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夜谭随录(三)
5,龙化
李高鱼的枕碧山房墙上挂了一把古剑。一天下着雷阵雨,李高鱼看见一个黑色物体,一尺多长,纤细如丝线,后面有一条红线追逐它,从窗外凌空飞入。绕着房间飞行,一会儿伸展在墙上,穿入剑鞘中。就听到戛戛作响,忽而出来忽而进去,毫无阻碍。过了许久,忽然又飞出来,蜿蜒飞翔空中。才挨到屋檐,就听到霹雳一声响,屋宇震动起来,红光照亮天空,来不及看清这两东西飞到哪里去了,只看见窗下落着几块鳞片,非常像穿山甲的。取下古剑一看,锋刃上满是穿透的小孔,密密麻麻得就像虫蛀了一般。剑鞘也是这样。有人说:“这是龙变化的。”也是想当然罢了。
6,李翘之
石商李翘之,名林魁,是山西五台人。他当年贫微时当石工以维持生活,曾和同在一起干活的十几个同伴,到一个村子里看戏,二更天才回家。这天恰好是月末晦日,夜黑如漆,正愁行路困难,忽然山川大地大放光明,迎面十几里外,呈现出一尊菩萨宝相,高达数十丈,衣服彩纹和璎珞灿烂得如同云霞,面如朗月,眼如星辉一般,华彩照人。把世界照映得如同琉璃一样透彻。李翘之一边仰视着跪拜,口中不停诵读着佛号【阿弥陀佛】。过了一会儿菩萨宝相才消失。但一问同伴,却都没有看到。
李翘之今年已经快七十了,秉性正直,没有偏私阿曲的行为,重义气,好施与。初入京城,就为大司农涂勤恪赏识,成为大工石商,得以发财致富数十万。涂公死后,李翘之感恩不忘,每年都为他修整墓道。李翘之凭德得到回报,是今人中的贤人。他的两个儿子也很聪慧。天报答善人,这理自然不差。在众人之中,只有李翘之能看到法相,非福德兼厚者又怎能这样?李翘之说有德必有回报,不是为了沽名,而是自己心安罢了。
兰岩说:这是李心中自放的光明。菩萨从何来,而独显宝相于李眼前!人若能洗涤自我的身心,去除自身的污秽,何处不是菩萨宝相、琉璃世界呢?
7,洪由义
洪由义是靖远协汛洪一峰之子。性情慈善,喜欢放生。空闲时坐在黄河边,见到渔人起网,凡是有被丢弃的小鱼细虾和螺蚌之类的,都捡起来投回水中。坚持数年都坚持不懈。
一次渡黄河的时候,失足落水,随波漂流了十几里。昏迷间,感觉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拖到一个地方。睁眼一看,身子已在一扇大门下面,四面黄水如墙壁一样陡立。大门前有两个石赑屃,约有数亩地大.洪由义非常惊骇,正疑惑不解时,门忽然打开,两个穿紫衣戴纱帽的人走出来,对洪由义说:“快进去,不要怕失礼。”洪由义跟着他们,来到一个大殿。殿上坐着一个穿着富贵的人,年约四十,衣帽都很奇古,左右侍从十分美貌。洪由义跪伏在台阶下,贵人安慰他说:“你对我部下大有恩德,我不但救你,还要多少赠你些东西。”于是命人取来一粒珍珠,大如豌豆,赐给洪由义说:“这是如意珠,放在手心里,凡是需要什么,它没有不叫你满意的。三年后可还给我。”洪由义连连答应着拜谢赏赐。贵人仍命两位紫衣吏把洪由义送出去。两吏嘱咐他闭住双眼。只听见波涛汹涌之声,片刻已平息,慢慢睁开眼睛,已经脚踏岸上,而两个紫衣吏已经不见了。
洪由义发现珍珠还握在手心里,就把它藏在身上回家了。到了家见家里人已穿上丧服,大家相见都非常惊疑。洪由义谎称在水中因抱住一根枯木,所以没死。.家里人听后很高兴,也不怀疑,于是都脱去乐丧服。洪由义向来喜欢赌博,得到珍珠后又与赌徒们博戏。他每赌必胜,家业因此渐渐丰厚起来。正好洪一烽奉官到西安.西安是省会之地,汉朝、唐朝的旧都,风俗崇尚奢侈,那些王孙公子,骑肥马,穿轻裘,吃一顿化费万钱,下赌注一掷百万。洪由义进入赌场,甩臂向前,从中午到黄昏,已赢了白银二千两。旁观的人,都惊得翘起舌头;作庄的,只能心里焦急。洪由义满载而归,成为巨富。他为大儿子捐了官,为次子出钱进了国子监,这才把得宝珠之事,告诉妻子与儿子。此后他更加以放生为业,因此,黄河上的船民称他为洪善人。五原称得上富室的,推洪由义为首富。
