以为老人家没有性生活吗,我的小姑娘?你错得多离谱,噢,你错得真是离谱啊。”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啦啦啦啦啦,我听不到。”

“过来喝杯咖啡,孩子。”

我们走进杂货店旁边的普通咖啡馆,坐在皮制扶手椅上。埃泰尔诺点了某种咖啡混合多种配料的奢华饮料,他颇有兴味地注视着我的滴漏式咖啡:“你小时候就总是这么个纯粹主义者,我不该惊讶的,大扫除做得怎么样啦?”

“东西太多了,” 我说,“有一堆你的照片,我放在一边了。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真是开心。你和外祖母有没有……你懂的……” 我的手稍微比划了一下,但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手势具体是要传达什么含义。

他盯着我:“当然了,我们当然是。你怎么能这么问?”

“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我说,“我不知道。”

他拿起他讲究的饮料,啜饮了一口,但保持眼神与我对视:“你从没想过?”

“想过你跟她有没有好过?当然想过。”

他摇着头,头发垂下,遮住了眼睛:“我是说,想过我是否真的是你外祖父。”

“你是吗?”

他又啜饮了一口:“要我说的话,绝对有可能。也许甚至是极有可能。”

“我们能做个DNA测试吗?”

他抬起眉毛:“你还总是个这么务实的孩子,但是不了。”

“为什么不呢?”

“因为你外祖母始终觉得这么做不合适。那是她的选择,我有什么资格违反呢?” 他张开那双手指纤长的魔术师之手,摆出无助的姿势。

我盯着他:“如果你真是我的外祖父,你完全有权告诉我,” 我说,“因此,你不是。”即便逻辑上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我还是为此略有些伤感。

他叹了口气,探身向前:“听着,孩子,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在整理她的东西时,你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一下子想到了那只金属手,但保持着面无表情——没人能诈一个魔术师的孩子——然后说:“哪种奇怪的东西?”

“这些年来,她买了很多魔术纪念品。”他说,“有一些被诅咒了。无论将它们从周围什么样的保护罩里取出来,你都可能会触发各种讨厌的副作用。”

我嘲笑着:“你演得可真像。”

他只是看着我,轻蔑地撇了下唇。

我们都知道这是真的。

我们都见过她完成某些只有魔法才能实现的事情。


当我发现那条腿时,我大吃一惊。并不是一条腿就让我那么惊讶,而是因为我原本以为它会一点点出现:胫、膝、大腿,而不是一下子完整地出现。它挺沉,不过没有正常预期的那么重,所以显然是空心的。我可以让这条腿的膝关节向前或者向后自由弯曲,运动起来非常顺溜,毫无僵硬感,几乎自然极了。

我将它放在壁橱里。我会发现多少这样的东西呢?够组装一个完整的人?这或许是外祖母收藏中的终极玩偶?她的一些“魔术纪念品”?

它是什么有魔力的物品吗?


我八岁的时候,外祖母为我上演了月蚀。

她用的是魔术把戏的形式。那时候埃泰尔诺刚结束表演,他们一起喝着当任秘书精心调制的鸡尾酒,我说:“外婆,你耍个把戏好不好?”她以一种喝醉时候就会使用的慢吞吞的腔调说:“我给你变个真的把戏吧。”

在外祖母绕着院子四处走动、一边念念有词时,埃泰尔诺抓着我的手,我俩就坐在那里。她猛地拽下发簪,白发散落披在背后,她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还要长。她向着天空呼喊些什么,然后我们就看到天空中有股暗色翻腾着,开始吞噬月亮。在我没注意到的某个时候,光线转冷,路灯已经熄灭。从我俩互相接触的手指,我可以感觉到埃泰尔诺的心跳,也能听到他的呼吸。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他跟我一样害怕。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世界与我们所以为的并不相同,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件事倒也没有那么大破坏性。但我无法想象对于一个成人来说,这件事是什么感觉。

总而言之,月蚀持续了可能有一个小时。不知何处发出的冷光刺穿了我们,我可以听到歌声,高亢的歌声,听起来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晕眩的喜悦。很难喘息,每下呼吸都必须拼命挣扎。

