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轻颜里的滤镜
她叫阿英,是一个微商,在我的列表里,卖新疆大枣,马奶葡萄。
我是个喜欢洋快餐的女大学生,并不会买她的东西。
她的朋友圈和千千万万的微商一样聒噪,但我不舍得屏蔽,因为我对里面的照片念念不忘。
她并不是什么PS高手,能把瓜果通过滤镜变成钻石,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某音用户,所用的贴纸和特效都极烂俗。
所不同的是她喜欢把女儿在戏台上唱戏的人像抠下来,跟她的商品拼贴在一起。
那粉面朱唇,长鬓秀眉,凌波微步间手里款款捻一朵雪莲花来,背景竟然是她刚进的一批纸皮核桃。
就好像她女儿那小小的一个人儿身后乌压压一大堆的核桃就要扑棱棱翻滚下来,每一颗都和她女儿的头一般大小。
女儿的头顶正上方有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新疆阿克苏纸皮核桃,营养美味,5元一斤”,字以山的形式错落排开,有种铿锵有力的质感。
或许你已经想象出来那是一些什么奇怪的图片,土到了极致。
然而她做的又是正经的生意,她确乎是卖新疆特产的。
我初次加她的微信翻看她的朋友圈,正巧在食堂被肉丝塞了牙缝。
大庭广众下人就像自带滤镜一样矜持。
我一边暗戳戳用舌头舔,一边咬紧牙关憋笑,但我猜想那副尊容一定不敢恭维。
是朋友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并不为了卖东西,她有一个在北京学唱戏的女儿,想找一个家教辅导初中数学,于是就找到了我。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是用B612、faceu什么仙女莫兰蒂滤镜作托腮状自拍的伤春悲秋年纪。
况且又是学戏的,戏里唱得多是才子佳人,夫唱妇随,莺莺燕燕的事儿,这小姑娘应该对自己的外形极为看重,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妈妈用如此阴间的滤镜做广告呢?
我并不敢细想其中的情由,因为我看的书都教导我不要随意评价别人,免得有人来教育我,说我受刻板印象荼毒过深。
我只是按照流程询问了情况和课酬,闭口不谈家事和其他的什么东西。
第一次见到萌萌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她,新疆小姑娘棱角分明的脸很是耐看,照片上的她被浓墨重彩掩盖了眉目间的轮廓,不施粉黛的样子却甚是可人。
这又是另外的一层滤镜了。萌萌的数学很好,就艺术生的水准来说,已是优等生了。
小姑娘身上功夫和嗓音条件也很好,难怪会从新疆艺术团考来北京。
第一次补课我们相谈甚欢。萌萌对我的态度有让人受宠若惊的亲昵,也许是因为我和她喜欢的明星小哥哥来自同一个城市。
她喜欢在我讲题的时候抓住我的手腕,水葱一样的指节在上面按压出浅红的印记。还喜欢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把用牙签插了水果喂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能闻到她发丝上淡淡的甘甜。
之所以说那种亲昵让人受宠若惊,是因为萌萌对自己的母亲表现得有礼有节,言谈举止之间好像拘谨的客人一般,言必称谢,低眉顺眼。
但恭敬谦逊之外还有一层凛然和冰冷在里面,没见到她对阿英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也许是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撒娇吧。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学期,萌萌的成绩并不因为我的到来而突飞猛进,然而阿英还是对我极满意,送了我新疆的奶啤,聊表谢意。
“英姐,不用这么客气,这些是你店里的吧,你还要拿去卖,我带走了多不好。”我也自知无功不受禄,况且是拿过课时费的人,故而受之有愧。
阿英却把头一偏,颇有些娇俏地说:“哎,我早就不卖了这些东西了,这是我特地留给你的。”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朋友圈看见萌萌和商品的奇怪组合了。
我并不敢细想其中的情由,因为我看的书都教导我不要随意评价别人,免得有人来教育我,说我受刻板印象荼毒过深。
我只是笑说谢谢英姐,就提着奶啤进了地铁口。
那个寒假因为我要做留京调研,就没有预备回家去。阿英看我发的思乡朋友圈,就邀请我到她家中过年。
哦,忘了介绍,阿英看起来并不老,金色的披肩发长长地垂在身后,夏天我刚见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只留下一个印象,就是藕样雪白的一截胳膊。她脸上有两个肉涡,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像两只扑棱蛾子垂死挣扎在白花花的墙垣上。
因是新疆人,普通话说得颇有韵味,时不时有弹舌的婉转嵌在里头。
我到的那天,萌萌在地铁站接我,尖尖的鼻子冻得像被刀削过的萝卜。我伸出双手预备她扑进我怀里,但她只是伸出戴了手套的手拉了拉我的书包带。
我在漫长的地铁旅途中翻看了阿英的朋友圈,仅一个月可见的设置再也不复微商的喧腾模样。最近发了许多在北京游玩的照片,奥体中心、德云社、北海公园、故宫......