三年后一个秋夜,洪由义正睡觉,梦见以前的两个紫衣吏来了,说:“约期已到,宝珠应该归还了。”洪由义跪下呈上宝珠。梦醒后,发现宝珠已不见了。后来洪由义享寿百岁,无疾而死。
8,某僧
铭镜石三对我说:佑圣寺的无凡上人有个弟子,年少秀美,有人引诱他当男宠,他也不拒绝。上人听说后,就斥责他。他却说:“这是不行的吗?”上人说:“怎么可以呢!你不能住在这里了。”那弟子说:“那我离开这里可以吗?”上人说:“行。”那弟子就说:“承师命。某日我就走。”到了那天,那弟子的房中静寂无声。上人一看,弟子已经坐化【类似于说圆寂】了。
9,邵廷铨
江西峡江县临近赣江的地方有一座周瑜庙。匾额题:“巴丘古迹。”庙中有往日停放的棺材,已经尘封很久。浙江天台人邵焸,原为临江府经历【管出纳文书的小官】,三年后考核政绩,授峡江县令,在县任职刚两个月,为官的好名声已传开了。邵焸的小儿子廷铨,年少俊秀,性情恬淡,到了一个地方就尽情游览。他喜爱城外山水,告诉了父亲,就在周瑜庙的西边建造了瓦屋数间,编竹篱作墙,开荒成畦种花,当作修习学业的处所。与县学边、魏二生是知已朋友,有空就相互寻找,常来常往,不分早晚。
恰逢边生乡试中举,廷铨去祝贺,留下喝足了酒才回来,此时落日的余光已经昏暗。在自家柴门外遇到一位女郎,姿态妖娆,瘦肥合度,衣裳素白,妍美有余.廷铨神魂为之摇荡,走过去鞠躬施礼。女郎目光流转,又眯着眼睛注视廷铨,显得十分羞涩。廷铨指着门内说:“这就是寒舍,你可以进来休息一会儿。天色已晚,你孤独一人,我很替你担心。”女郎板起脸说:“少男少女,互不来往。你这书生算什么东西,厚着脸皮多嘴!我如果不是因为丧服在身,百事忍耐,早就告诉家人,拆了你这鸡窝了!”说完,恼怒而去。廷铨非常羞惭,进到草堂里呆坐着,头脑空虚,好像死了老婆一样。当时书僮已睡熟,廷铨正暗自出神时,忽然听到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廷铨惊愕,轻步走下台阶,暗中从篱笆下窥探,好像是白天所见到的女郎,不觉喜出望外。廷铨立即打开门,女郎慢慢走进来,马上叫廷铨关上门,两人拉着手步入内室。廷铨揖拜道:“你抛弃我像丢弃东西,我以为你去如黄鹤,不再回来了。为什么又转回玉趾,重新屈尊驾临草堂,是不是与家人商量好了,来问罪小生?”女郎嫣然一笑说:“我也不是残忍的人,怎么会这样干呢?刚才冒犯,是聊相戏弄罢了。我本想进城,因路远天黑来不及了,白天承蒙你关心,担心我身体柔弱,所以万不得已,想在此借宿一夜。不知你是否真肯借我一席之地,度过这一夜呢?”邵廷铨大喜道:“即使你不来,我也要寻访你,何况你像仙女许飞琼一样自己降临!【许飞琼,出自《太平广记》引《逸史》,是古代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她美艳绝伦,曾与女伴偷游人间,在汉泉台下遇到书生郑交甫,相见倾心,摘下胸前佩戴的明珠相赠,以表爱意】”于是两人相互亲热,如胶投漆中,难舍难分。鸡叫了两次,女郎才起来穿衣。临别时,对廷铨说:“我本是近村曹氏之女。父母远到贵州任职,我因病独自留下,家中没有别人,只有一奶妈烧饭。她又聋又瞎,不能约束我。你如不嫌弃,我请求从今天起暮来朝去,当慢慢与你商量长久之计。”廷铨恭敬地答应了。把女郎送到门外,再三叮咛,只怕她失约。女郎发誓赴约才离开,从此没有一晚不来的。