在黑暗放过月亮的时候,我们又可以呼吸了。

但那天晚上之后,我们谁都没再谈起过这件事,我感觉外祖母后悔那样做了。

一个好的魔术师从不透露自己的把戏窍门。


几乎要大功告成了,除了解决掉我拖了很久的那部分——外祖母的卧室套房。它占据了都铎式房子二层的一大半:卧室、布置豪华的浴室、起居室。挑高的天花板可能很美好,但也让外祖母得以将箱子摞到更高的高度,比我高多了,我都无法够到大多数堆摞的最顶上那层,这让我怀疑个子小小的外祖母是如何做到的,直到我发现了角落里塞着的折叠梯凳。

我还是想要避开这个地点,尽管不合情理。毕竟如果有宝藏,那么这里就是合乎逻辑的藏匿所。不,还有别的原因阻止了我。房子里的其他地方我都能探索,并假装外祖母刚刚离开片刻。但闯入她的卧室就不同了。

那代表着承认她已经去世了。

我不信仰什么美化逝者的做法。我不会假装我的外祖母是个和蔼的女性,也不会假装她很善良。事实上,她专注自我,心志坚定到简直如大自然的力量般强大。

但她爱我。我是她唯一的孙辈,在我还小时,我在她眼里没有错处。那也许是让我母亲和我产生隔阂的原因之一,她用尽一生努力争取自己母亲的认可,而我无需索求便得到了。

当有人如此爱你的时候,如此深切又不求回报,你很难不以爱来回报他们。我的外祖母可能的确强迫我进入了她所选择的大学,但我俩都明白这个事实:尽管在她们俩耗尽一生所进行的漫长而复杂的博弈中,她做了许多利用我来伤害我母亲的事,但让我成为质子却是对双方都奏效的策略。我母亲没有用过这个策略,但我不确定她是没想到,还是道德上的有所顾忌。我从未理解过在她们之间奔涌的所有情感之流。

我在橡木对开门前停了下来,这扇对开门并非屋子原有的,而是她从巴伐利亚的某个地方带回来的。门上雕刻着柳树和莱茵少女,两边各有一个黄铜制成的天鹅形把手。我捏住天鹅颈项,推拉了一下把手:锁着的。我叹了口气,开始挨个试在厨房里所发现的那一大堆没有标记的钥匙。经过十分钟的反复试错之后,锁发出咔嗒声,我把门推开了。

我找到了电灯开关,上下拨动了好几下,但灯泡烧坏了。你无法看清房间,因为那些箱子挡住了大部分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厚纸板箱摞成堆,之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这些箱子一些是旧酒箱,一些则标着舞台用品。

右手边有一个与我视线平齐的纸箱上写着:白色羽毛:总数1。箱子一边的胶带上还粘着幽灵般的卷须。

我费劲地穿过纸板箱之间的通道往前走,这里过于狭窄,我的肩膀总要蹭上一边的箱子。一开始通道还是笔直的,走了几步之后就出现了分叉,一边通向窗户和(我猜)床所在的区域,另一边则蜿蜒通向她的起居室。

我选择了后者。

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槛处,靠近挂着一排酒会晚礼服的架子那里,我摸索着寻找另一个电灯开关,但一样徒劳无功。空气里有灰尘和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直与我擦肩而过的旧布料的气息,在我经过时仿佛一直在向我扑过来。

另一间屋子甚至比这间还暗一些,窗户完全被长长的窗帘遮挡住了。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用指尖握着手机,将它伸出去当作手电筒使用,于是手机响起时,我吓了一跳。

我扫了眼屏幕,是母亲。

我接起电话,站在布满尘土的黑暗中,这黑暗嗅着像外祖母身上的味道:“喂?”

“我需要你在一点一刻的时候到机场接我一下。” 我母亲说。

“今天?”

“当然是今天!我就要上飞机了,坐的是美联航的323航班。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方便你记下来吗?”

“你为什么要来?”

“那我就能帮你了。”

我充满了怀疑:“你待哪里?”

停顿了一下,就好像我是用什么外语提问,需要翻译才能传达含义一样。“跟你一起。你不是在房子里待着吗?”

我想象着母亲“帮助”我的情形,这让我喉咙一紧。有生以来,我一直看着她们两个在较量。现在我母亲即将为胜利而欢呼,而这场胜利不费吹灰之力,只要比另一个活得久就行。或者比这情况还要糟,像其他人(比如那个探员和埃泰尔诺)一样,她想要这里的什么东西,但不肯告诉我是什么。

我下定决心,然后说:“不行,你不能那样做。我会给你找个酒店。”

“别开玩笑了,到底为什么我不能待在那里?”

