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民工

 海藻是有意识的，它生来就理解自己的使命，明白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可当被它侵蚀的那一刻起，海藻并不清楚，自己的使命，已然被悄悄改变。  “森林和海洋是我们的家哟，辛勤照顾吃穿不愁哟，一代又一代爱回家哟，忙过一天又一天，也为了它哟。“回想起曾经在山野耕地的日子，张老爷子想起了那段歌谣。 现在的他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和他写出这首歌的人，老爷子也快忘掉了，他只记得要把这首歌教给自己的孩子，要一直传下去，他记得这个承诺呢。  在这个年代，还在种地的老人也不多，偏远地区，有能力读书的都走掉了，除了那些不愿意离家的，还有很多孝顺的孩子，愿意留在这儿照顾村里的老人。张老爷子属于硬气的，就算孩子们不愿意回家，他也会继续留在这儿，过着上个年代的生活，这样也好，每当其他老人想回忆过去的味道，老爷子的冰箱也总能派上用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电器。老爷子犟，你很难往他那儿塞些什么，按他的话说就是：“新东西多了，老伴儿的味道，就不多了。”  就这样，老爷子活成了过去的标志。  张老爷子的上一辈，在抗战时期，有争取过和平的代价，村子在当初被日军占领，所有村民都被日军控制，这是老爷子不愿提起的伤疤，为了村民们，他的父亲和日本军官打了个赌，只要他能身披火焰从村中央跑到村外，狗军官就得答应他离开这个村子，张老爷子目睹了自己的父亲最坚强的时刻，也是最脆弱的时刻，只可惜，日军并没有如约离开这里，因为狗翻译耍了个小聪明，说自己翻译的是，如果他做到了，军官就答应今天的粮食税就不收了，从此以后，村里流传着一句真理，那就是，不要和小人约定什么。  抗战结束七年过后，张老爷子十四岁，他那个时候就明白，只要自己是弱小的，那本身仍旧是霸道者的资源。那一年，村子被山贼突袭，即便村民们奋起反抗，却还是有人质被掳走，其中包括张老爷子的好友，他独自带着一把枪来到山贼大本营，却被打伤左胳膊，关入了大牢，等他醒来，旁边却有一名姑娘在为自己清理伤口，年龄和当时的他相仿。  姑娘是一名书生，她说，自己是被老师的同行掳走的，对方想拿到老师的科研项目，可她的老师认为，即便把整个项目转给了他，这个项目也无法取得任何发展。于是对方就勾结山贼，把自己关到了这么个地方。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张老爷子问。  “对，也许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笨学生而已，老师不该因为我被威胁。“  张老爷子并不擅长和读书人讲话，他满脑子里也只有好友一个人。  好在之后有好心的山贼转告，因为抓住了他，好友已经被放走了，相比于直面日军的英雄的儿子，村民们肯定不在意一名脏小孩的死活，张老爷子这才松了口气，为打发无聊，书生的话也勉强听得下去了。  “老师让我写一首歌谣，找一找做项目的初心，可是……初心是什么？我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这样算不算初心？“  张老爷子不懂初心这个词意义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怕死吗？“老爷子问。  “不怕，不过想想，我的牺牲也没做什么贡献，也没登上过报纸，就不想死了，你呢。”  “刚开始不怕，现在想想还蛮怕的，不能像自己父亲那样，有责任心地死，我不甘心。”  “你的父亲听起来很伟大，肯定上过报纸吧？”书生问。  “我父亲没那么厉害，只是活活被鬼子烧死的。”  书生沉默。  “你刚才说的初心，是什么意思？“张老爷子并不喜欢低沉的气氛。  “初心啊，就是指做一件事，或者从很早的某一刻起就向往的事情。”  “你的初心，就是上报纸？”  “得看什么事吧，我要是，因为污染河水上了报纸，那可不要，我和老师的初心一样，你知道吗，我们人啊~一生一共有三位母亲，一位是生我们的母亲，另一位是祖国母亲，还有一位是地球母亲，我们老师研究的就是，要如何保护我们第三位母亲。“  张老爷子呆住了，仿佛另一个世界观映入了他的脑海.  两人无话不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被处死了，书生名叫娟子，在这之间，张老爷子也为她编出了那个，关于初心的歌谣。  “森林和海洋是我们的家哟，辛勤照顾吃穿不愁哟，一代又一代爱回家哟，忙过一天又一天，也为了它哟。“  幸运的是，军队的到来将山贼的老巢剿灭一空，两名孩子安全回家。  那时候的海藻还是安全的。  自回到家以后，娟子的某句话，张老爷子一直记得：“像你这样的人，虽然没怎么读过书，这心性却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像是一直以来纯净的大自然。我觉得，大自然就像是随着人类心性改变的，在我看来，很多城里人的味道，和城市的味道是一样的。” 