廷铨被女郎迷惑后,外貌精神都改变了。边、魏二友心中怀疑,私下问书僮。书僮说:“即使你们不问,我也要告诉你们。公子半月以来,饮食减少,愈来愈消瘦.诵诗读书都已停止。太阳刚落山,就关上门准备歇息。我一直想密告主人,只是没空进城罢了。”边生说:“你要留心侦察,有了一点情况,就赶快来报告,这事要秘密地做,不能泄露。”书僮接受了他的嘱咐。当晚,书僮就躺在树下,故意装出鼾睡的样子。一会儿听到房内不时发出笑语声,就暗地起来偷看,却看见廷铨在床上,抱着一具红衣骷髅,在灯下戏弄;骷髅也抱着廷铨,扭捏作态。书僮非常恐惧,缩着脖子退下了。第二天,书僮报告给边、魏二生,二生惊道:“难道有与枯骨缠绵而不遭祸害的吗?我们有朋友的情谊,知道了而不劝止,是不仗义的。你暂且不要泄露,我们自有处置的办法。”
当时正逢同乡刘生客居广东回来,边、魏约廷铨为刘生设宴接风,饱餐甲鱼。魏生下筷细细咀嚼甲鱼骨,并慢慢玩赏着说:“真怪,甲鱼骨不是禽不是兽,又不同于其他水族,长着肉与裙边时尚且不美观,何况只剩下白骨,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呢?”边生说:“所恋恋不舍的,是恋它的美。美既已失去还恋什么呢?”廷铨说:“并非如此,千里马的骨骼价值千金,但骏马在哪儿呢?正因为看见马骨就如同看见骏马一样。”廷铨没心思酬答,然而所答机锋正与二生相对抗。
大家默默相视,认为他无法劝告,就密告其父邵县令。县令大惊道:“我儿子年轻,气血未定,郊远荒僻,不可久住。二位赶快令他回署,希望能断绝祸患。”边生说:“督促公子进城,这办法好。只是如果鬼魅今天不能称心如意,将来还要作祟,这不是从根本上消除祸害的办法。不如稍缓些时候,我当与魏兄密察它的来历,弄清它的踪迹,然后除掉它,这可说是公私都有好处,一劳永逸的办法。”魏生说:“不行。公子现在很危险,很紧急,不赶快解救,却考虑得很远,边兄这办法,恐怕有问题。”边生笑说:“兄这是睡醒了就找蜡烛,怕天黑来得太早。公子被迷惑半月,也没垮掉,难道在乎这一晚上吗?”邵县令说:“边兄能够周密地考虑问题,我还忧虑什么呢?此事都委托给你,我愿为你提供白马金鞍【引自“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宿长杨。”的典故】,以及能干的随从十人,听你指挥。魏兄率六人协助,防止后患。”
边生慨然承担重任,让仆从吃好,把马喂饱,天黑时前往。众人埋伏在树林里,预先已约来书僮,命他去侦察,一看到鬼来,立即报告。边生退回来,招呼众人一起埋伏在门外。等到鸡叫时,隐隐看见柴门轻开,廷铨送一女子出来,又立刻关上门进去了。边生暗地跟在女子后面,见她径直慢慢步入周瑜庙。边生返回告诉众人说:“它的巢穴应在庙中。”就命令众人点燃火把,操起家伙奔去。庙中空无所有,只有一具黑漆棺材停在廊屋下。掀开遮盖物一看,木牌上写着“故曲江县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访问附近居民,都说:“此棺停放在这儿有二十多年了,没有主人来取。实在不知道它作祟。”边生派人驰报邵公。 邵公亲自赶来,开棺检验,衣服颜色与所见相符,头面剩下白骨,只有双眼炯炯有神还没变化,低凹处已渐生新肉。枕边有白玉尺,认出是廷铨珍藏的物品。邵公惊叹道:“像这种怪异,怎能不作恶。不是边兄,我儿就要丢掉性命命,成为鬼的丈夫了。”立即命令堆木柴焚烧掉。直到太阳升高才烧光,臭气传达数里,尸骨发出啾唧之声,从此鬼怪绝迹。廷铨被催促回署,心情十分怅惘。等到完全了解其中缘故,才产生恐惧,不敢再作痴想。后廷铨中进士,官至郡守。边生也历官至布政使。
兰岩说:拥骷髅把她当作佳丽,世间这种人还少么?只看到她的美而不知道她的恶。唉!蛾眉皓齿,转眼成空;残垣荒郊,凝思难释。天地间痴情的人能自解吗?因为一夕欢娱,而酿成粉骨碎身之祸,此女也不太明智!【从枯骨生肉来看,怕是要吸收精气来达成自己复活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