我调动思维寻找借口,肯定有什么原因能用。

“这关乎合法性,”我说,“遗嘱规定,我必须自己完成分类,不能找人帮忙。”

这种说法只有一半是真的。但母亲从来不曾对细节特别关注过,所以我希望她能接受这种说法。

她也确实接受了,尽管完全不情愿:“你可以早上来接我,至少我可以帮忙,”她说,“我知道她的很多东西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可以帮你分类有价值和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为自己争取到了暂缓令,因此我并不慌张。母亲热爱拉斯维加斯,很容易为去看音乐表演(她从来不看魔术表演)或在俱乐部里用晚餐这样的承诺而分心。她喜欢赌博——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她们吵架是因母亲的某一笔赌债而起,但她俩从未明确肯定过这种猜测。据我所知,这是外祖母很乐意用来指责我母亲的缘由。

我挂断电话,站在黑暗里,倾听着。但仅有的声响是房屋所发出的悠远绵长的咯吱声,风刮擦屋顶的声音,以及远处空调为了维持楼下凉爽而发出的轰鸣声。

我向前迈步,踏入变得更加黑暗的房间。对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或许我早该知道,她会将不管什么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留在起居室里。在那里,她花了许多时间练习魔术手法,或者弹奏摆放在欧式贵妃榻[11]旁的高大竖琴。很明显,她最近也在这里度过了大量时光。茶几上,杂乱的金属拼图非常显眼,边上摆着不少娱乐业杂志,得有好几年的量。就算告别了舞台,她也认为要在这个领域跟上竞争。

她将那样东西放在一张兼用了红木与黑檀木的小桌上,这张桌子以前放的是雅典娜女神的高脚雕像。那是个一夸脱大小的梅森罐[12],自玻璃壁透出略带绿色的油腻白光。就好像不是罐子里有东西在发光,而是玻璃本身在发光,经过自身透射,光线增亮了三倍,几乎亮如灯盏。它所投射的阴影在房间里摇曳着,并出乎意料地未被纸箱摞覆盖。

[11]欧式贵妃榻:最重要的特征是靠背的一端升高,这种沙发起源于19世纪,通常供爬楼梯时晕厥的妇女使用。

[12]美国非常有名的密封罐品牌。

我走到桌子旁边,面向罐子。它是密封的,侧面的标签上有着我外祖母精心写下的笔迹。

上面写着:“苏珊·戴的鬼魂,2/22/63。” 罐子底座那里立着张索引卡片,上面以同样的笔迹写着:“她会帮你。”

我触了下罐子的侧面,尽管它的光芒几乎就像带有放射性一样,罐子本身却清冷如月,冷到让我担心皮肤会冻在上面。

罐子铁盖的边缘也覆了一层冰晶。

“但我要怎么处理你呢?” 我盯着它猜测,我内心半是期待着罐子回答我,但它沉默不言。

如果我拧开盖子——这似乎是合乎逻辑的做法,尤其是在没有说明的情况下——会释放出鬼魂吗?

这是否就是大家都在寻找的东西?他们怎么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东西?如果确实用过,她又用它来做什么呢?我回想起在一间卫生间里发现某堆东西,一根根由玻璃纸包裹的长条:足够清洁整个城市的橘香肥皂,放太久了,都发褐了,还满是斑点。

这个鬼魂这么久以来一直等着被释放吗?如果它生气了会怎么样呢?我把手又收了回来。

需要研究一下。

外祖母的藏书室完全无法通行,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装书的纸板箱,摞得特别高。有很多书是粉丝送的,封面内侧是给她的私人留言;还有些是舞台魔术历史传记,在脚注里讲到了她的生活,有些甚至整章都在写这个。曾经有三本格洛丽亚·艾姆的传记出版过,但只有一本获得过授权,不过从她堆积在这里的另外两本传记的数量来看,你无法发现这个情况。

我随身带上了那个罐子。为了让自己不被冻僵,我从欧式贵妃榻上拿了块小毯子包裹住它。尽管被包裹着,它的光依旧耀眼,从布料里透射出来。我将它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开始挪动纸板箱,好清出一条通往东边墙壁的通道。

大多数的舞台魔术师都在追求货真价实、用到真正的魔法的把戏,这就像是一种使命、是伴随着这项职业而立下的誓约[13]。外祖母也不例外,东边墙壁旁的架子上放着一些手稿,是女巫的魔法书和羊皮纸,曾属于约翰·迪伊和罗杰·贝肯[14],它们的历史远远早于拉斯维加斯在沙漠中蓬勃发展的时间。

