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白日梦和你的身边
乌云密布的海面上,一座浮岛城市灯火通明。
男人沉默着,走到街角的一扇不起眼的门边,推开走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见了人声鼎沸。但这不属于他的世界。
步入地下室,人声被单调的排风扇马达声代替。地下酒吧,属于浮岛城市的底层。这里有混混,失意的中年人,还有落魄的艺术家。
所谓“地下”,倒不是说它们全都在地下,而是因为它的隐蔽性。因此,这里会有不少不能在商场完成的交易。
地上部分的嘈杂此刻被完全抛弃,如今他来到了最底层。不论是地理位置,价格,环境,还是在这里的人在社会上的地位,都可以拿层数来形容。
“一杯马提尼。”他坐在吧台边,叫了他最常喝的调制酒品。胡子拉碴的酒保见到他,微微地笑了。他沉默着,看着酒保拿出琴酒和柠檬,简单地调了一杯干马提尼。
“谢谢。”男人轻声说,拿起杯子,啜饮。现在最底层只有他们这对老朋友,还有那个挂在墙上的电视。上面正在聒噪地播放时事。
“林骞……你没有想过争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吗?”酒保忙活着,很快调出两杯长岛冰茶。
“可别了,卡尔。打败塞壬的可不是我。”林骞苦笑着。
塞壬是在三年前投降的。林骞时任联军舰队指挥官,但是最终让塞壬惧怕的不是他和他麾下的舰娘们,而是一个研究所的所长,那个被奉为神一般的男人,瑞克.李。或许是因为混血时继承了父母双方优秀基因的缘故,可以说是已知人类最高智商的他找出了塞壬黑色心智魔方的弱点并研制出了反制装置。
最后,自己花了快十年对付的塞壬投降时,林骞觉得人生中唯一的追求被夺走了。瑞克李也功成身退,掌握所谓秘密武器的人换成了一个小姑娘,被赞为“集人类大爱于此身”的姑娘。
海域安全后,按捺已久的人们建设了无数浮岛城市,这是人口过多的解决方法,当然在这些城市上,有无数失去梦想和存在意义的人。他们是人类的弃子,是为了陆地城市存活而生的。是那些陆地上的人给了他们第二次存在的意义。
拥有这个第二次意义的林骞并不感谢他们。
他失去了很多,比如归宿,比如她。
现在他不过是在人间的普通人,当年那个被人们视作希望的林骞,已经离去了。这座城市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往,除了卡尔。
“你啊……”卡尔摇摇头。“那个家伙的研究也是建立在你的作战之上的,为什么大家都忘记了你,转而吹捧他呢?”
“结果是他胜利了。这不是演奏乐曲,不需要过程。”林骞喝了一口酒。
“哎……”卡尔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塞壬其实在下一步大棋?人类太早谅解她们,给她们自由了。”
“谁知道呢?和我无关了。现在我就老实当一只鼠吧。”林骞笑着摇头。
“对了,你以前那些舰娘呢?”卡尔有意无意的问。
“她们……”林骞的瞳孔猛地一缩。“有自己的幸福要追求。”
卡尔没再开口。
橙色的灯光勾勒出灰尘,刺得林骞睁不开眼。他昏昏沉沉地回忆起过去,可以称之为“天上仙境”的生活待遇和地位。
每次回到港区,各个阵营的要人都会亲自迎接,嘴上说着恭维话,笑容虚假。
不,林骞知道他们的虚伪。让他觉得以前是仙境的原因并不是被恭维。
他享受运筹帷幄,享受被舰娘们信任,他愿意也为她们负责。他感觉自己正在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着,他的人生很清晰——打败塞壬,为人类而战。
他最讨厌漫无目的的生活了。
但是现在,他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逃避着,却还是被迫接受这个现实。他开始飘忽不定,开始过量饮酒……过去的一切和他毫无关联。
他如同骄傲的神跌落凡尘,虎落平阳被犬欺。真是天上人间的区别。
这个酒吧的名字就叫“天上人间。”
一个原本形容境遇差别的成语,如今被误解成为奢侈的享受。词意的差别,倒也正好形容它自己。
林骞放任思维四处游荡,突然被一阵巨响拉回现实。
“林骞!”卡尔一脸紧张,“怎么回事……”
“小心……据我所知我们的地下室可不牢靠。跟我上去。”作为曾经的军人,他做出了最差情况下的最优判断。卡尔跟着他冲上地面,推开惊慌失色的人群和那扇门,只见地面早已变为一片火海。
人间炼狱。
“怎么回事?!”他拉住一位疏散人群的警官。