往后的十几年，张老爷子的家一直保持原样。 就连之后娟子的到来，环境也从未改变过，由于娟子在这里做出的研究成功登上报纸，也和老爷子一起，度过了之后的日子。 娟子走的要比老爷子早很久，她的到来并没有使环境改变什么，按娟子的话说：“老爷子的味道，和大自然的味道是一样的。“ 直到现在，老爷子还是喜欢这样的的生活状态，他最近一直在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是一只海藻，一只在大海中肆意漂泊的海藻，他觉得当海藻也没什么，因为海藻和自己没两样，依靠大自然，同时被大自然依赖，非常单纯，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追求。 忽然间，一群海藻开始长出手和脚，逐渐变成人的模样，从张老爷子到来的反方向逃离，张老爷子发现自己也变回了人，望着远处，海水的颜色变得五花八门，被那种的海水浸泡过的人，形状开始变得奇特，但他们的样子无一痛苦。 “快跑啊！鬼子来了！” “鬼子真该死啊！” 张老爷子呆住了，刹那间，整片海洋的画面动摇，所有人又变回了海藻，包括自己的模样，他们依然奇形怪状。张老爷子像是灵魂出窍一般，由气体的形态从海水中浮出，望着周围的世界，陆地，天空，大海，那五彩斑斓的样子并不让张老爷子感到美好，空气是灰色的，每个生物的神态都半死不活。 张老爷子醒过来，想起了和娟子一起编出的歌谣。 孩子们终于回家了，但他们的到来却是不满的态度。 “爸，你别再犟了，外面的老板总是说我不孝，不接你去享福，可这地方我真的受不了啊。” 儿子在抱怨，他的孩子们却在嬉戏打闹，没有抱怨什么。 “你这小院子虽然住的舒服，但是！你这种生活方式早就被时代淘汰了啊！要不了多久还是要拆迁的啊，你这还不如早点习惯我们那儿的环境。” 张老爷子面露严肃：“你的公司，现在做什么？” “制作发动机的啊？” “嗯，时代的产物，我理解，我问你，你小时候，你母亲教你的歌，你还记得吗？” “不是爸，这次我必须把您带走了，您说您又是做奇怪的梦，又是现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我害怕您和我妈得一样的病。” “我好着！那我问你，如果国家有难，大自然有难，你会不会出力？“ “国家我肯定的啊，但是自然你让我怎么出力？而且，我管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怎么管？爸您现实点吧，我还有几百人要养活呢，我不想考虑对我没帮助的事情了。” 儿子说完他的话以后，张老爷子的脑袋顿时沉重，他本想思考什么，眼前却出现了一团迷雾，他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他就这样扶着脑袋，坐着不动，眼前的画面像是增加了速度一般转换，直到儿子叫人把他抬到了床上。 于此同时，海藻们也察觉到不好的预感。 老爷子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老板————老先生也是老年痴————让他——独自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好————我们的公司————还————紧张————的事————“ 张老爷子醒了，眼前放着他不会用的银行卡和很多现金，他很愤怒，想把这些摔到一旁，可他浑身无力。 过了很久，他来到村门前，听起老人们的八卦：“我从手机里看，小鬼子要排核废水啊！” “没事，那水是能喝的。” “不能喝啊，但是我们管得了什么？” 转眼间，他忘了老人们讨论的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他来到村中央，村中央好多好多人。 “老张！快让孩子们来接你啊！” “接什么？”张老爷子问。 “———跑———”张老爷子听不清了。 张老爷子只记得回家栽花种草。 海藻们被辐射了，被辐射的氧气，开始向各个角落侵袭。 张老爷子出门了，这一次，他走得越来越慢，他打电话询问儿子。 “爸！！对不起！！”儿子在电话中痛哭流涕。 “儿子！！还记得我和你妈妈编的歌谣吗~来我再教你一遍。” “我……忘了…… “森林和海洋是我们的家哟，辛勤照顾吃穿不愁哟，一代又一代爱回家哟，忙过一天又一天，也为了它哟。“ 儿子呆住了。 儿子在电话中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老爷子的手机没电。 老爷子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了，他并没有感觉到，继续向前走，他走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路口。 他的父亲站在他的身旁，望着那群站在对面的鬼子。 父亲：“我当年死的真没骨气啊，要是知道他们会反悔，不如拿起抢拼一次命。 张老爷子：“可鬼子数量太多了。” “又不止我们两个海藻。” 两名海藻直奔被污染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