[13]原本是凯尔特战士们的神圣誓约,自愿发誓许下或是他人用法术或誓言立下,基本上不可违背。

[14]约翰·迪伊是16-17世纪的英国数学家、星象师和神秘术士,是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顾问。罗杰·贝肯是13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和神学家。两人共同的特点是从当时所谓的魔法巫术里寻求科学。

当然,这些东西并没有卡片目录或者索引系统。我用手指掠过书脊,任凭书本在我手指下碰撞而过,直到发现了《论鬼魂》,这是一本薄册子,用布满螺旋图案的蓝纸书皮包裹。这本书是几个旧金山人写的,早在我的童年时代,他们到宅子里来过一两次,虽然我并不记得他们有讨论过鬼魂。从这本书开始看起来似乎再合适不过了,我又挑了几本,将它们堆在桌子上,然后坐下来思考。我的母亲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过来,所以我要像出征的战士一样,认真为自己的战场做好准备。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或者就好像我母亲是个类似琼·克劳馥[15]那样的愤怒的幻影。事实上,她是个相当被动的生物,但与此同时,她又是一个始终从消极角度来看待世界的人。在我母亲眼里,天下无好事,玫瑰花心总会长着虫子,我也不例外。

在我的童年时代,她很乐于听任我自行其是。她去上班的时候,我大部分的三餐都是电视餐[16],实际上只是坐在电视机前面吃的饭。

[15]好莱坞著名女星(1904-1977)。传说中虐待自己的养女。

[16]电视餐指独立包装的冷冻餐或冷藏餐,加热后就能食用。这里用了字面意思。

我的母亲性格扭曲,直到我离开这所房子、见到一些别人家的行为后,才发现了这一事实。其他人不会对父母直呼其名,其他人会庆祝生日和圣诞节之类的节日,我母亲觉得这些属于陈词滥调。其他人的父母会参加学校的活动和游戏,还有家长会。

单纯想到她就让我心碎。光在她身边就无异于一场较量。

我把所有不希望她看到的东西都留在自己房间里了。毕竟我拿着那一大串钥匙,而且那是房间唯一的钥匙。我已经将金属腿藏在房间里了,现在把梅森罐也放了进去,但由于一时的冲动,我将它藏得还要隐蔽一些,将它放在毛巾柜的深处,关上门以遮蔽罐子里的光。

然后我将钥匙塞入锁芯,上了锁。

背着我母亲藏东西,就好像她是对头或者敌人。就算已经离世,我外祖母还在继续她们之间的战争。

母亲的飞机晚点了半个小时,就在机场停车场等她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起来。那是一家我从未听说过的初创公司,向我发了聘书。

受宠若惊的我表示自己可以去上班,但要等到房子里的东西归类完毕,也就是至少一个月后。

我不觉得这个请求有什么大不了,但他们非常生气,向我施加压力。薪水丰厚得惊人,但必须从下周就开始工作。

我试图弄明白他们赶时间的理由,但招聘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催得更起劲了。最后,我不得不勉强遗憾地拒绝了——薪水确实很丰厚——然后挂掉了电话,同时庆幸这件事发生时我母亲没有在场。

但非常奇怪,这种压力。当然,认为探员福雷斯特先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控制我,但这样的想法未免显得我有些多疑。

难道不是吗?

我的母亲到了,围巾飞舞着,穿着套装,完全不适合这里的高温。

“我都忘记了这里的天气有多糟糕。” 她说,指挥着机场服务人员将四个包放在了我的车后座上,“看在上帝份上,给我找个有冷气的地方。”

我问了下航班的情况,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细节。

“我在卢克索酒店给你订了房间,”我说,“估计你在这里盘亘时兴许也可以同时享受一下维加斯的生活方式。”这让我们之间多了三十分钟的车程作为缓冲,没有车,最后她只能依赖我载她,而这段距离足够让来回往返的路程不至于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能看出她也在盘算这些,但也在努力抵御仅一个电梯之隔就能享受赌博设施的便利。她给了我一个眼神,表明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还是喃喃道:“好吧。”

“我把你送过去之后,过几个小时就会再过来,”我说,“带你去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埃泰尔诺有时候会带我们去的那家不错的中餐馆,” 她说,“你见过他了吗?”