每一张阿英都露出脸上深深肉涡,显得开心极了。而且,阿英似乎不再用之前比例不协调的方式P图了,最近的照片右下角都有“轻颜”相机的标志,很多张都是冒着泡泡的浅粉色滤镜。
“萌萌,你妈妈朋友圈的照片都是你拍的吧,你也喜欢轻颜相机呀,你拍的真好看,滤镜也很不错,不愧是学艺术的。”萌萌和我一路无语,我为了打破尴尬,于是搭讪似的对萌萌说话,语气甚至有些谄媚。
萌萌没有接我的话头,眼看着前面就快到萌萌的家了,我也就不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因为餐桌上有一个我并不怎么认识的人,阿英说让我管他叫陆叔,但那个人实在够得上我的爷爷辈。
也许是外地学子到北京求学,我对北京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或许因为他们发生争执的时候也会很客气地以敬语相称,而当他们真正道谢的时候,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慢和阴阳怪气在里头。
虽然我知道我认识的几个北京同学都既优秀又友善,但当他们说“谢谢您咧!”语调起伏有致的时候,我心里就会颤巍巍地害怕起来。
陆先生显然是一个老北京人,以皇城脚下人的精致和挑剔品评着阿英的厨艺和她从稻香村买来的糕点,慢悠悠说起自己住在军区大院的辉煌历史和小时候几毛钱一根的俄罗斯冰淇淋。
他描述的情形,我只在王朔的小说里读到过,当然,味道和老舍笔下的,还有些参差。
这顿饭阿英添菜应和的多;我因念着陆先生年迈且为北京人,所以赔笑应和;而萌萌却一直埋头苦吃,尖尖的鼻子仿佛下一秒就戳到了盘子。
吃完饭,陆叔提议我们到附近的陶然亭公园消食。我很怕和萌萌再像来时那么尴尬无语,就推说自己还有调研任务要忙,想留在家里。
阿英于是让萌萌留下和我作伴,便和陆叔出门去了。
我一声不响地整理着前些天剩下的数据,心想着陆先生和阿英萌萌的关系,若说是远房亲戚,实在有可能,然而我每周末前来上课,以前从未听闻有什么陆先生的踪迹。
我并不敢细想其中的情由,因为我看的书都教导我不要随意评价别人,免得有人来教育我,说我受刻板印象荼毒过深。
我只是边跑神便玩手机,电脑光标停留在某处长久地没有移动。 当我刷到阿英在一分钟前发的朋友圈时,我目瞪口呆。
定位是陶然亭,文案是一首什么合辙押韵的打油诗,大意应该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之类的,然而这些都没什么。
最重要的是配图,沿用着和之前朋友圈一样的游客照风格,深深的梨涡,盈盈的笑意,粉嫩嫩的滤镜......原来阿英的照片都不是萌萌排的,那么显然是陆先生的手笔......
高贵的陆先生,一个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北京本地人,居然用轻颜相机的粉色泡泡滤镜,给一个带着女儿北漂,专职做微商的新疆女人拍了那么多照片......
我并不敢细想其中的情由,因为我看的书都教导我不要随意评价别人,免得有人来教育我,说我受刻板印象荼毒过深。