“可能是塞壬回来了……”警官一脸低落。“不知道李先生的武器……”
“最新消息,据称秘密武器已被使用……”建筑上的屏幕播放了似乎是好消息的新闻。
“那个小姑娘,可是和塞壬共处一室啊……”卡尔皱眉。
“什么?”消息不通的林骞差点摔了。
“因为她是最早接受塞壬的人……所以代表了友谊和谅解。正因如此大家才推选她成为武器的掌控者。看起来她还是蛮分得清情况的。”卡尔笑笑。现在人群已经停止了骚动。
“那倒是。”林骞挑眉。当塞壬投降时,政要们并没有想着惩罚,而是使用眼馋好久的塞壬科技。这样就需要舆论造势,也正因如此,那段日子里,人类慢慢被新闻洗脑,认为塞壬都是些善茬。这种最先原谅塞壬的人……想必也是一个很好的舆论工具。林骞一度怀疑自己那十年戎马生涯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好在那个姑娘能辨大局。
“最新消息,武器失灵了!”屏幕上,主持人慌张的表情吸引了人们的视线。“现在向全世界广播:请寻找联军舰队前任指挥官林骞先生!并询问他是否有意带领联军反攻!”
说话间,林骞的照片被显示了出来。大家开始到处寻找着,林骞站在原地。
“林先生!”那位警官一边喊他,一边向着卫星电话说了什么。走到他面前,警官敬礼,然后把电话递给他。
“你好。”林骞的声音有点颤抖。
“林先生,现在没时间寒暄了……”对方的声音很陌生。“请问,你愿意再次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吗?”
“我纠正一下……带领你们走向胜利的人不是我。”林骞笑笑。“瑞克李博士……”
“他已经回到研究所了。但是现在需要你先带舰队争取时间……”
“行吧。”林骞淡淡道。
挂上电话时,他轻轻笑了。目标感回来了,他感受到了,他想到了港区,他仿佛已经回到了这处属于他的天上宫阙……
“林骞!小心!”是卡尔。林骞转回头一看,只见卡尔正盯着他的身后……
他转回头,只见一块崩裂的外墙正砸下来……
他想跑,但大块的混凝土正如穹顶一般快速盖下来……
“唔唔……”林骞抬头,喘着粗气。卡尔正端详着他珍藏的一盒雪茄。
“最近怎么了?很累吗?刚刚你睡回去了。”卡尔放下盒子,拉来一个凳子坐着。
“没……”林骞苦笑。
原来只是梦。一个有他平常想都不敢想的情节的梦。
醒来还是要在这个“人间”生活。而且他在这人间拥有的,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破烂。
两人继续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两人聊到了林骞的生计……他目前干着体力活,而且短工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他将无处可去,毫无收入地过上几个礼拜。
“这么说来……不如在这里工作。”突然,一个人插嘴道。
“老板?”卡尔一愣。
“嗯嗯……林骞是吧,久仰了。”老板笑笑。“我记得你以前上电视访谈的时候弹过钢琴,我的酒吧午夜以后原本有钢琴演奏,那些搞艺术的喜欢听,可惜琴师已经不干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屈尊?”
“还屈尊呢……老板客气了。我现在能在你这干活才是不胜荣幸。”林骞毫不犹豫。
“待遇都不谈一下?”老板愣了。
“不了……只要能维持低标准生活所需,同时偶尔喝几杯就好。”林骞耸耸肩。“今天就开始吧。”
说着,他和卡尔点头致意,随老板走上一层,上琴台,看着明显有年头的钢琴。
“好吧……起码,不是这么难受了。”他心想,开始演奏。
肌肉记忆已经达到某种境界,所以他可以在演奏时随着肖邦的圆舞曲回忆一下过去……
那天,分别。

港区的气氛远不如其他地方,因为大家都知道鸟尽弓藏,就算不会拆船鲨人,最起码港区是保不住的了……指挥官也会离开。
不舍的人并不只是病娇组和婚舰,而是每一位舰娘。哪怕是新入役的几位科研船也如此。
安抚好她们的情绪后,林骞回到了办公室。
熟悉的人正在等他。
“可畏……”林骞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可畏摇摇头,试着掩藏自己的泪。她闭上眼睛,播放起Green day的歌。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现在正值早春,百花齐放,百般红紫。当九月末入秋,又是一副万物凋零的景象吧?