“昨天在杂货店碰见过,我们喝了咖啡。”

“他还好吗?”

“一如既往。引人注目。他问我是否怀疑过他可能是我外祖父。”

她哼了一声:“他当然不是。”

她语气里的肯定意味让我感到惊讶:“那么你确实知道我外祖父——也就是你父亲是谁了?我以为外祖母从没给你说过。”

“我见过父亲。”她看着前窗,微微一笑。

“他还活着吗?”

安静。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说,“你确实见过吗,看在上帝份上。”

“很复杂。”她继续微笑着,她喜欢掌控全局的感觉,外祖母的去世改变了我们的境地。

我再次怀疑我会不会取代外祖母,成为母亲生命中最重要的对头。最好不要这样。

我伸出手,去拉她的手:“我很抱歉,你无需告诉我。我希望能告诉你我有多感激你过来。”现在先安抚她,稍后再问,看我是否能在正确的时机趁她不备抓住她的马脚。

她说:“到现在为止你有什么发现吗?”

“一大堆垃圾。似乎没发现什么像你原先以为的那么有价值的东西。而且现在看起来房子里的小气候对纸张不利,所有东西都碎了。”

“苏珊·戴有些贵重的旧物,”母亲说。现在我们进入了拉斯维加斯大道[17],就算经过白天的日光曝晒,在电力和金钱的支持下,这里看起来还是充满活力。母亲冷淡的目光飘向了远处一群群满头大汗的游客们。

[17]长街,又称拉斯维加斯大道,是该市最繁华的大道。

“一些非常有价值的旧物,”她重复道,“古董,她担任间谍时的军事纪念品。”

我想到了刻着纳粹万字符的手:“什么样的军事纪念品?”

她猛地转头:“为什么这样问?你发现了什么?”

她的反应让我警惕起来,我退缩了:“除了报纸没有什么。”我撒着谎,“也许我找错地方了,我只看了几个房间。”

她放松下来:“好吧,既然现在我过来帮忙,就能快一些了,”她说,“晚饭后,也许我们可以看一下。”

我给埃泰尔诺打了个电话,问他是否想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但他已经有安排了。

他告诉我:“你是有能力独自与你母亲打交道的,孩子。”

我退缩了一下,我表现得真有那么明显吗?

“我想跟你聊聊。”我说。

“聊什么?”

“鬼魂。”

“哈?”他说,无论如何,他并没有犹豫,这让我觉得他根本不是在寻找苏珊·戴的鬼魂。

不对,肯定那机械肢体才是每个人都在找的东西。

晚饭的时候,我使劲给母亲劝酒,告诉她应该喝上几杯放松身心,还可以调节时差。

“好吧,”她说,“没错。”然后也同意了喝点餐后利口酒。我觉得她会在返程途中微醺犯困,这样等我把她顺道送回酒店时,她就不会反对了。

但刚离开餐厅几个街区,她就问道:“我们不去房子吗?”

“很晚了,”我说,“你肯定累了。”

“我这次到这儿来的整个行程都会一直像这样吗?”

我答得模棱两可:“什么意思?”

“她死了,珀耳塞福涅。你不必再为了继续护着她而挡着我了。”

我叹了口气:“母亲,你想要什么?”

“想让你开心,我什么时候求过其他的了?”

“很多时候。”

她沉默了,似乎被冒犯到。她想让我充满歉意,向她俯首,但这次我非常坚决。我已经长大了,除了我自己,谁也别想主宰我的人生。

即便我正在这里遵照死者的怪想法归整她的房子。但这个想法被我丢开了。

我们在冰冷的沉默中驶回了酒店。

“我早上还有事,”我说,“我会在午餐时候过来。”

“再看吧。” 她说,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屈服了,俯过身拥抱了我,猛烈而长久,代表着她一直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我返回房子的时候,才发现我傍晚时把钥匙落在途经的某处了。丢的是我的小钥匙圈,开外门的那把。我把开所有内门的大钥匙环留在自己房间里了。我给锁匠打了电话,但他几小时之内还过不来。因此,我打算利用起这段时间,给埃泰尔诺打了电话,他表示不介意我过去喝上两杯咖啡,来上几个甜甜圈。


我说:“她给我留了只鬼魂。”

他吃惊地抬起眉毛:“一只鬼魂?”

“苏珊·戴的鬼魂,确切来说。”

他抬起一根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的厨房很小,但是很干净,看起来很少使用,在我尝试寻找配咖啡的牛奶时,只在冰箱里找到放了挺久的外卖餐盒和一玻璃壶水。

“她在戴女士临终之际陪伴在她身旁,这个我知道。”他沉思着,“但我一直以为她是在保护戴女士的鬼魂不被窃取,而不是自己去偷,该死,这太无情了。”

“她会为了什么窃取鬼魂呢?”我问道。

“呃,让我想想怎么解释。”他揪着额头,“有些人会为了与鬼魂对话而带走它们,但大多数情况下,嗯,鬼魂被用作力量的源头。想象一下,如果你要修一所房子,你就需要给各个系统提供能量的东西,比如供暖系统所使用的熔炉,或者供电系统要用的断路器箱。鬼魂就可以作为其中之一来使用。这就是许多魔术师都想捕捉鬼魂的原因。可以把鬼魂放入其他物体中。”

我凝视着他。

他回看我:“怎么了?”

我无奈地做了个手势:“我还指望着你能多否认一下,多跟我说说是我疑神疑鬼或是失心疯了。”

他摇了摇头,然后倾身过来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慰:“一旦意外发现了这个‘隐藏世界’,或者是像你一样是被带进这个世界,大多数魔术师都知道不应该否认它的存在。”

“只要我们都是坦坦荡荡和光明正大的,”我说,“大家都在寻找的这件战争纪念品是什么?”

他一下子专心起来:“还有谁在找?”

“还有谁没在找吗?”我说,“我很确定,这就是我母亲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开始放松下来,直到我继续道:“还有些政府探员。”

他叹了口气,垂下肩膀:“好吧,苏珊·戴从纳粹那里偷来了一个机器人。”

“是部分零件,还是整个偷了?”我问,想了想到目前为止我发现的所有东西。

“哦,是整个。那时候我曾经跟它聊过。”

“什么?什么时候?”

“你外祖母一直让它保持着运转状态,直到你出生的时候为止,那东西出了毛病,我不知道是机械故障,还是别的什么问题,尽管我一直觉得是前者。”

我眨了眨眼:“外祖母为什么要把它给拆解了?”

他眯着眼看我:“你外祖母从没提过吗?她被那东西迷住了。”

“你什么意思,迷住了?”

“她坐在那里跟它聊天,就好像它是个人一样。她说,它的名字是海因里希,她在它身上花了很多时间。”

“它不能回话吗?”

“当然可以,不过用的是德语,而且词汇量也很有限。你妈妈是个奇怪的孩子,你肯定也是继承自她。” 他对着我露出笑容。

我说:“为什么外祖母讨厌扑克牌魔术?”

埃泰尔诺洗了洗手里的牌:“这是个哲学问题,赌徒为什么玩牌?”

“因为他们用扑克牌来赌博,扑克牌是随机的。”

他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扑克牌责备似的扇动着:“赌徒押注的是未来,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正确的系列手法或幸运符来预测未知。因为扑克除了模式以外还有什么呢?”

他倾身向前,微展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他很享受当一个卖弄学问的外祖父的机会。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不耐烦地说,我不喜欢莫名其妙的话,不喜欢为了虚饰而虚饰,而这些玄虚的话似乎都属于此类。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说,“模式即所有,那个机器人除了是一台植入了程序、被它的起源塑造而成的选择模式机之外还是什么?你需要牢记这一点,珀耳塞福涅。这是一台战争机器,无论你让它握着多少花朵,它始终还是战争机器。你的外祖母最终也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你确实知道她为什么把机器人拆了。”我猜测。

他叹了口气:“是啊,但我不想让你难过。你的外祖母无意中听到你的母亲与它交谈,她们在讨论如果给予它人类肉体的话,它能否超越或取代某人的人格,能否将两者交换。你的母亲想要它这样做,但海因里希不肯放弃其金属形体及该形体所赋予的力量。虽然如此,你的外祖母还是觉得最好将他作为某种坏的影响而铲除掉。你的母亲……呃,说难过有点太轻了,她陷入了狂怒。当她知道你外祖母把它的头放在哪里的时候,就带着它走掉了——带着你和机器人的头离开了那所房子,再也没有回头。”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们都知道她有点疯狂。但这才是那种疯狂的重点所在。为了把他重新拼好,她会竭尽全力。我怀疑,既然你的外祖母已经去世了,那你母亲认为又有了这种可能,而且她决心要完成这件事。”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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