“我想好好骗一下自己,九月结束前,不要唤醒我……假装我还能和你一起……”沉默着听完歌后,可畏哽咽着说。
“……抱歉。”林骞垂下眼帘。
“没事……不怪你……只是逸仙姐说的,缘分到了而已。仗打完了,好事。”可畏说着走开了。“我……不会和你一起的,我要找一个能安稳喝下午茶的地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骞握拳,跪在地上。他也不想分别……她的泪水让他心痛……
然后,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港区,离开了他的天堂。
天堂也就不再是天堂了。如此陌生,就好像人类在人间拙劣地模仿了天上的仙宫。
从别以后已经三年了……不知道现在她还好吗?林骞想着,思绪回到钢琴,心中的哀怨也就缓缓地流露出来了。
午夜的钟声响起,老板收拾了残局,转换了灯光,于是一层也变得有了那么点传统意义上的艺术格调——方才则是迪厅艺术。
陆陆续续地也有人进来了,不外乎放荡不羁的发型,胡子拉碴的脸颊,憔悴的面孔和如同将燃尽的油灯般明亮的双眼。
那是对艺术的狂热追求吧?不得不说挺傻的……
不对,自己似乎也和他们一个成分。还真没资格嘲笑他们啊……林骞默默想,开始弹德彪西。
一个人总有点概率,会把某些事情看的跟重要,当做目标和存在的意义一样。林骞把驱逐塞壬作为追求和意义,同时享受它带来的一切阶段性成果……当然结果似乎并不被他接受,因为不是他取得的。
这些人,可以称为艺术家吧?很典型的面包不如画笔,倒是比林骞多了优势——他们在艺术上的结果,想必也只能是自己取得。
或许自己该拿音乐来做追求?林骞和自己打趣。他突然羡慕起这些人了……起码他们的天上宫殿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任何能搞艺术谈艺术的场所……
比如这间酒吧?
林骞浑身一震,差点弹错音。
“天上人间”,并不是说迪斯科爱好者的天堂,而是这些艺术家们的。甚至可以说,当午夜到来前它是人间,充斥着烟火与汗味,而午夜后,它成了天上的宫殿,只有高雅的艺术能叩响它的门。
好吧,成全他们。林骞想着,抛掉杂思,开始认真起来。

(非同时)
可畏漫无目的的在浮岛城市的街上晃荡。
新锐的战舰纷纷服役,她也就隐退了。今晚的“镜城”上空乌云密布,但是它仍然灯火通明。因为今晚它要和一座小一点的浮岛接舷,互通有无。这是浮岛城市能数年不靠岸的原因。
自从听说指挥官在浮岛城市上后,她已经找过无数座浮岛了。可惜,浮岛实在太多……她也就慢慢放弃了寻找。
上次她是借另外的城市和“镜城”接触交易的时候上的这座城市……也没什么特殊的,和其他浮岛城市除了因为住民而导致的文化差异外别无二致。
千篇一律。无趣。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码头,这里可以看见那边稍小的浮岛了。看起来……那边的经济一般般,不过和老陆地城相比,它仍然先进。
可畏坐在码头边,掏出指挥官送的mp4听起歌。她还是很喜欢摇滚,但如今也开始听一些古典了。
仿佛这个时候,她就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一个个忙里偷闲的午后,他弹琴给她听,而她一次次抱怨着为什么不弹摇滚……
拜托了,现在我只想听你弹一次钢琴,什么曲子都可以……
她低下头,压抑着思念。
缓缓地,两座城市开始接舷了。
警报声单调地响了几次,随后两座城的码头亲密地接触了。可畏起身,打算去对面的城市走走……如果回不来也可以,无所谓的。
没有指挥官的话,哪里都不能称为家。而有指挥官的地方何止是家……那是天堂。
可畏就这么闲逛着,感受这个城市不一样的气息。此刻指挥官会在哪里?她知道他的,如果没有目标,会很落魄吧……很孩子气呢。军方的补贴应该够,毕竟她和其她舰娘就领着一笔可观的……退休金。这样,指挥官也不会为了生计发愁吧?
“铛~铛~”
钟声响起,已经是凌晨二点了。不知不觉可畏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钟头……她要在明天午夜前回镜城,不然就回不去了。
每一座浮岛都是随机和别的浮岛接舷的,因此有的城市可能永远也接不了一次。如果她在明日黎明前错过,那就基本再也见不到镜城了。
错过……不是错了,只是过了。她没来由的想到了指挥官。
身后的黑影蠢蠢欲动。可畏潜意识里一直在关注那两个影子。她大概推断出来了这两个影子的主人的体格……
在浮岛上禁止使用舰装……看起来单靠体格她会让那两个家伙得逞。
想都没想,她走向了街边一家仍在营业的酒吧。
推开木框玻璃门,古朴的风铃叮当作响。可畏回过头一看,那两个人无可奈何地转身走了。再转回头,她看见了一群艺术家正围坐着聊天——这外貌就写着“艺术家”三个字。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起身走向琴台。可畏在昏暗的暖色灯光下认出了他……
但是他的消颓分明地写在脸上,可畏不知道……原来失去目标让他这么痛苦……
不,他的眼中已经恢复了光芒,只是身体上因为消沉带来的改变还未褪去。
“指……”她张嘴,却失声了。
她是淑女,再把后面两个字说出来的话,会哭,这不合规矩。
指挥官转回头,和她对视了一眼。他也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徐徐抬手,开始演奏。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关于这首曲子在钢琴上演奏的可行性我已经确认过,味道基本与原作相同。)
可畏猛然惊觉——现在就是九月末。
她就这么坐着,听他演奏。有人端来一杯加薄荷叶的柠檬水,她抬头,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他调皮地用嘴型说“祝你们幸福”,然后回头看了看台上的指挥官。
他就这么不倦地演奏,直到街上的灯光熄灭,艺术家们纷纷离开,他才停手。
“你怎么在这?”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我……一直在找你。”可畏抿嘴。
“有没有感觉缺了什么?”他拉起她的手,握住,暖流传来。
“有啊……都怪你……”可畏在他胸口虚拍一掌。
“呵呵,我也一样。总觉得港区才是我的归宿,我的天堂,但是你们走后那种陌生感显得它只是在人间的拙劣仿制。想来,所谓我的天上人间,应该是因为有你们。”指挥官拉起她。“走吧,吃点早餐,先回我房子安顿下来。行李呢?”
“没有,都没有。”可畏拿起一个手袋。“这里面就是全部。”
指挥官看了看。“还好你没变,起码没亏待自己。”
“……”可畏无声笑笑,跟着他走出门。

“欢迎光临寒舍。”林骞行了个礼。可畏走进去四处看了看。一间装潢简谱的套间,还算凑合。
“所以……”可畏放下行李,坐下。“指挥官……”
“别叫指挥官了,现在我不是。”林骞摇摇头。“可能会生活朴素一点哦。”
“没事……下午茶什么的,不喝也可以。”可畏拿出mp4。“你看,我下了好多古典乐。”
“为什么?因为听的时候可以假装是我弹的?”林骞挑眉。
“对啊……所以我现在要删了。”可畏咬咬牙,把那些曲子全部删除。
“……”林骞并没有阻止。
“喂……你盯着我干嘛……”可畏有点害羞。
“你找到那个能安稳喝下午茶的地方了吗?”林骞缓缓开口。
“我……”可畏低下头。“我发现,属于我的天堂不是随便吃喝和摇滚乐的地方。比起这些,你更重要。”
“你的意思是,天上人间不一定是固定的场所,而是因为人和事……对么?”林骞突然环住了她的腰。
“喂喂喂……”可畏的脸彻底红了。
“我也这么觉得。即使不能亲手打败塞壬,也告别了名利,但是属于我的天上人间并不是那些……我一直错误的认为,我离职后这么不由自主地颓废,是因为那些俗事。但是现在看来真的并非如此。”林骞盯着她。“我爱你,所以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就是人间,而天堂,不过是有你在身畔。”
“你在说什么啊……”可畏抬头迎向他温柔的目光。
“故事很长,要听么?”他说着,吻了上去。
此刻太阳完全升起,酝酿了一夜的乌云被驱散开。阳光照入屋内,把一切照得透亮。
你的身边,就是天上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